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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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交鋒

  洛蘭是被炮聲驚醒的。

  不是一兩聲,是很多聲,連成一片,像打雷。大地在抖,掩體的木頭在嘎吱嘎吱響,土從縫隙里簌簌往下掉。他睜開眼睛,看見天已經亮了。不是真正的亮,是炮火照亮的那種亮。西邊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紅色,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用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陽光。

  他爬出掩體。外面,戰壕里的士兵們已經各就各位了。他們趴在壕壁上,步槍架在沙袋上,槍口朝著河對岸。沒有人說話,只有炮聲,和偶爾傳來的喊叫聲。一個年輕的士兵蹲在戰壕里,雙手抱著頭,身體在發抖。旁邊一個老兵踢了他一腳,說了句什麼,他鬆開手,趴到壕壁上,端起槍。

  安德烈上尉站在瞭望孔旁邊,舉著望遠鏡看著河對岸。

  炮彈落得更密了。不是落在陣地後面,是落在戰壕前面。泥土和碎石飛濺起來,打在壕壁上,打在鋼盔上,噼里啪啦響。洛蘭蹲下來,用手撐住壕壁,穩住身體。他能感覺到炮彈落地的震動,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錘子敲地面。

  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然後停了。

  「他們來了。」安德烈說。

  洛蘭透過瞭望孔往外看。

  河對岸,森林的邊緣,第一批坦克從樹叢中開出來。灰色的,方形的,炮管很長。它們排成一條線,往河邊的方向開。工兵跟在坦克後面,抬著橡皮艇和木板,準備架橋。更遠處,更多的坦克從森林裡湧出來,一輛接一輛,像一條灰色的河流。

  洛蘭數了數。,至少二十輛,他數不下去了,太多了。

  安德烈沒有數。他轉過身,沿著戰壕走。一邊走一邊喊:「準備。等他們過河。過了河再打。」

  士兵們把步槍架好,把手榴彈擺在身邊,把反坦克手榴彈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壕壁上。那些反坦克手榴彈是木柄的,很長,很重,像一把錘子。一個年輕的士兵拿起一枚,掂了掂,又放下。他的臉很白,手在抖。

  德軍的工兵開始架橋了。他們把橡皮艇推到河裡,劃到河中間,把木板鋪在艇上,用繩子綁住。動作很快,很熟練。坦克在河邊等著,發動機在轉,排氣管噴出白色的蒸汽。

  「開炮!」安德烈喊。

  陣地後面的迫擊炮響了。炮彈從頭頂飛過去,落在河面上,炸起白色的水柱。一艘橡皮艇被擊中了,翻了,工兵掉進水裡,在水裡撲騰。另一艘繼續往前劃。迫擊炮又響了,炮彈落在河邊,炸開,泥土飛濺。一輛坦克被擊中了,炮彈打在炮塔上,彈開了,坦克沒有停。

  德軍的坦克開炮了。不是打戰壕,是打迫擊炮陣地。炮彈落在陣地後面,炸開,迫擊炮停了。

  「過河了!」有人喊。

  第一艘橡皮艇靠岸了。工兵跳下來,蹲在岸邊,用繩子固定浮橋。坦克開上浮橋,橋在晃,但沒有塌。它過了河,開上東岸,炮塔在轉,炮管指向戰壕的方向。第二輛跟上來,第三輛,第四輛。

  「打!」安德烈喊。

  步槍響了。機槍響了。手榴彈飛出去,在坦克前面炸開,掀起的煙塵遮住了視線。但坦克沒有停。它們繼續往前開,一邊開一邊開炮。炮彈落在戰壕里,炸開,泥土和碎石飛濺。有人倒下,有人喊叫,有人在開槍。

  洛蘭趴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土從頭頂落下來,打在背上,很重。他聽見有人在喊,不是喊叫,是命令。安德烈的聲音,很穩,很響。

  「反坦克手,上!」

  一個士兵從戰壕里跳出來,手裡舉著反坦克手榴彈。

  「安德烈!」洛蘭喊。

  安德烈沒有回頭。他蹲在瞭望孔旁邊,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坦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疲憊。

  「第二輛。」他說。

  又一個士兵跳出去。這一次,他沒有跑到坦克跟前。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腿,他栽倒了,趴在地上,掙扎著往前爬。他爬了十幾米,把反坦克手榴彈扔出去。手榴彈落在坦克前面,炸開,掀起的煙塵遮住了視線,坦克從煙塵中衝出來。

