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次失敗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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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一次失敗算不了什麼

  一九四一年七月,柏林。

  勝利大街上的椴樹正在落花,淡黃色的小花瓣鋪滿了人行道,被行人踩進石板縫隙里,發出一種微甜的、腐爛的氣息。陽光很好,但不是法國南部那種慵懶的金色,而是德國北部那種尖銳的,像玻璃碴子一樣反射出來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穿灰色制服的士兵走過,皮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很久。

  隆美爾站在總理府的門口,等著那扇青銅大門在他面前打開。

  他已經站了五分鐘。不是門衛讓他等的,是他自己停下來的。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從阿蓋拉走到卜雷加港,從卜雷加港走到蘇爾特,從蘇爾特走到米蘇拉塔,從米蘇拉塔走到的黎波里,八百公里,他走了整整二十天。不是坐車,是走路。他的坦克丟了,他的卡車丟了,他的油料丟了,他只剩下兩條腿和一個指南針,和那些跟著他一起走進沙漠又一起走出來的士兵。

  他們從阿蓋拉出發的時候有六萬人,到的黎波里的時候只剩四萬多。那一萬多人永遠留在了沙漠裡,埋在沙丘下面,面朝著麥加的方向,他們不是穆斯林,但在沙漠裡,死人不需要信仰,只需要一個相對正確的方向。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在的黎波里,他從義大利人那裡借了一套,太大了,肩章都快滑到胳膊肘,褲腿卷了三折才勉強不拖地。領口磨得發白,袖口有洗不掉的沙塵印子,像是從衣服纖維里長出來的,怎麼搓都搓不掉。帽檐上有一個彈孔,是被英國人的機槍打穿的,離他的太陽穴不到兩厘米。他沒有換帽子,不是因為沒有別的帽子,是因為他想記住那顆子彈。

  青銅大門開了。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侍從官走出來,面無表情地敬了個禮。

  「元帥,元首在等您。」

  隆美爾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去。他的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走廊很長,兩側掛著巨大的油畫,畫的是腓特烈大帝、俾斯麥、興登堡,那些讓德國偉大過的人,從鍍金畫框裡俯視著他,眼神或威嚴或冷漠,像是在審視這個從沙漠裡爬回來的敗軍之將。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瘦,黑,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元帥,像一個剛從戰俘營里放出來的乞丐。

  侍從官領著他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經過一間又一間辦公室。每間辦公室的門都開著,裡面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打字,有人在低聲交談。看見他走過,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有人什麼反應都沒有,有人故意把臉轉向另一邊。隆美爾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在想,這個人輸了。這個被報紙稱為「沙漠之狐」的人,在北非輸給了一個法國中尉。他的坦克被繳獲了,他的士兵被打散了,他的六萬人徒步穿越沙漠,像一群被趕出家門的難民。他們想,希特勒會怎麼處置他?槍斃?撤職?還是關進監獄?

  隆美爾也在想這個問題,他渾身感到一陣涼意,仿佛人生都變得灰敗。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在一扇巨大的橡木門前停下來。侍從官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出一個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侍從官推開門,側身讓開。隆美爾走進去。

  房間很大,大得不像一間辦公室,更像一個禮堂。天花板很高,上面繪著日耳曼神話的壁畫,沃坦、弗雷亞、托爾,那些神只在雲層中俯視著人間,手裡握著長矛和戰錘。正對著門的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黑色的,桌面光可鑑人,上面沒有文件,沒有電話,沒有任何辦公用品,只有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光線很暗,只照亮了桌面上很小的一塊區域。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阿道夫·希特勒穿著一件灰色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鐵十字勳章別在左胸口袋上方,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銀色。他的臉比隆美爾上次見到的時候更白了,白得不像一個活人,像是用蠟澆鑄的。眼窩很深,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看不見任何表情。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一動不動,像是在祈禱。

  隆美爾走到桌前,立正,敬了個禮。

  「我的元首。」

  希特勒沒有動。他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像,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盯著隆美爾,盯了很久。久到隆美爾以為他已經不會開口了。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隆美爾元帥。」希特勒終於開口了,聲音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你從北非回來了。」


