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爭奪阿蓋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8章 爭奪阿蓋拉

  洛蘭離開帳篷後,坎貝爾站在地圖前,手指搭在托布魯克城北那條最粗的紅線上,一動不動。

  帳篷里的三個人各自沉默著。莫斯黑德坐在彈藥箱上,把那支被捏皺的煙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光柱里打著旋。勒克萊爾走到帳篷邊緣,掀開帘子,安靜地看著外面那些剛從托布魯克撤出來的人。

  勒克萊爾放下帘子,轉過身。

  「坎貝爾。」他問,「我們的人準備好了嗎?」

  坎貝爾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垂在身側。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揉了揉太陽穴:「整合完畢,根據兵種劃分為十二支隊伍,每個隊長都是作戰的好手。」

  勒克萊爾點了點頭。

  「隆美爾會怎麼走?」他問。

  坎貝爾的手指重新落在地圖上。從托布魯克到的黎波里,一千多公里的海岸公路,是意軍在北非花了好幾年修成的。路不寬,勉強能並排走兩輛卡車,但路面鋪得平整,路基壓得結實,是整條北非海岸線上最好的公路。隆美爾從的黎波里一路打到托布魯克,走的就是這條路。

  「海岸公路。」坎貝爾說,「他必須走海岸公路。他的坦克沒油了,卡車也沒油了,走不了沙漠。沙漠裡沒有路,每走一公里要多燒一倍的油。他燒不起。」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海岸線移動。

  「從托布魯克到的黎波里,一千二百公里。他的油料只夠撐十天。十天跑一千二百公里,平均一天一百二十公里。他的坦克在公路上能跑四十公里一小時,一天跑一百二十公里不難。但他不能只跑路,他還要打仗。我們十二支隊聯合阻擊包圍,蠶食他的步兵力量,打他的側翼,炮轟他的前鋒,猛攻他的後衛,截取他的補給。他每停一次,就多燒一天油。每多燒一天油,他就多一分趴窩的危險。」

  他的手指停在卜雷加港。

  「這裡,下雷加港。從他撤退的路線上看,是必經之路。油料庫雖然炸了,但港口還在。德國人可能會從海上運油過來。如果隆美爾能撐到卜雷加港,拿到那批油,他就能重新組織防線。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到下雷加港。我們要在他到下雷加港之前,截住他。」

  莫斯黑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

  「你說得倒容易。」他夾著煙,聲音沙啞,「他六萬人,我們兩萬。他兩百輛坦克,我們三十一。就算他沒油,他的炮還能響,他的兵還能開槍。你拿什麼截他?」

  坎貝爾的手指在下雷加港以西五十公里處停下來。那裡有一個地名,用很小的字標著:阿蓋拉。

  「這裡。阿蓋拉。海岸公路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從東西向變成南北向。拐彎的地方,北邊是海,南邊是鹽鹼地。鹽鹼地走不了車,輪子會陷進去。所以隆美爾只能走公路,只能從那個彎道過。」

  他的手指在那個彎道上畫了一個圈。

  「如果我們在那裡等他,把他的先頭部隊堵在彎道里,把他的後續部隊卡在公路上,他就過不去。過不去,他就只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等死。」

  莫斯黑德盯著那個彎道,菸灰掉在地上,他沒有彈。

  「你要在阿蓋拉跟隆美爾打一仗。」

  「對。」

  「洛蘭的意思?」

  「他一定也會這麼做的。」坎貝爾說。

  莫斯黑德沉默了,不再說話。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抬起頭,看著坎貝爾。

  「你確定他會走阿蓋拉?」

  坎貝爾沒有回答。

  「不確定。」他說,「我去問問洛蘭。」

  坎貝爾走到帳篷外面,在營地邊上找到了洛蘭。

  洛蘭靠在一輛卡車的後輪上,腿伸直了,頭靠著輪轂,閉著眼睛。他以為洛蘭睡著了,走近了才發現他醒著,眼睛半睜著,盯著頭頂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天空。

  坎貝爾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過去。

  洛蘭接過來,咬了一口。餅乾硬得像石頭,嚼在嘴裡沙沙響,像是嚼著一把摻了沙子的麵粉。但他嚼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坎貝爾蹲在他旁邊,也咬了一口。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嚼著那硬得像石頭的餅乾,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洛蘭開口了。