  安德烈放下望遠鏡。他從壕壁上抓起一枚反坦克手榴彈,拔掉保險,然後跳出戰壕。

  「安德烈!」洛蘭喊。

  安德烈沒有回頭,他剛出去就被步槍擊中了左臂,汩汩冒出獻血。

  「上尉!」一個士兵撲過去,用急救包壓住他的傷口。


  安德烈推開他。「不要管我。打。」

  他抬起頭,看見洛蘭。

  「你還沒走?」

  「沒有。」

  安德烈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火柴滅了。他又劃了一根,又滅了。他的手在抖。

  「安德烈,」洛蘭說,「你們還能撐多久?」

  安德烈把煙塞回口袋裡。他看著西邊。更多的坦克從煙霧中衝出來,灰色的,方形的,炮管很長。它們排成一條線,往戰壕的方向開。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彎著腰,端著槍。

  「不知道。」他說。

  他撐著壕壁站起來。他的腿在流血,但他站得很直。

  「準備。」他喊,「他們來了。」

  洛蘭蹲在戰壕里,看著那些坦克越來越近。他想起了北非,想起了阿蓋拉,想起了那些在沙漠裡被坦克碾碎的戰壕。那時候他有足夠多的坦克,有炮,有兵。現在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手,一雙眼睛,和一個只能看不能打的身份。

  一輛坦克衝到了戰壕前面。履帶碾過沙袋,碾過步槍,碾過一具還在動的身體。洛蘭聽見那具身體發出的聲音,很短,很尖,然後就沒有了。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打!」有人在喊。

  步槍響了。燃燒瓶飛出去,砸在坦克的發動機艙上,碎了,汽油流出來,點燃了。坦克著火了,火苗從艙蓋里往外躥,裡面的德國兵爬出來,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更多的坦克從煙霧中衝出來。

  洛蘭從壕壁上抓起一個燃燒瓶,用打火機點著布條,然後甩出去。燃燒瓶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一輛坦克的炮塔上,碎了,汽油流下來,點燃了。坦克著火了,但沒有停。它繼續往前開,炮塔在轉,炮管指向戰壕。

  炮彈落下來了。很近。

  洛蘭趴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土把他埋了半截。他掙扎著爬起來,抖掉身上的土。耳朵在嗡鳴,什麼也聽不見。他看見安德烈在喊,但聽不見他在喊什麼。他看見士兵們在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東跑,有的站在原地,端著槍,一動不動。

  一輛坦克衝進了戰壕。不是開過來的,是開進來的。履帶碾過壕壁,車身歪了,但沒有翻。它停在戰壕里,炮塔在轉,炮管指向洛蘭的方向。

  洛蘭看著那根炮管。黑洞洞的,很大。

  槍響了。不是坦克的炮,是步槍。一個士兵蹲在離洛蘭不遠的地方,端著一支步槍,朝坦克的瞭望孔開槍。子彈打在裝甲上,彈開了。他又開了一槍,又彈開了。坦克的炮塔轉過來,炮管指向他。開炮。

  那個士兵不見了。只有一團煙,和散落在壕壁上的幾塊破布。

  洛蘭蹲下來,沿著戰壕跑。他跑過那些倒下的屍體,跑過那些還在射擊的士兵,跑過那些被炸毀的步槍和散落的彈殼。他跑了好久,跑到戰壕的盡頭,跳出來,站在田野上。

  他回頭看。

  戰壕已經被突破了。德軍的坦克正在從缺口處湧進來,一輛接一輛,像一條灰色的河流。步兵跟在坦克後面,端著槍,踩著泥濘的田野,往東邊跑。蘇軍士兵在退,不是走,是跑。有的扛著槍,有的空著手,有的扶著傷員。沒有人回頭。

  「安德烈!」他又咬著牙大叫一聲。儘管干擾指揮,懷疑命令是大忌,但他必須要說出來,城市是守不住的,這是他親眼見證過的。

  按照目前的兵力來看,只能從行軍路上拖延敵軍,這樣還能與即將到來的援軍完成合圍。

  城內的戰況依舊激烈,德軍的坦克魚貫而入,沿著蛛網一般向整個城市散開,每輛坦克都配有一個步兵班,而每一個步兵班都配有步槍手和炮手,這比坦克更加靈活。

  德軍進入莫扎伊斯克,試探性的緩慢推進,一張嚴密的信息網正在不斷展開。

  安德烈上尉是伊萬科夫最信任的上尉,雖只有上尉的軍銜,卻能指揮整個軍隊,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安排士兵進行反擊,而是選擇了一個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決策。

