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比昨天多比明天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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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比昨天多比明天少

  一九四一年六月,倫敦的霧比往常更濃。

  洛蘭站在唐寧街10號的門廊下,等著那扇黑色的橡木門在他面前打開。雨剛停,空氣里瀰漫著濕漉漉的煤煙味,從泰晤士河方向飄過來,鑽進鼻腔,帶著一種工業城市特有的酸澀。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肩章上那顆少校的星星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皮箱放在腳邊,箱子裡裝著他在阿蓋拉寫完的那份報告,二十幾頁,密密麻麻,每一個字都是他在沙漠裡用凍僵的手指寫下來的。

  門開了。一個穿燕尾服的男僕側身讓開,面無表情地說了句請跟我來。洛蘭提起皮箱,跟著他穿過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歷任首相的肖像,從沃波爾到張伯倫,一張張蒼白的臉從鍍金畫框裡俯視著他,眼神或冷漠或威嚴,像是另一個時代的幽靈在審視這個闖入者。

  他被帶進一間小休息室。男僕指了指靠窗的一把椅子,說了句請稍候,然後退了出去。洛蘭坐下,把皮箱放在腳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唐寧街的花園很小,幾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濕,耷拉著,像一群沒睡醒的人。遠處,大本鐘的鐘樓在霧中若隱若現,指針僵硬地轉動。

  門開了。

  邱吉爾走進來的時候,洛蘭聞到了雪茄的氣味。那氣味很濃,濃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雪茄點著了悶在房間裡。首相穿著那件著名的灰色連體服,領口開,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襯衫,手裡夾著一支正在燃燒的雪茄,菸灰積了很長一截,他沒有彈掉。他的臉比洛蘭在照片裡看到的更紅,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但那雙眼睛格外的有精神。邱吉爾很在乎這一點,他的眼神代表了此刻的精神狀態,他絕不會露怯。

  「洛蘭少校。」邱吉爾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洛蘭站起來,握住那隻手。

  「坐下。」邱吉爾指了指椅子,自己則在對面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來,把雪茄叼在嘴裡,從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看了幾眼,又合上。

  「韋維爾的報告我看了。」邱吉爾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沙啞,「你的報告我也看了。阿蓋拉打得不錯。隆美爾被你趕進了沙漠,六萬人徒步走了幾百公里,丟下了一百多輛坦克,幾百門炮,幾千輛卡車。英國陸軍部的那幫老爺們說,這是北非戰場開戰以來最漂亮的一仗。」

  他把雪茄從嘴裡取下來,在菸灰缸里彈了彈灰。

  「但他們不知道你是怎麼打的。他們只知道數字。繳獲多少,擊毀多少,俘虜多少。他們不知道你在托布魯克城外的廢墟里蹲了三天三夜,不知道你帶著兩千多殘兵敗將從城裡衝出來,不知道你在阿蓋拉那道窄縫前面等了多久。他們不知道這些,也不需要知道。戰爭就是這樣,打的人知道,看的人不需要知道。」

  洛蘭沒有說話。他看著邱吉爾,等著他說下去。

  邱吉爾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洛蘭。窗外的光線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那個矮胖的身軀勾勒成一個巨大的剪影。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他問。

  洛蘭想了想。「六月二十一日。」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一日。」邱吉爾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明天,是法國投降一周年的日子。去年的明天,貝當在貢比涅簽了停戰協定。去年的明天,我們以為一切都完了。」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但沒完。你從法國本土一路打過來,打到北非。你沒有停過,戴高樂沒有停過。英國人同樣不停。我們還在打。」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那是一張世界地圖,比洛蘭見過的任何地圖都大,都詳細。各大洲的輪廓在紙面上鋪開,大洋的藍色,陸地的黃色,山脈的棕色,河流的綠色,每一種顏色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顏色,是那些箭頭。

  紅色的箭頭,從德國出發,向四面八方輻射。向西,穿過法國,指向英吉利海峽。向南,越過地中海,指向北非。向東,沿著波羅的海海岸,指向蘇聯的腹地。那些箭頭又粗又密,像一根根扎進地圖裡的釘子,把整個世界釘在了一張紙上。