  「阿蓋拉?」

  坎貝爾嚼餅乾的動作停了一下。

  「對。」

  洛蘭沒有回答。他的腦海里浮現一段信息。阿蓋拉,1941年底,隆美爾在這裡擋住了英軍的追擊,把戰線穩定了三個月,是隆美爾的成名戰之一。但那是隆美爾有油的時候。而這一次他沒有。

  「海岸公路在那裡拐彎,北邊是海,南邊是鹽鹼地。隆美爾只能從那個彎道過。」洛蘭說,「他會過得很慢。先頭部隊會探路,後衛部隊會殿後。他的坦克沒油了,不能跑太快。他的兵餓了走不動。他只能用車都集中起來,排成一條長隊,一輛接一輛過。那條隊會拉得非常長。」

  洛蘭把最後一口餅乾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等他的先頭部隊過了彎道,我們就把路堵上。打他的中間,截成兩段。前頭的過不去,後頭的上不來。他就會被卡在彎道里,進不得,退不了。等他撐不住了,自己就會投降。」

  坎貝爾蹲在那裡,看著洛蘭的側臉。那張臉上全是沙塵和血痂,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裂開的口子結了黑痂。但那雙眼睛,那雙看著天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沙漠裡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石頭,到了夜裡還在發光。

  「你覺得隆美爾會投降嗎?」坎貝爾問。

  洛蘭搖了搖頭。

  「不會。他是隆美爾。德國陸軍中將,沙漠之狐,希特勒最喜歡的將軍。他不會投降。他會打到最後一滴油,最後一顆子彈,最後一個人。然後他會帶著他的人,走進沙漠裡,往西走,走到的黎波里,走到突尼西亞,走到海邊。他會等德國人從海上運油來,然後重新殺回來。他會一直打,打到希特勒下令讓他停,或者打到他的兵全部死光。」

  他看著坎貝爾。

  「所以我們要在他走到海邊之前,截住他。不能讓他到的黎波里,不能讓他等到德國人的船。我們要把他堵在沙漠裡,讓他油盡糧絕,讓他走投無路。到那時候,他有兩個選擇:投降,或者死。」

  「就算他不死,我也會送他一份大禮。」

  坎貝爾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轉身走了,身形落寂。

  洛蘭一個人靠在卡車後輪上,看著坎貝爾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後面。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條海岸公路從他眼前鋪開,從托布魯克開始,向西,經過下雷加港,經過蘇爾特,經過米蘇拉塔,經過的黎波里,一直延伸到突尼西亞,延伸到那片他只在照片裡見過的,藍得像墨水一樣的大海。

  路很長。一千多公里。隆美爾要走十天,十天足夠發生很多事。

  他睜開眼睛。天快黑了。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下面,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條被拉開的傷口。沙漠開始降溫。風從北邊吹過來。

  勒克萊爾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確定他走阿蓋拉?」勒克萊爾問。

  「他會走的。」洛蘭說,「他必須走,因為根本沒有別的路。」

  勒克萊爾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洛蘭。紙上寫滿了名字,字跡很工整,是勒克萊爾自己寫的。

  「你的人。」勒克萊爾說,「從托布魯克出來的時候兩千三百人,現在還剩一千八百。這是名單。」

  洛蘭接過那張紙,借著最後一點天光,一個一個地看那些名字。大部分他都不認識。他認識的,只有萊因哈特,只有那個在廢墟里蹲了三天三夜,最後帶著兩千三百人走出托布魯克的澳大利亞營長。萊因哈特的名字寫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一串數字和代號。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勒克萊爾。」他說。

  「在。」

  「你知道隆美爾現在在想什麼嗎?」

  勒克萊爾看著他。

  洛蘭盯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在想,他怎麼輸的。他會想,他為什麼會輸給一個亡國奴。他會想,他的八萬人,他的三百輛坦克,他的沙漠之狐的稱號,怎麼會輸給一群殘兵敗將。

  他甚至會想他要怎麼跟希特勒交代,怎麼跟德國人民交代,怎麼跟那些死在沙漠裡的士兵交代。」

  勒克萊爾沒有說話。

  洛蘭繼續說下去。


  「他會想很久。想一路,從托布魯克想到阿蓋拉,從阿蓋拉想到的黎波里,從的黎波里想到突尼西亞。等他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油了,他的兵已經餓倒了,他的官已經不知道往哪兒走了。到那時候,他就會知道,他不是輸在戰場上,是輸在腦子裡。」