  「是的,我的元首。」

  「你帶回來多少人?」

  隆美爾沉默了一秒。「四萬三千人。」

  「你帶出去多少人?」

  「六萬人。」

  希特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輕,但在這間巨大的房間裡,那聲音像一根針掉在地上,清晰得刺耳。

  「一萬七千人。」希特勒說,「你丟了一萬七千人在沙漠裡。還有一百多輛坦克,幾百門炮,幾千輛卡車。你把我的北非軍團,丟了。」

  隆美爾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希特勒的臉,沒有躲閃,沒有低頭。他知道自己輸了。他不需要辯解,也不需要求饒。他只是一個軍人,打了敗仗,回來接受處置。

  希特勒站起來。他比隆美爾矮,但站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他的影子被檯燈的光投在牆上,巨大而扭曲,像一隻展開翅膀的蝙蝠。他繞過桌子,走到隆美爾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隆美爾能看見他眼睛裡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氣味。

  「你在阿蓋拉圍了多少天?」希特勒問。

  「三天。」

  「英國人圍了你三天,你就撐不住了?」

  「我的油料用完了。我的糧食吃完了。我的水喝完了。我的士兵開始餓死。」

  「你的士兵開始餓死。」希特勒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你知道在東線,我們的士兵在什麼條件下打仗嗎?零下四十度。沒有冬衣,沒有保暖靴,沒有防凍油。坦克發動不了,機槍打不響,士兵的手指凍得扣不動扳機。但他們沒有撤退。他們沒有投降。他們站在那裡,凍成冰棍,還站在那裡。」

  他的聲音開始提高,從低語變成陳述,從陳述變成質問。

  「而你,在北非,在零上四十度的沙漠裡,有義大利人給你運糧食,有阿拉伯人給你帶路,有英國人的俘虜給你幹活。你還有太陽,還有風,還有沙子,沙子不冷,沙子不會凍掉你的手指。你還有什麼藉口?」

  隆美爾沒有回答。

  希特勒轉過身,走回桌前,按了一下桌上的鈴。門開了,侍從官走進來。

  「讓將軍們進來。」希特勒說。

  侍從官敬了個禮,退了出去。

  幾分鐘後,門開了。一群穿軍裝的人魚貫而入,有元帥,有上將,有中將,肩章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在燈光下閃著光。凱特爾,約德爾,勃勞希契,哈爾德,還有一些隆美爾認識和不認識的人。他們走進來,在桌子兩側站成兩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坐下,只是站在那裡,像兩排被釘在牆上的標本。

  希特勒走回桌後,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像一頭準備撲食的野獸。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將軍的臉,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停在隆美爾身上。

  「先生們,」希特勒開口了,聲音忽然變得很正式,像是在國會大廈發表演說,「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是為了討論一個嚴重的問題。北非戰場,我們輸了。

  「」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不是輸給英國人。不是輸給美國人。是輸給一個法國人。一個從斯通尼逃出來的、連正規軍都不算的法國人。他叫什麼來著?」

  他看著隆美爾。

  「馬克·洛蘭。」隆美爾淡淡地說。

  「馬克·洛蘭。」希特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一個中尉。一個亡國奴。一個被維希政府判處死刑的叛徒。他用三百個人,切斷了義大利人的補給線。用兩千個人,圍住了托布魯克。用兩萬個人,在阿蓋拉擋住了你的六萬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而你呢?你是德國陸軍元帥。你指揮過第7裝甲師,在法國從色當一直打到瑟堡。你指揮過非洲軍,從的黎波里一直打到托布魯克。報紙叫你沙漠之狐,士兵叫你元帥,我叫你我最信任的將軍。然後你輸給了一個中尉。」

  他猛地直起身,雙手從桌沿上移開,插進腰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的敵人知道了一件事:德國人不是不可戰勝的。一個法國中尉,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就能打敗德國陸軍元帥。那麼英國人呢?美國人呢?蘇聯人呢?他們會不會覺得,德國人也不過如此?」


  房間裡一片死寂。那些將軍們站在那裡,低著頭,沒有人敢看希特勒的臉,也沒有人敢看隆美爾。凱特爾的手指在褲縫上微微顫抖。約德爾咬著嘴唇,咬得發白。勃勞希契閉著眼睛,像是在忍受什麼劇烈的疼痛。