  早在這場戰鬥之前,他就已經號召城內的居民進行抵抗,而令他沒想到的是,當他以愧疚的心情站在台上宣講的時候,所有人居然在同一時刻露出決然的表情。

  戰鬥!戰鬥民族的意志,是絕對不會被炮火所擊倒的,一個有著榮耀歷史的民族,定然不會被屈服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

  居民成了民兵,有指揮能力的人自覺站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張張堅毅的面孔,展現出了他們的氣魄。


  有人悲鳴,逃能逃到哪裡去?希特勒對蘇聯恨之入骨,能做到的只要戰鬥。要麼等死,要麼戰死。

  安德烈淚眼朦朧,如果這不是戰爭年代,這的每一位都是一位好工人,好丈夫,好男子漢,可明天一到,這裡的人幾乎全會死在這裡。

  人命關天啊!可坦克不會和人講道理,就算哀求,就算憤怒,回應的只有炮彈,等來的只有死亡與絕望。

  安德烈說不出話來,他哽咽著,給每一位民兵隊長派發了槍枝和無線電,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而現在,他看著德軍的坦克,預計還有兩個小時,這座城市將會被占領。

  他對著無線電開口了:「所有人準備,坦克經過雷區後開始射擊,以保全生命優先,不要做無意義的犧牲!」

  時間靜默下來,安德烈開始檢查槍枝彈藥,深吸一口氣,準備立刻進入前線戰鬥。

  伊萬科夫一直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啪嗒啪嗒地抽著香菸,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我死後,你指揮撤退。」安德烈推開門,瞥了一眼伊萬科夫。

  這場戰役安德烈是知道的,死守是必要的,因為蘇軍再後退就沒有退路了,莫斯科一旦淪陷,整個蘇聯都有癱疾的風險。撤退也是必要的,因為他們要保存有生力量到冬天,只有到那個時候,蘇聯人民的戰鬥力才會體現出來。

  但總有人是要犧牲的。

  莫扎伊斯克的戰鬥並不順利,德軍的武器裝備質量很明顯比蘇軍要強得多,槍法和利用掩體的技術也比蘇軍要強得多。

  坦克很快經過雷區,推進的速度並沒有減慢,反而是蘇軍這邊陷入深深的恐慌。

  沒經歷過戰鬥的民兵剛一聽到槍聲,腿就忍不住發軟,手抖個不停,連走路都費勁被德軍發現直接被就地槍殺。

  安德烈躲在一處牆壁後面,射擊無果後緊閉雙眼靠在牆上。這根本就是屠殺,看著同胞一個接著一個倒下,他什麼都做不到。

  最後他打開無線電,發出了命令:「所有人立刻撤退!退到城東準備集合反撲!」

  洛蘭終於繞開軍隊,狂奔到指揮室內,剛一推開門,就看到伊萬科夫坐在沙發上。

  伊萬科夫臉上早已沒了昨天的氣色,萎靡不振的看了一眼洛蘭,隨後攤坐在椅子上。

  「怎麼樣了?」洛蘭喘著粗氣問他。

  「不怎麼樣,朱可夫說讓我們死也要死在這裡,拖住一天就算是勝利,拖住兩天就算大功一件,拖住三天就讓我當將軍,呵。」

  伊萬科夫說著說著就笑了。

  「這怎麼會是一道命令的事情,怎麼會是說說就能做得到的?敵軍是一整個裝申師!

  我們是幾千人和民兵。」

  「食物,彈藥儲備還有多久?」洛蘭看著伊萬科夫,來不及說其他的話,認真而嚴肅問道。

  伊萬科夫看著洛蘭眉頭上的皺紋,意識到了不對勁,試探性地說:「彈藥一個星期左右,食物的話更多。怎麼樣?你有什麼辦法?」

  「如果我說能幫你拖住德軍一個星期,你願意給我指揮權嗎?」洛蘭認真說道,他只是一個其他國家的觀察員,這種請求的確有些荒誕。

  伊萬科夫不可置信的盯著洛蘭,他實在想不通一個對蘇聯完全不熟悉的外國人,是如何有這種底氣說出如此肯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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