  邱吉爾的手指落在那些箭頭上。

  「先生們,這就是我們面臨的局面。」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正式,像是在下議院發表演說,「西邊,我們守住了英吉利海峽。德國人去年沒能在不列顛空戰中擊敗我們,今年也不會。他們的海軍不如我們,他們的登陸艦不夠,他們跨不過這道海峽。」


  他的手指向西移動,划過北大西洋。

  「大西洋上,我們的護航艦隊正在和德國人的潛艇打一場看不見的戰爭。每個月都有幾十萬噸的商船被擊沉,每個月都有幾百名海員葬身海底。但我們還在運,還在送,還在從美國和加拿大源源不斷地把物資運過來。只要大西洋航線不斷,我們就不會餓死。」

  手指向南,划過地中海。

  「地中海,你們比我清楚。馬爾他還在我們手裡,那是地中海的心臟。德國人天天轟炸,義大利人天天封鎖,但馬爾他沒有投降。我們的艦隊從亞歷山天港出發,冒著德國空軍的炸彈給馬爾他送補給,每次都要損失幾條船,但每次都能送到。

  心手指向東,划過巴爾幹半島。

  「希臘丟了,南斯拉夫丟了,克里特島丟了。我們在巴爾幹沒有一兵一卒了。德國人控制了整個半島,他們的轟炸機從希臘的機場起飛,能炸到埃及,能炸到賽普勒斯,能炸到整個東地中海。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蘇聯邊境上。

  「這裡。東線。這才是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地方。」

  邱吉爾抬起頭,看著洛蘭。他的眼裡帶著一種看著風暴從地平線上湧來時才會有的光。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明天。」邱吉爾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德國人要對蘇聯動手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洛蘭盯著地圖上那條從德國向東延伸的紅色箭頭。它穿過波蘭,穿過白俄羅斯,穿過烏克蘭,一直指向莫斯科,指向高加索,指向伏爾加河。那條箭頭粗得像一條蟒蛇,像是要把整個蘇聯一口吞下去。

  「巴巴羅薩。」洛蘭喃喃地說。

  邱吉爾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這個計劃?」

  洛蘭點了點頭。「猜的。德國人在東邊集結了那麼久,情報不可能一點不漏。」

  邱吉爾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猜的也好,知道的也好。」他說,「重要的是,從明天起,這場戰爭會變得不一樣。希特勒把主力調到東線,西線就會空虛。英國本土的壓力會減輕,北非的局勢會改善,大西洋的航線會安全一些。但蘇聯能撐多久?沒有人知道。也許六個星期,也許六個月,也許一年。如果蘇聯倒了,德國人就會從東線騰出手來,重新把拳頭砸向我們。到那時候,我們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他走回窗前,背對著洛蘭。

  「所以我需要一個人,去蘇聯。不是去打仗,是去看。去看蘇聯人怎麼打,去看德國人怎麼打,去看這場仗到底誰能贏。我需要一雙眼睛,一雙在沙漠裡看過坦克、在廢墟里看過巷戰、在絕境裡看過希望的眼睛。」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戴高樂說,你是他最好的軍官。韋維爾說,你是他在北非見過的最冷靜的指揮官。隆美爾說,你是他遇到過的最難纏的對手。現在,我需要你去做一件更難的事。」

  洛蘭站起來。「什麼事?」

  邱吉爾走到他面前,站定。

  「去莫斯科。去見史達林。告訴他,英國願意和蘇聯結盟。告訴他,我們會在西線牽制德軍,會在北非打擊德軍,會在大西洋上封鎖德軍。告訴他,他不是孤軍作戰。」

  他看著洛蘭的眼睛。

  「然後,回來告訴我,他會不會贏。」

  洛蘭沉默了幾秒。他看著牆上那張世界地圖,看著那條從德國向東延伸的紅色箭頭,看著那片廣袤的、被冰雪覆蓋的土地。蘇聯。一個他只在書本上見過的國家。莫斯科。一個他只在新聞里聽過的城市。史達林。一個他只在照片裡看過的面孔。

  「什麼時候走?」他問。

  邱吉爾走回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洛蘭。

  「三天後。有一架飛機從蘇格蘭起飛,繞道冰島和挪威海,在摩爾曼斯克降落。英國駐蘇聯大使克里普斯會在那裡接你,然後帶你去莫斯科。」

  洛蘭接過文件,翻開。裡面是一份外交護照,一份任命書,還有一張路線圖。護照上的照片是他,名字也是他,但身份不是軍人,是英國與自由法國外交部特派專員。任命書上是邱吉爾的簽名,字跡潦草但有力。

