第9章 半人馬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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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須·鐵錘最先扭頭,他的鐵水色瞳仁在爐火光里眯起來。

  神殿的門口站著一個身披黑袍的傢伙。從身高來看,對方明顯不是矮人。幾百個矮人同時扭頭並抬頭看向那個黑袍人,眼神中帶著疑惑。

  熔爐神殿在礦石山脈最深處。

  要到這裡,得先穿過山腳的三道哨卡,再走過山腹的七條礦道,每條礦道都有至少二十名守衛把守。

  這還不算隱藏在岩壁里的暗哨。

  這傢伙,是怎麼進來的?為什麼沒有任何哨兵報警?

  銅須·鐵錘舉起鐵錘,毫不客氣地指著黑袍人問道:「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我的身份不重要。」黑袍人開口了,是個很好聽的女性聲音。

  「我來這裡,只是告訴你們一個消息。」

  「半人馬的傳奇兵種,半人馬大酋長駿天宮死了,死在死亡之森的災禍魔獸口中。」

  矮人們的神情充滿了震驚。

  駿天宮。半人馬族的最強者。他給矮人族帶來的傷亡難以統計,每個矮人都恨他入骨。

  他……竟然死了?

  銅須·鐵錘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死亡之森?那地方那麼危險,駿天宮去死亡之森做什麼?你又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

  「駿天宮丟了半人馬戰斧。」黑袍人回答道:

  「半人馬戰斧中蘊含著騎行之神的規則,而半人馬戰斧被人帶進了死亡之森。駿天宮必須找回來。所以他帶了兩千精銳,進了死亡之森。

  現在兩千精銳只剩下一半逃出來的。駿天宮沒逃出來。」

  銅須·鐵錘的呼吸急促了許多!

  半人馬戰斧!駿天宮那個畜生竟然丟失了那個?

  黑袍人繼續說道:「駿天宮已死,半人馬戰斧也沒能找回,他們的騎行之神晉升無望。

  半人馬族已經猜到了你們的至高晉升成功。所以他們今夜就會離開半人馬草原。全族撤離。」

  「什麼?他們想跑!」脾氣暴躁的矮人們一聽就炸鍋了,立刻高聲叫嚷了起來。

  「我的爺爺和太爺爺都死在那群半人馬手裡,他們憑什麼跑?」

  「抄傢伙,今晚就去乾死他們!」

  「別急,這個傢伙鬼鬼祟祟的,萬一他騙我們,那邊是個陷阱怎麼辦?」偶爾有幾個矮人提出不同的意見,但很快就被淹沒在了叫喊里。

  「什麼馬屁陷阱,是陷阱就給我殺穿!矮人沒有孬種!」

  「絕對不能讓那群半人馬跑了!」

  「夠了!」銅須的嗓門一下子蓋住了所有矮人的聲音。

  他舉起錘子,指著凱琳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

  「這與你無關。」凱琳挺起胸膛說道:「我只負責告訴你們半人馬的情報,要怎麼做是你們的事。我的任務完成了。後會有期。」

  凱琳縱身一躍,迅速離開了熔爐神殿。

  「給我站住!」銅須·鐵錘提著錘子就追了出去。

  他是傳奇兵種,而凱琳只是史詩。

  但術業有專攻,作為遊蕩者的凱琳的速度遠在銅須·鐵錘之上。

  等銅須·鐵錘追到熔爐聖殿的大門時,凱琳早已消失在了黑暗中。

  「族長,接下來要怎麼辦?要相信他嗎?」一個矮人湊到銅須·鐵錘身邊詢問。

  「哼!不管信不信他,都不能放跑了半人馬!半人馬要撤離,必須經過赤鐵河谷。

  全軍準備,我們去赤鐵河谷埋伏他們!