  勒克萊爾問。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贏?」

  洛蘭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片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空。那顆星星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不知道。」他說,「打仗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是確定的。我們能做的只有猜隆美爾會怎麼走。我猜他會走阿蓋拉,我也猜他會撐到最後,撐到他的兵再也走不動,撐到他的官再也想不出辦法,撐到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場仗,他輸了。」

  他頓了頓。

  「如果我都猜對了,我們就贏了。如果有一個猜錯了,我們就輸。然後我被眾人所職責。沒有辦法,總要有人為戰爭負責。」

  勒克萊爾沉默了。他坐在洛蘭旁邊,也看著那顆星星。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洛蘭,」他說,「你想過打完仗之後做什麼嗎?」

  洛蘭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喃喃道,「也許會去東方看看。」

  勒克萊爾笑了。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容,在他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上,像是沙漠裡突然開出一朵花。

  「你呢?」洛蘭問。

  勒克萊爾想了想。

  「我想將法國建設的更好,比三百年前還要好。」

  兩個人沉默下來。

  他們一起看著那顆星星,看著它慢慢升到半空中,亮得像是整個沙漠裡唯一的一盞燈。

  同一時間,隆美爾在沙漠了行軍三天。

  他的車隊從托布魯克出發的時候,還排著整齊的隊形。坦克在前,卡車居中,步兵殿後,沿著海岸公路向西走。但走了不到一百公里,隊形就亂了。坦克沒油了,一輛接一輛地停在路邊。駕駛員跳下來,掀開引擎蓋,看著那幾乎見底的油量表,不知道該幹什麼。有些坦克手把坦克推到公路下面,用沙子蓋住,記下坐標,然後爬上後面跟上來的卡車。有些坦克手捨不得,就坐在坦克旁邊,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的油料車。

  然後英國人的增援來了。不是轟炸機,是戰鬥機。颶風式,從埃及那邊飛過來,低空掠過公路,用機槍掃射那些擠成一團的卡車和坦克。沒有炸彈,沒有火箭彈,只有機槍。七點七毫米的子彈打在卡車的帆布篷上,噗噗響,像雨點打在屋頂上。但打在油箱上就不一樣了。那些卡車是燒汽油的,油箱裡還剩一點,夠從托布魯克開到的黎波里。子彈打穿了油箱,汽油漏出來,流在滾燙的發動機上,轟地一聲就著了。火苗從車底躥上來,舔著帆布篷,舔著駕駛室,舔著車廂里那些擠在一起的士兵。有人從車上跳下來,渾身是火,在沙地上打滾。有人沒來得及跳,就被燒死在車廂里。

  隆美爾站在指揮車旁邊,舉著望遠鏡,看著三公里外那支被機槍掃得七零八落的車隊。一架颶風式剛從車隊上空拉起來,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轉了一個彎,又俯衝下來。機槍又響了,曳光彈在晨光里劃出一道道橘紅色的線,打在另一輛卡車上。那輛卡車裝著彈藥,爆炸的時候騰起一團巨大的火球,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馮·瓦爾登菲爾斯站在他旁邊,臉色蒼白。

  「將軍,英國人的飛機越來越多了。昨天只有兩架,今天來了六架。明天會有多少?十架?二十架?」

  隆美爾沒有回答。他放下望遠鏡,走回指揮車,把地圖攤在引擎蓋上。從托布魯克到的黎波里,一千二百公里的海岸公路,他現在只走了不到一百公里。還有一千一百公里。按照這個速度,他要走一個月。

  「將軍。」馮·瓦爾登菲爾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隆美爾抬起頭。

  「第15裝甲師來電。他們的油料已經全部耗盡,所有坦克都無法機動。師長請示,是否可以把坦克炸毀,人員步行撤退。」

  隆美爾的手指攥緊了地圖的邊緣。

  「不准炸。把坦克推到公路下面,用沙子蓋住。記下坐標。等油料到了,再派人來開。」

  馮·瓦爾登菲爾斯猶豫了一下。「可是將軍,油料什麼時候能到?」

  隆美爾沒有回答。下雷加港的油料庫被炸了,的黎波里的儲備只夠撐半個月。德國本土的油料要運過來,先要裝船,從義大利出發,穿過地中海,躲過英國人的潛艇和飛機,才能到的黎波里。最快也要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他的坦克早就變成一堆廢鐵了。