  隆美爾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他的臉上沒有表情,背挺得很直,但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希特勒走回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窗外是柏林的天際線,勝利柱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帝國大廈的穹頂在遠處若隱若現。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將軍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隆美爾。」他沒有回頭。

  「在。」

  「你在北非的表現,我不滿意。」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太過冒進了。你追英國人追得太遠,補給線拉得太長,油料儲備不夠就敢往前沖。你把坦克當騎兵用,把沙漠當草原跑。你忘了,戰爭的本質不是速度,是後勤。你的坦克再快,沒有油就是一堆廢鐵。你的士兵再勇,沒有糧食就是一群餓殍。你在戰術上是天才,在戰略上是瞎子。

  他轉過身,看著隆美爾。

  「但我不打算處置你。」

  隆美爾愣了一下,他的眸光驟縮。那些將軍們也愣了一下。凱特爾猛地睜開眼睛,約德爾抬起頭,勃勞希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著希特勒,等著他說下去。

  希特勒走回桌前,雙手重新撐在桌沿上。

  「為什麼不處置你?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戰場指揮官。你在法國的表現,沒有人能超越。你在北非的表現,雖然輸了,但你的撤退組織得很好。六萬人徒步穿越沙漠,只損失了一萬七千,在那種條件下,換成別人,可能全軍覆沒。」

  他的自光掃過那些將軍。

  「而且,我需要你。德國需要你。這場戰爭,不是一場戰役能決定的。我們在北非輸了,但我們在蘇聯會贏。我們在西線退了,但我們在東線會進。戰爭是一場棋局,有時候要犧牲一個棋子,來保住整個棋局。」

  他走回隆美爾面前,伸出手。隆美爾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握住。

  那隻手很冷,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

  「隆美爾元帥,」希特勒說,聲音忽然變得很溫和,溫和得不像剛才那個咆哮的人,「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好好養傷,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德國還需要你。」

  隆美爾鬆開手,敬了個禮,轉身走向門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段從他走進來到現在走過的路。那些將軍們看著他走過,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有人投來嫉妒的目光,有人什麼目光都沒有,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子。

  他走出門,走進走廊。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蕩。他走得很慢,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他想起剛才希特勒說的那句話,德國還需要你。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這句話。希特勒需要他,是因為他真的有用,還是因為殺了他會讓其他將軍寒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還活著,還沒有被槍斃,還沒有被關進監獄。他還可以回家,可以見到妻子,可以見到几子。他還可以活著。

  他走出總理府的大門,站在勝利大街的人行道上。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從眼前走過的行人。他們穿著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鞋子,普通的帽子。他們不知道北非在哪裡,不知道阿蓋拉在哪裡,不知道隆美爾是誰。他們只知道,戰爭還在打,物價還在漲,麵包還在限量供應。他們不知道,就在剛才,在一間巨大的辦公室里,他們的元首對著一個從沙漠裡爬回來的元帥發了火,然後又原諒了他。

  隆美爾轉過身,朝停在路邊的轎車走去。司機打開車門,他坐進去,靠著座椅,閉上眼睛。

  「回家。」他說。

  轎車發動了,緩緩駛出勝利大街,匯入柏林的車流。隆美爾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地方。他想起了北非,想起了沙漠,想起了那些被他丟在沙丘下面的士兵。他們再也回不來了。他們永遠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面朝著麥加的方向,等著永遠不會到來的春天。

  他閉上眼睛。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進領口。將軍打敗仗很常見,但能面對如此慘重的代價,面對心靈上的遣責,還能重振旗鼓屬實不易。

  第二天,總理府,元首辦公室。


  希特勒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大字:「巴巴羅薩行動,第一階段總結。」他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移動,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數字。進攻部隊的番號,推進的距離,俘虜的人數,繳獲的裝備。數字很大,大到讓人眼花繚亂,但希特勒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要看兩遍,確認無誤才翻到下一頁。

  凱特爾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和一本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元首的指示。約德爾站在凱特爾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本筆記本,但一個字都沒寫。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希特勒的臉,等著他開口。