  若是半人馬沒想跑,我們就當外出遊玩。若是半人馬真的想跑,那赤鐵河谷的水,就得給我變成紅色!」

  銅須·鐵錘高高舉起錘子,嘶吼一聲:「矮人,出征!」

  「吼!乾死他們!」

  ……

  黃昏浸透了半人馬草原。

  風從西邊吹來,攜著死亡之森邊緣特有的潮濕氣息。

  石蹄站在部落最高處的哨塔上,灰色的皮毛被晚風拂動。

  他能看見遠方地平線上那些高聳入雲的「巨草」和那棵難以想像的枯死的世界樹。死亡森林,真是個充滿噩夢的地方。


  進入死亡之森毫無疑問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兩千騎出征,只回來一千三百餘。

  還有六百多個戰士永遠留在了那片不該涉足的禁地。

  還有他們最敬愛的大酋長駿天宮。那個帶領半人馬族在草原上抗爭了一百二十三年的傳奇。

  「石蹄!」

  風蹄的呼喊聲從石蹄身後傳來。

  「我們都在等你。十二個酋長全到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總該解釋一下。」

  石蹄終於轉過身。他的脊背比出征前更弓了,幾乎要彎成一個圓弧。

  「走吧。」石蹄的聲音從未如此虛弱過。

  駿天宮的大帳還保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樣子。

  炭火盆里的灰早已冷透,尚未被清理。

  十一個酋長圍坐在炭火盆前。

  石蹄和風蹄走進來時,所有目光都轉向他。

  「大酋長呢?」問話的是半人馬最年長的酋長,名叫鐵蹄。

  「大酋長,」石蹄說,「永遠留在死亡之森。」

  此言一出,酋長們都情不自禁地崩緊了身子,鐵蹄的白色鬃毛微微顫抖。

  石蹄開始講述。

  他講那些高聳入雲的「巨草」,講遮蔽天日的「森林」,講那只比山丘更龐大的「災禍魔獸」。

  他的描述中,所有半人馬酋長都能聽出那股絕望。

  然後他講到了駿天宮最後的衝鋒。

  「大酋長跳了起來,」石蹄說,眼睛盯著虛空,「躍過災禍魔獸的喙,戰斧舉過頭頂……然後災禍魔獸後退了一步,張開了嘴。

  就一口,大酋長就被吞了進去,死得跟蟲子沒什麼區別。

  在那可怕的災禍魔獸面前,傳奇也只是食物。」

  酋長們陷入了沉默……他們沒有親眼見過災禍魔獸,但能從石蹄的描述中感覺到那種無可匹敵的絕望。

  石蹄講到了生命之神,在他眼中生命之神實在是太偉大了,他不得不搜腸刮肚,尋找能夠形容生命之神的詞彙。

  「我們在災禍魔獸面前如同蟲子,而災禍魔獸在祂面前,就如同我們在災禍魔獸面前。

  祂走過來時,整個世界都仿佛在為祂讓路。

  祂的手掌,掌紋如大地的溝壑,有兩個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小東西站在上面,自稱「精靈」。」

  ……

  石蹄基本將他和精靈見面的情況都說了個清楚,唯獨隱瞞了生命之神承諾願意庇護半人馬族的事情。

  不光他自己隱瞞了,他還在回歸部落前勒令所有存活下來的半人馬不能將這事說出來。

  很顯然,石蹄在珍妮面前的表態都是演戲。他從未想過要放棄對騎行之神的信仰。

  當石蹄說道半人馬戰斧已經被供奉給了生命之神時,帳篷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每個人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這意味著騎行之神的晉升徹底無望,只能再積累十幾年。

  漫長的沉默後,鐵蹄再次開口:「接下來怎麼辦,石蹄?」

  「撤離。」石蹄站起身,脊背弓得更厲害了,「全族撤離半人馬草原。立刻。」

  「逃去哪裡?」

  「南方。我已經向至高祈禱過。至高雖然因為半人馬戰斧的丟失責怪了我,但也給了我神諭。

  至高的神諭指引我們前往一千公里外的南方沼澤,那裡是飛馬族的地盤。

  飛馬族的天羽神與我們的至高交好。」

  「通知全族,」石蹄轉向所有酋長,「只帶糧食、武器、帳篷。其他全部留下。明天黃昏前,必須出發。」

  十二名酋長表情嚴肅,他們沒有絲毫耽擱,立刻離開了帳篷。

  所有人都知道,現在的半人馬已經到了生死關頭。

  整個半人馬一族立刻慌亂了起來。

  婦女撕開帳篷,老人拆掉木樁,幼崽不知所措地哭泣卻無人去管。

  兩萬多個半人馬像被捅破蟻穴的螞蟻,在暮色中倉皇奔忙。

  大家臉上都帶著對未來的惶恐和不安。


  在充滿危險的亞沙世界,遷徙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危險的亞沙世界,有許多種族是會以智慧種族為食的。