  但他不能說。他不能告訴他的參謀長,他的部隊可能永遠等不到油料了。他不能告訴他的士兵,他們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會到的。」隆美爾說,「元首已經下令了。油料會從義大利運過來。我們要做的就是撐到那一天。」

  馮·瓦爾登菲爾斯沒有再問。他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隆美爾一個人站在指揮車旁邊,看著那支正在緩慢向西移動的車隊。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把沙子曬得發白。公路上,那些被機槍掃壞的卡車還冒著煙,黑煙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散。路邊躺著十幾具屍體,有的蓋著軍裝,有的就那麼著,臉朝上,被太陽曬得發黑。沒有人去收屍。在沙漠裡,死人是沒有時間的。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地圖,攤在沙地上。從托布魯克到的黎波里,一千二百公里。他把這段路分成三段。第一段,從托布魯克到下雷加港,四百公里。這一段最難走,英國人的追兵最近,飛機最多,油料最緊張。第二段,從卜雷加港到的黎波里,八百公里。這一段好走一些,英國人的追兵會慢下來,飛機也會少一些。但油料還是不夠。第三段,從的黎波里到突尼西亞,他沒有畫。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能到的黎波里。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阿蓋拉。

  阿蓋拉。海岸公路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從東西向變成南北向。拐彎的地方,北邊是海,南邊是鹽鹼地。鹽鹼地走不了車,輪子會陷進去。所以他的車隊只能從那個彎道過。如果英國人在那裡等著他,他的先頭部隊就會被堵在彎道里,後續部隊就會被卡在公路上。進不得,退不了。他就會卡在那裡,等油燒完,等兵餓倒,等英國人衝上來。

  隆美爾的手指在那個彎道上敲了敲。

  「馮·瓦爾登菲爾斯。」他喊。

  馮·瓦爾登菲爾斯跑過來。

  「阿蓋拉誰在守?」

  馮·瓦爾登菲爾斯愣了一下。他翻開記錄本,查了很久。

  「將軍,阿蓋拉目前沒有我們的部隊。義大利人本來在那裡有一個營,但昨天接到撤退命令後,他們已經往北走了。現在阿蓋拉是空的。」

  隆美爾沒有說話。

  空的。英國人會從那裡過,在那裡等,在那裡把他截住。他們會把坦克停在彎道兩側,把炮架在鹽鹼地邊緣,把步兵埋伏在公路兩邊的沙丘後面。等他的先頭部隊進了彎道,他們就會開炮。前頭堵住,後頭截斷。他就會卡在那裡,進不得,退不了。然後他們會等。等他的油燒完,等他的兵餓倒,等他的官開始想怎麼跟元首交代。等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場仗,他輸了。

  「傳我的命令。」隆美爾說。

  馮·瓦爾登菲爾斯立正。

  「第5輕裝甲師,抽調一個坦克連,配屬一個步兵營,立即出發,趕往阿蓋拉。到達後,在彎道兩側布防。不許讓英國人通過。」

  馮·瓦爾登菲爾斯猶豫了一下。「將軍,第5輕裝甲師的油料也不多了。從托布魯克到阿蓋拉,四百公里。他們現在的位置到阿蓋拉,至少還有三百公里。跑完這三百公里,他們就沒有油了。」

  隆美爾抬起頭,看著馮·瓦爾登菲爾斯。

  「我知道。」他說,「但他們必須去。如果阿蓋拉丟了,我們就全完了。沒有油,我們還能走。丟了阿蓋拉,我們就連走都走不了了。」

  馮·瓦爾登菲爾斯沉默了。

  隆美爾站起來,把地圖收好,走回指揮車。他坐在那張窄小的帆布床上,把靴子脫了,揉了揉腳踝。腳踝腫了,不是受傷,是站太久了。在北非的每一天,他都要站十幾個小時,站在指揮車旁邊,站在地圖前面,站在沙丘上,舉著望遠鏡,看那些永遠看不完的戰場。他的腳踝早就腫了,膝蓋也腫了,腰也疼。但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意味著認輸。