  「從今天起,你不是軍人了。」邱吉爾說,「你是外交官。你的任務是觀察、聯絡、報告。你不能穿軍裝,不能帶武器,不能參與任何軍事行動。你只能看,只能聽,只能記。」


  他看著洛蘭的眼睛。

  「你做得到嗎?」

  洛蘭把文件合上,塞進皮箱。「做得到。」

  邱吉爾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洛蘭握住。那隻手很厚,很暖,很有力。

  「保重,少校。」邱吉爾說,「蘇聯不比北非。那裡沒有沙漠,只有凍土。

  沒有駱駝,只有熊。沒有義大利人,只有德國人。而且,那裡冷得要命。」

  洛蘭鬆開手,提起皮箱,轉身走向門口。

  「洛蘭。」邱吉爾叫住他。

  洛蘭回頭。

  邱吉爾站在窗前,背對著光,手裡夾著那支還在燃燒的雪茄。煙霧在他頭頂盤旋,在光柱里變成灰藍色。

  「告訴史達林,英國不會投降。告訴史達林,法國也沒有投降。告訴他,這場戰爭需要我們聯合。」

  洛蘭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離開唐寧街之後,洛蘭沒有回宿舍。他讓讓把車開到卡爾頓花園,自由法國總部所在的那條街。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倫敦的燈火管制讓整座城市沉入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駛過的軍車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短暫的光柱。洛蘭坐在后座,靠著車窗,看著那些模糊的建築輪廓從窗外掠過。他心裡有一件事,必須在離開之前做完。

  車停了。洛蘭推開車門,走進那棟灰色的樓房。走廊里的燈比白天更暗,牆壁上那些「自由法國」的海報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褪色而陳舊,像是貼了很久了。他走上三樓,在那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下來。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他敲了敲門。

  「進來。」戴高樂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O

  洛蘭推開門,走進去。

  戴高樂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東歐地圖。地圖上畫滿了新的標記,紅色的箭頭從德國邊境向東延伸,越過波蘭,指向蘇聯的腹地。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夾在他手指間,已經被捏得有些變形了。他的臉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在看見洛蘭的瞬間亮了一下。

  「邱吉爾找過你了?」戴高樂問。

  「找過了。」洛蘭在他對面坐下,「他讓我去莫斯科。」

  戴高樂沒有表現出驚訝。他把那支被捏皺的煙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檯燈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我知道。」戴高樂說,「他昨天跟我提過。他說他需要一雙在北非證明過自己的眼睛。我告訴他,如果你願意去,我不攔你。

  洛蘭沉默了幾秒。「將軍,您怎麼看蘇聯人?」

  戴高樂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歐洲地圖前,背對著洛蘭。地圖上,德國像一隻巨大的章魚,觸手向四面八方伸展,西邊是法國,南邊是巴爾幹和北非,東邊是波蘭和蘇聯。紅色的箭頭密密麻麻,幾乎把整張地圖都蓋住了。

  「蘇聯人,」戴高樂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是一群我們不太了解的人。

  他們有世界上最大的陸軍,最多的坦克,最廣闊的領土。但他們也有最僵化的指揮體系,最殘酷的政治清洗,最不可靠的補給系統。他們能贏嗎?也許能。但他們會付出我們無法想像的代價。」

  他轉過身,看著洛蘭。

  「你去莫斯科,不是為了幫蘇聯人打仗。你去莫斯科,是為了看。看他們怎麼打,看他們怎麼輸,看他們怎麼贏。然後回來告訴我,這場戰爭,我們到底有沒有希望。」

  洛蘭點了點頭。「將軍,如果我到了莫斯科,見到史達林,我該跟他說什麼?