  希特勒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文件,抬起頭。

  「東線的進展,比我預想的慢。」

  凱特爾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一下。「元首,北方集團軍群已經推進到普斯科夫,距離列寧格勒不到兩百公里。中央集團軍群已經拿下明斯克,正在向斯摩棱斯克前進。南方集團軍群在烏曼包圍了蘇聯第六集團軍和第十二集團軍,俘虜超過十萬。進展並不慢。」

  希特勒搖了搖頭。「不是速度的問題。是時間的問題。蘇聯太大了,大到我們的坦克跑不完。他們的鐵路軌距和我們的不一樣,繳獲了火車頭也用不了。他們的公路是土路,一下雨就變成沼澤,坦克陷進去就出不來。我們的補給線越拉越長,每往前推一公里,就要多修一公里的路,多運一噸的油,多派一個連的兵去守。這樣打下去,等我們到莫斯科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巨大的蘇聯地圖前。地圖上,紅色的箭頭從邊境線出發,向三個方向延伸。北邊指向列寧格勒,中間指向莫斯科,南邊指向基輔和高加索。

  「我們必須調整戰略。」希特勒說,「不能三個方向同時打。我們的兵力不夠,補給不夠,時間不夠。必須集中力量,打一個方向。」

  凱特爾和約德爾對視了一眼。凱特爾清了清嗓子。「元首,您的意思是?」

  希特勒的手指落在蘇聯地圖的中央。

  「莫斯科。」他說,「拿下莫斯科,蘇聯的鐵路樞紐就斷了,指揮中心就癱瘓了,民心就散了。史達林會逃跑,蘇聯會崩潰。就像法國一樣,巴黎一丟,整個國家就投降了。」

  約德爾猶豫了一下。「元首,南方集團軍群提出,應該先拿下基輔。基輔是烏克蘭的中心,烏克蘭是蘇聯的糧倉。拿下基輔,我們就控制了糧食。沒有糧食,蘇聯就打不下去。」

  希特勒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光。

  「基輔。」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知道基輔周圍有多少蘇聯軍隊嗎?七十萬。七十萬人,躲在第聶伯河後面,等著我們去打。如果去打基輔,我們就要把那七十萬人包圍、殲滅。那需要時間,需要兵力,需要彈藥。等我們打完基輔,已經是秋天了。秋天之後是冬天。冬天之後,莫斯科還在那裡。」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用力地敲著莫斯科那個點。

  「莫斯科。必須在冬天之前拿下莫斯科。」

  凱特爾和約德爾沒有再說什麼。他們知道,元首的決定就是最終的決定。爭論沒有用,反對沒有用,建議也沒有用。在希特勒面前,將軍們只是工具,不是參謀。

  希特勒走回桌前,坐下。

  「給勃勞希契發電報。」他說,「中央集團軍群暫停向莫斯科推進,先解決側翼的蘇聯軍隊。北方集團軍群繼續向列寧格勒施壓,但不要強攻。南方集團軍群的任務不變,拿下基輔,殲滅第聶伯河以東的蘇軍。」

  他頓了頓。

  「還有,告訴隆美爾,讓他好好休息。北非雖然輸了,但他還有用。德國不會放棄北非。等蘇聯打完了,我們會回去的。」

  凱特爾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希特勒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天空。他想起隆美爾站在他面前的樣子,瘦,黑,眼窩深陷,像一具會站立的屍體。他想起自己在那些將軍面前訓斥隆美爾的樣子,想起自己伸出手原諒他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原諒了他,還是只是做給那些將軍看。他只知道,他需要隆美爾。不是因為隆美爾有多能打,是因為隆美爾是一個象徵。一個德國軍人打不敗的象徵。

  如果連隆美爾都被打敗了,那德國軍人還有什麼可怕的?隆美爾必須再次振作。

  他轉過身。

  「還有一件事。」

  凱特爾抬起頭。


  「那個法國人。那個在阿蓋拉打敗隆美爾的法國人。叫什麼來著?」

  「馬克·洛蘭。」約德爾說。

  「馬克·洛蘭。」希特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哪裡?」

  約德爾翻開筆記本,找了一會兒。「情報顯示,他最近離開了北非,去了倫敦。然後從倫敦去了蘇聯。我們的情報人員最後一次發現他的蹤跡,是在摩爾曼斯克。」

  希特勒的眼睛眯了起來。「蘇聯?他去蘇聯做什麼?」

  「不清楚。可能是去聯絡,可能是去觀察,也可能是去打仗。」

  希特勒沉默了幾秒。他走回桌前,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一個法國人,在北非打敗了我們的元帥,然後跑到蘇聯去,教蘇聯人怎麼打德國人。」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這個人,很有趣。」