  他閉上眼睛,躺在帆布床上。

  腦海里,阿蓋拉的彎道出現在他眼前。公路從東邊來,到彎道前變成一條直線,筆直地插進兩座沙丘之間。沙丘不高,十幾米,但很陡,像是被刀切過的。

  公路從沙丘中間穿過去,拐一個九十度的彎,變成南北向,沿著海岸線往西走。

  彎道很窄,只夠兩輛卡車並排通過。如果英國人在沙丘上架幾門炮,就能把整個彎道封死。他的車隊就會被堵在彎道里,進不得,退不了。然後英國人的飛機會來,坦克會來,步兵會來。他的六萬人就會卡在那裡,等著被打死,或者投降。


  隆美爾睜開眼睛。

  他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派了第5輕裝甲師去阿蓋拉,一個坦克連,一個步兵營,足夠守三天。三天之內,他的主力就能趕到。等主力到了,他就能在阿蓋拉組織一道防線,擋住英國人的追擊,等著油料從海上運來。

  三天時間。他只需要三天。

  他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靴子,走到指揮車外面。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沙漠染成一片暗紅色。遠處,那支正在向西移動的車隊已經走遠了,只剩下公路上那些被燒毀的卡車還在冒煙,黑煙在夕陽里顯得格外刺眼。

  馮·瓦爾登菲爾斯走過來。

  「將軍,第5輕裝甲師已經出發了。一個坦克連,十二輛四號坦克,一個步兵營,三百人。預計明天凌晨到達阿蓋拉。」

  隆美爾點了點頭。

  「還有,」馮·瓦爾登菲爾斯猶豫了一下,「柏林來電報了。」

  隆美爾接過電報。是凱特爾發來的。電報很長,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話:「元首指示,北非戰場必須守住。油料將儘快空運,但需時日。在此期間,不得後撤。」

  隆美爾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不得後撤。沒有油,沒有彈藥,沒有糧食,他的六萬人要守在這片沙漠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的空運。

  凱特爾在柏林,在溫暖的辦公室里,喝著咖啡,看著地圖,用紅筆在紙面上畫線。他畫一條線,說「守住這裡」,隆美爾就要用幾千條命去填那條線。他畫一個箭頭,說進攻那裡,隆美爾就要用幾萬噸油料去推那個箭頭。但油料在哪裡?彈藥在哪裡?糧食在哪裡?在海上,在義大利的港口裡,在英國人的潛艇和飛機的封鎖線後面。凱特爾看不見這些。他只能看見地圖上的線條和箭頭。

  隆美爾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回電。」他說,「第5輕裝甲師已奉命趕往阿蓋拉布防。主力正在向卜雷加港方向撤退。油料僅夠維持一周。請求立即空運至少一個月的油料儲備。否則阿蓋拉防線無法長期堅守。」

  他頓了頓。

  「另外,告訴元首,我會守住北非。但請給我時間。」

  通訊兵走了。

  隆美爾站在指揮車旁邊,看著西邊的天空。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只剩下最後一道光,在地平線上燒成一條暗紅色的線。那條線的盡頭,是阿蓋拉。三百公里外,坦克和步兵正在火速前往去守一個彎道,堅守三天。三天之後,他的主力就能趕到。三天之後,他就能在阿蓋拉組織一道防線,他就能等著油料從海上運來。

  但他知道,英國人絕對不會不給他三天。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地圖,攤在沙地上。阿蓋拉的位置,他畫了一個圈。下雷加港的位置,他畫了一個叉。的黎波里的位置,他畫了一個點。

  他把地圖收好,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累。從托布魯克出來,三天兩夜,他沒有合過眼。每走一步,他的腳踝就疼得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地上。他的腰也疼,背也疼,脖子也疼,全身都疼。但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意味著認輸。

  他走回指揮車,躺在帆布床上。閉上眼睛。

  夢裡,阿蓋拉的彎道出現在他眼前。公路從東邊來,到彎道前變成一條直線,筆直地插進兩座沙丘之間。沙丘上站著一個人,穿著法國軍裝,個子不高,很瘦,臉上全是沙塵和血痂,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那個人看著他,不說話。

  隆美爾走過去,站在那個人面前。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隆美爾,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容,在他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上,像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終於看見水時才會有的那種笑。

  隆美爾猛地睜開眼睛。

  指揮車裡一片漆黑。外面,沙漠的風在呼嘯。遠處,那支正在向西移動的車隊已經走遠了,連尾燈都看不見了。只有偶爾傳來的爆炸聲,像是英國人的飛機還在追著打。

  他坐起來,摸到手錶湊到眼前。凌晨三點。他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就像眨了眨眼一般。