  「」

  戴高樂走回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遞給洛蘭。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用鋼筆寫的一行字:「致約瑟夫·史達林。」字跡工整而有力,是戴高樂親筆寫的。

  「把這封信交給他。」戴高樂說,「信里只有一句話:法國雖然暫時被打倒了,但法國人沒有投降。自由法國在戰鬥,在北非,在非洲,在每一個還有法國人站著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蘇聯需要盟友,法國會是第一個站出來的。」

  洛蘭把信收好,放進口袋裡。

  戴高樂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檯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些被歲月和戰爭刻下的紋路。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拍了拍洛蘭的肩膀。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穩。


  「你在阿蓋拉打了一場漂亮的仗。」戴高樂說,「隆美爾是你趕進沙漠的,他的坦克是你繳獲的,他的六萬人是你逼著徒步撤退的。你做了一件很多將軍都做不到的事。但你從沒跟我說過你贏了。你只說,仗打完了。」

  他頓了頓。

  「你知道為什麼嗎?」

  洛蘭搖了搖頭。

  「因為你心裡清楚,這場戰爭不是一場戰役能決定的。」戴高樂收回手,走回窗前,背對著洛蘭,「阿蓋拉贏了,但法國還在德國人手裡。隆美爾跑了,但希特勒還在柏林。你打了勝仗,但你沒有回家。你還要去莫斯科,還要去見史達林,還要在冰天雪地里繼續看,繼續聽,繼續記。你沒有贏,你只是還沒輸。」

  洛蘭站起來。「將軍,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戴高樂轉過身。窗外的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里,但洛蘭能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有一件事。」戴高樂說,「到了莫斯科,如果有人問你,自由法國有多少人,多少槍,多少坦克,你就告訴他,比昨天多,比明天少。

  洛蘭愣了一下。

  「因為我們在長大。」戴高樂說,「每一天都在長大。在倫敦,在北非,在法國本土,在所有還有法國人願意戰鬥的地方。我們會長到足夠大,大到能回家。」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支被捏皺的煙,在手指間轉著。

  「去吧。邱吉爾在等你。莫斯科也在等你。」

  洛蘭敬了個禮,轉身走向門口。

  「洛蘭。」戴高樂叫住他。

  洛蘭回頭。

  戴高樂坐在那裡,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深陷的眼睛裡一種很難描述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期待,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安靜的、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會回來」的那種東西。

  「活著回來。」戴高樂說,「自由法國需要活著的人,比需要英雄更迫切。」

  洛蘭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讓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把信封遞給洛蘭,洛蘭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份法文和俄文對照的詞彙表,還有一些關於蘇聯紅軍的基本資料一編制、裝備、指揮體系,都是自由法國情報部門在過去幾個月里一點點搜集來的。

  「將軍讓我準備的。」讓說,「他說你到了莫斯科,可能用得上。

  洛蘭把信封塞進皮箱。「替我謝謝他。」

  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洛蘭提著皮箱走下樓梯,走出那棟灰色的大樓。倫敦的夜很冷,風從泰晤士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冰冷的氣息。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戴高樂剛才說的那句話,自由法國需要活著的人,比需要英雄更迫切。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還沒死的人。但只要他還活著,他就會繼續走。從斯通尼到北非,從北非到倫敦,從倫敦到莫斯科。一條路,沒有盡頭,只有下一個路口。

  他坐進轎車,讓發動了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卡爾頓花園,匯入倫敦漆黑的夜色。

  「去外交部。」洛蘭說。

  讓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

  「明天一早的火車去蘇格蘭,簽證必須今晚拿到。」

  讓沒有再說什麼。他踩下油門,車子加速,朝外交部大樓的方向駛去。

  第二天下午,洛蘭站在普雷斯特維克機場的跑道上,看著那架即將載他去蘇聯的飛機。

  普雷斯特維克在蘇格蘭西海岸,離格拉斯哥不遠。機場很小,只有一條跑道,幾座簡陋的機庫,和一棟兩層樓的航站樓。風從愛爾蘭海那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和一絲寒意。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那架「哈德遜」轟炸機停在跑道盡頭,機身上塗著英國皇家空軍的徽章,兩個圓圓的藍白紅靶心,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刺眼。發動機已經啟動了,螺旋槳旋轉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機艙門開著,一個穿皮夾克的飛行員站在門口,朝洛蘭揮了揮手。

  「洛蘭先生?」飛行員喊。

  洛蘭走過去,把皮箱遞給飛行員,爬進機艙。機艙里很窄,兩側是金屬壁板,中間塞著幾個用帆布帶固定的簡易座椅。座椅上沒有墊子,只有冰冷的鐵板。他坐下來,系好安全帶,把皮箱夾在兩腿之間。飛行員關上艙門,爬進駕駛艙。發動機的聲音變得更響了,整架飛機都在抖,抖得他牙齒都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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