  他抬起頭,看著凱特爾。

  「告訴希姆萊,我要這個人的全部資料。從出生到現在,每一件事。他在哪裡上學,在哪裡工作,和誰結過婚,和誰交過朋友。他讀過什麼書,寫過什麼文章,說過什麼話。他喜歡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他怕什麼,恨什麼,愛什麼。」

  凱特爾飛快地記著。

  「還有,」希特勒繼續說,「讓卡納里斯想辦法,在莫斯科找到這個人。如果找到了,不要動他。監視他,跟蹤他,看他跟誰接觸,做什麼事,說什麼話。

  我要知道,他在蘇聯到底幹什麼。」

  凱特爾點了點頭。

  希特勒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一個法國中尉。一個亡國奴。一個叛徒。」他喃喃地說,「用兩萬個人,打敗了我的六萬人。用沙漠,困住了我的坦克。用時間,拖垮了我的油料。這個人,如果不是敵人,會是一個很好的將軍。」

  他轉過身,看著凱特爾和約德爾。

  「可惜,他是敵人。」

  窗外,柏林的天空開始變暗了。雲層從西邊涌過來,遮住了太陽,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陰影里。遠處,勝利柱上的金色天使還在閃著最後一點光,然後那光也被雲吞沒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隆美爾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柏林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讓水一點一點地漏下來。他站在客廳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柱里斜斜地飄落,心裡想著北非,想著沙漠,想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士兵。

  他的妻子露西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伸進他的臂彎里,輕輕地挽住。她的手很暖,很軟,很小,像是隨時會被捏碎。

  「你瘦了。」露西說。

  隆美爾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的雨,看著那些在雨中模糊的建築輪廓,看著遠處帝國大廈的穹頂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阿蓋拉,有個人站在河床邊緣,拿著一把左輪手槍對著一輛坦克開槍的樣子。那個人為什麼會站在那裡?為什麼會做那種事?為什麼不死在戰壕里,不死在掩體後面,偏偏要站在開闊地上,對著一輛坦克開槍?

  現在他知道了。因為那個人不想活了。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想那樣活了。在沙漠裡待久了,人會變得不一樣。你會開始想一些以前不會想的事。你會開始問自己,我為什麼要打這場仗?我為什麼要殺這些人?我為什麼要死在這裡?如果你找不到答案,你就會開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會有一場幻覺,就像一個人站在太陽下,然後不由得問自己,我為什麼會是我?而不是別人?

  「埃爾溫。」露西輕聲說。

  隆美爾低下頭,看著她的臉。那張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你不會再去了,對嗎?」露西問。

  隆美爾沉默了幾秒。只要戰爭沒有結束,他就還會被叫回去。不是因為他想回去,是因為他不能拒絕。

  「不會了。」他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也許是因為露西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說真話。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想相信,戰爭真的結束了,他再也不用回北非了,再也不用見那個法國人了。

  他把露西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

  遠處,總理府的燈還亮著。希特勒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東線發來的戰報。戰報上說,中央集團軍群已經拿下了斯摩棱斯克,距離莫斯科只有三百公里。三百公里,在法國,那是坦克跑一天的路。在蘇聯,那是坦克跑三天,步兵跑一周,補給隊跑半個月的路。

  他把戰報放在桌上,拿起一支紅鉛筆,在地圖上的莫斯科位置畫了一個圈。

  「莫斯科。」他喃喃地說,「秋天之前,必須拿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響,像是無數隻手指在敲打窗戶。希特勒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雨絲從黑暗中湧出來,在燈光下閃一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維也納,在他還是個窮畫家的時候,他也這樣站在窗前看過雨。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肚子憤怒和野心。現在他什麼都有了,軍隊,地盤,權力。但他還是不滿足。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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