  他穿上靴子,走出指揮車。

  他必須比他們快。

  「馮·瓦爾登菲爾斯。」他喊。

  馮·瓦爾登菲爾斯從旁邊的帳篷里跑出來,軍裝扣子還沒系好。

  「將軍。」


  「第5輕裝甲師到什麼位置了?」

  馮·瓦爾登菲爾斯愣了一下。「將軍,他們凌晨才出發,現在應該剛到卜雷加港。」

  隆美爾看了一眼手錶。三點十分。從卜雷加港到阿蓋拉,五十公里。坦克跑一個小時就能到。但步兵要跑兩個小時。

  「給他們發電報。讓他們全速前進,不要等步兵。坦克先到,步兵後面跟。

  必須在英國人到之前,占領阿蓋拉。」

  馮·瓦爾登菲爾斯猶豫了一下。「可是將軍,坦克到了阿蓋拉,沒有步兵掩護,很難守住。」

  隆美爾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但他們必須虛張聲勢。如果阿蓋拉丟了,我們就全完了。就算沒有步兵,我們還能用坦克守。沒有坦克,我們連守都守不了。」

  馮·瓦爾登菲爾斯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隆美爾一個人站在指揮車旁邊,看著西邊的天空。天快亮了。晨曦從東邊涌過來,把沙子染成一片灰白色。遠處,那支正在向西移動的車隊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公路上那些被燒毀的卡車還在冒煙。黑煙在晨曦里顯得很淡,像是一條條灰色的絲帶,被風吹散。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地圖,攤在沙地上。阿蓋拉的位置,他畫了一個圈。下雷加港的位置,他畫了一個叉。從卜雷加港到阿蓋拉,五十公里。他的坦克要跑一個小時。英國人的坦克要從瓦迪拉姆出發,走南線,繞到阿蓋拉。南線比公路遠一倍,至少一百公里。英國人的坦克跑不快,瑪蒂爾達,最大時速二十公里。一百公里,要跑五個小時。

  隆美爾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五個小時。他的坦克從卜雷加港出發,一個小時就能到阿蓋拉。英國人的坦克要五個小時。他比英國人快四個小時。四個小時,足夠他的坦克在彎道兩側布防,挖戰壕,架機槍,構築一道簡單的防線。

  他把地圖收好,站起來。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沙漠染成一片金黃色。遠處,那支正在向西移動的車隊又出現了。不是他的車隊,是英國人的。三十一輛瑪蒂爾達,排成一條直線,從東邊的地平線上開過來。履帶捲起的沙塵像一面面黃色的旗子,在晨光里飄著。

  隆美爾舉起望遠鏡。

  那些坦克還很遠,至少十公里。但他已經能看清它們的輪廓了。矮矮的,方方的,炮塔在車體中間,炮管很短。瑪蒂爾達,步兵坦克,裝甲最厚處七十八毫米,他的四號坦克從五百米外都打不穿。但跑得慢,最大時速二十公里。十公里,要跑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夠他的坦克從下雷加港趕到阿蓋拉嗎?不夠。下雷加港到阿蓋拉,五十公里,他的坦克要跑一個小時。英國人的坦克半個小時就能到阿蓋拉。他比英國人慢半個小時。

  隆美爾放下望遠鏡。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憤怒。

  「馮·瓦爾登菲爾斯!」他喊。

  馮·瓦爾登菲爾斯跑過來。

  「第5輕裝甲師到什麼位置了?」

  馮·瓦爾登菲爾斯翻開記錄本。「將軍,他們剛過卜雷加港,正在往阿蓋拉方向趕。預計四十分鐘後到達。」

  四十分鐘。英國人的坦克三十分鐘就能到。他比英國人慢十分鐘。

  十分鐘。在戰場上,十分鐘能決定一場戰役的勝負。

  隆美爾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英國坦克。三十一輛,排成一條直線,從東邊的地平線上開過來。履帶捲起的沙塵已經升到半空中,像一面巨大的黃色旗幟,在晨光里飄著。

  他必須比他們快。

  「給第5輕裝甲師發電報。」隆美爾麻利地說,「全速前進。不要停。必須在英國人到之前,占領阿蓋拉。否則,軍法從事。」

  「另外,全軍做好戰鬥準備,十分鐘後重火力打擊東面武裝部隊,務必全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