  豺狼人、食人魔、哥布林、大耳怪……

  兩萬個半人馬,會像散發著肉香的外賣一樣吸引他們。

  這一路到南方沼澤一千多公里,能不能活下來一半都是未知數。

  ……

  半人馬的準備工作持續了一夜一天。

  半人馬不是擅長遷徙的種族,那些老者、幼崽和傷者尤其艱難。

  石蹄巡視時,看見一個半人馬老婦人正努力把乾草綁在獨輪車上。

  當石蹄上去幫忙的時候,老婦人用渾濁的眼神看著他,說道:

  「大酋長,我生在這片草原。我的丈夫死在和矮人的戰鬥中,他的屍骨就埋在這草原下面。

  現在……我要離開他了。我們還有機會回來嗎?」

  石蹄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他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

  黃昏降臨時,半人馬的隊伍終於準備就緒。

  兩萬多個身影在夕光中排成長龍,開始向南移動。

  獨輪車輪軸吱呀作響,馬蹄踏過草地發出悶響,偶爾傳來幼崽壓抑的哭聲。

  石蹄走在最前方,不斷回頭望向越來越遠的部落。

  那些被遺棄的帳篷在暮色中像一片墓碑。

  在墓碑之中,唯有一道亮光——那是半人馬草原的神賜建築智慧石。

  任何一個剛剛成年的半人馬,只要訪問過智慧石,就會獲得相當於數年的戰鬥經驗。

  正是依賴這寶貴的神賜建築,半人馬族才能在這片草原發展壯大,並培養出大量的精銳和史詩兵種。

  對任何種族來說,智慧石都是無價之寶。

  可惜,他們守不住智慧石,也無法破壞智慧石,只能與它告別,任由它被自己的世仇矮人奪走。

  亞沙世界就是這樣殘酷,珍貴的東西只有強大的種族才能擁有。

  ……

  子夜時分,半人馬遷徙部隊抵達赤鐵河谷邊緣,這裡是離開半人馬草原的畢竟之路。

  峽谷在前方張開巨口,谷底傳來河水奔流的聲音。

  月光很淡,雲層遮蔽了星光,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石蹄命令隊伍暫停。

  他走到峽谷邊緣,向下望去——谷底深不見底,對岸岩壁只是更深的陰影。

  「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他皺著眉頭對身邊的鐵蹄說:「我沒有任何鳥叫和蟲鳴。」

  鐵蹄贊同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憂慮。

  確實,除了河水聲,峽谷一片死寂。

  遷徙部隊中大部分都是沒有多少戰鬥力的後勤兵種(平民),他們的最強戰鬥力傳奇大酋長也已經永遠離開了他們。

  若是在這裡遭遇了矮人族的圍堵,就算半人馬強衝過去,也離滅族不遠了。

  石蹄謹慎地說道:「派一隊斥候下去。其餘人在這裡等待。」

  二十名精銳半人馬開始沿陡峭小徑向谷底下降。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偶爾閃動的火把光提示著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下去探查的斥候沒有回來。既沒有信號,也沒有聲音。仿佛被黑暗悄無聲息地吞噬。

  酋長們不安地擺動著馬蹄子。

  一種種不妙的感覺在他們心中升起。

  他們所設想的最糟糕的情況,似乎正在發生。

  「不對勁。」石蹄喃喃道,手按上了長矛:「不能走了,撤回去!」

  可就在這時,對岸的岩壁上,亮起了第一支火把。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沿著河谷兩側岩壁蔓延,像兩條火龍順著峽谷遊走。

  短短几個呼吸間,整條河谷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晝。

  石蹄抬頭,看見岩壁上站滿了矮人——密密麻麻,他們的鎧甲反射著冷光,戰斧和錘子在火光下泛著寒芒。

  河谷兩頭,矮人重步兵的盾牆像鐵閘,徹底封死了去路。

  岩壁上一塊突出的巨石上,銅須·鐵錘提著雙手戰錘,須髯在火光中像燃燒的銅絲。

  「石蹄!我的老鄰居們。」銅須·鐵錘猖狂的笑聲粗啞得像砂輪磨鐵:「你們帶著這麼多東西,這是要去哪兒啊?」

  火把的光在河谷里流淌,把每張臉都照得清晰。

  半人馬眼中的是絕望,矮人眼中的是狂熱。

  亞沙世界一個著名的樹人曾經說過,人和人的悲歡並不相同,便如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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