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擂台比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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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嘯林懂了。不動。

  韓鐵山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大腿上的傷口。血已經不往外滲了,但褲子破了一個洞,裡面的皮肉翻著,看著觸目驚心。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點半乾的血,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向沈青。

  「沈師傅,」他說,「還能打嗎?」

  沈青抹了一把嘴角已經幹了的血痂,那動作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強。他的右手不自覺地又摸了一下腰間的鋼鞭,這一次沒有鬆開。

  「韓師傅能打,我就能打。」

  韓鐵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讚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苦澀。他轉過身,面朝吳淞,抱拳道:「吳司令做裁判,是韓某的榮幸。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排荷槍實彈的士兵身上。

  吳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彈了彈菸灰,朝身後揮了揮手:「退後三步。」

  士兵們齊齊後退三步,皮靴落地聲整齊劃一,像是只有一個人。

  「槍口朝地。」

  槍口齊齊朝下。

  「立正——別動。」

  四十個人,紋絲不動,像是四十尊冰雕。

  吳淞轉過身,把煙叼在嘴角,雙手插進軍大衣的口袋裡,微微歪著頭,像是一個在戲園子裡等著開場的看客。

  「行了,打吧。」

  擂台上的空氣忽然又緊了。

  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一根無形的弦,被人慢慢擰緊,擰到了快要崩斷的邊緣。炭盆里的火苗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不再歡快地跳動,而是縮成了小小的、安靜的藍色火舌,緊貼著炭塊,像是在屏息。

  韓鐵山慢慢脫下了剛穿上的外衫,疊好,放在擂台角落。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疊好之後,他又把袖口卷了兩卷,露出青筋虬結的小臂。左小臂上那塊被沈青肘擊撞出來的青紫,此刻已經變成了更深更沉的顏色,像是熟透了的李子。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在薄衫下面大幅度地開合,發出細微的、咔咔的聲響。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台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撞了一下,立刻噤了聲。

  韓鐵山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得深長。一呼一吸之間,他的身體發生著微妙的變化——肩膀一點點沉下去,手臂一點點垂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拽著,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那不是鬆懈,不是垮塌,而是一種蓄勢,像是一張弓被慢慢拉開,弓弦繃緊的聲音只有拉弓的人自己能聽見。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沉穩和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高的境界——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了,壓到了意識的最深處,剩下的只有純粹的技術、純粹的力量、純粹的本能。

  孫從周的眼睛亮了。

  他在觀禮台上坐了那麼久,看了那麼多,此刻才是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出現了。韓鐵山這種狀態,在武術行里叫「入神」,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也不是每次都能做到的。它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需要對手足夠強,需要自己的心足夠靜,還需要那麼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運氣。

  韓鐵山今天入了神。

  沈青也感覺到了。

  他握著鋼鞭的手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韓鐵山是一個武師,一個有血有肉、會疼會怒的人;現在的韓鐵山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關節都運轉得恰到好處,每一次呼吸都與身體的律動完美同步。

  這不對。

  沈青心裡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右手一抖,九節鋼鞭嘩啦啦展開,在身側劃了一個圓弧,鞭梢划過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泣。

  他沒有等。

  和第一輪不同,這一輪他先出手了。

  鋼鞭如一條黑色的毒蛇,貼著台板躥出去,目標不是韓鐵山的身體,而是他的腳踝。這是鞭法里的「地趟鞭」,專門攻人下盤,不容易防守,但極難練好——鞭梢貼著地面走,稍有不平就會彈起來,失去準頭。沈青能把地趟鞭使得這樣精準,足見他的基本功之紮實。

  韓鐵山沒有低頭去看。


  他不看,不是傲慢,是不需要。他的腳底板能感覺到台板的震動,那條鞭從哪個方向來、速度多快、大概什麼時候到,他都清清楚楚。就在鞭梢即將纏上他腳踝的一瞬間,他的左腳輕輕抬起了兩寸。

  鞭梢從他腳底滑了過去。

  韓鐵山的右腳同時向前邁出一步,這一步比他平時邁得更大、更猛,像是一把張開的剪刀,咔嚓一下合攏,縮短了與沈青之間的距離。他的右手從腰間翻出,掌心朝上,五指微張,像一隻從洞裡探出頭來的蛇,無聲無息地朝沈青的胸口按去。

  這不是拳,是掌。

  通臂拳里,掌比拳更難練,也更致命。拳的力量是點狀的,打中了就是一個點;掌的力量是面狀的,打中了就是一個面。韓鐵山這一掌的厲害之處不在於它有多重,而在於它藏著後勁——如果沈青硬接,掌心的暗勁會在接觸的一瞬間炸開,那滋味比挨一拳要難受十倍。

  沈青沒有硬接。

  他整個人往右一閃,閃避的同時右手腕一翻,九節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拽了一下,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鞭梢在半空中轉了個方向,從側面抽向韓鐵山的後腦。

  韓鐵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頭一偏,鞭梢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啪的一聲抽在了台柱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兩個人同時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從吳淞喊「接著打」到現在,不過才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但這幾個呼吸里發生的一切,讓台下真正懂行的人脊背發涼。

  太兇了。

  這兩個人都太兇了。

  不是那種街邊鬥毆的兇狠,而是一種被技藝淬鍊過的、純粹而冷冽的凶。他們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帶多餘的動作,沒有花架子,沒有表演性質,每一拳每一鞭都是奔著結束戰鬥去的。

  吳淞站在擂台邊上,煙還叼在嘴裡,已經燃了一大截,灰燼垂著,隨時要掉,他沒有彈。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那截灰燼一直沒有掉,說明他連呼吸都控制得很輕很慢。

  觀禮台上,呂邁的手又開始攥扶手了,指節比剛才更白。他年輕時練過拳,知道韓鐵山現在這個狀態有多可怕,也知道沈青能在這種壓迫下打出反擊有多難得。

  這兩個人,今天不管誰輸誰贏,都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

  韓鐵山再次出手了。

  這一次他沒有用掌,沒有用拳,而是用肩。

  他的右肩猛地朝前一送,像是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整個人的重心瞬間前移,右肩的肩峰像一柄大錘,直奔沈青的胸口。這是通臂拳里的「靠身錘」,極少有人用,因為太冒險了——用肩去撞人,意味著把自己的整個正面暴露給對手,萬一撞不中,對方的反擊可以輕而易舉地打在你的面門上。

  但韓鐵山用了。

  因為他知道,沈青不會退。

  剛才的一輪交手已經讓他看清楚了,這個年輕人骨子裡有一股不肯退的勁兒。不是不能退,是不肯退。你越逼他,他越要頂上來;你越凶,他越要跟你對著幹。

  這是少年的血性,也是少年人的致命傷。

  果然,沈青沒有退。

  他不僅沒有退,反而迎了上去。他的左手在腰間一抹,那把不到三寸長的烏鐵尺又出現在掌心。鐵尺橫在胸前,尺身正好卡在韓鐵山肩峰和沈青胸口之間。

  「咔——」

  鐵尺和肩骨撞擊的聲音,像是一根乾柴被人從中間折斷。

  沈青被這一靠撞得連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台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他的左手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鐵尺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台板上,像是誰打翻了一瓶紅墨水。

  但他沒有倒。

  他站住了。

  韓鐵山的右肩傳來一陣劇痛——那不是骨頭的疼,是筋肉的疼。鐵尺雖然被他撞開了,但尺沿在他的肩峰上劃了一道口子,衣服破了一個口,裡面的皮肉翻著,血很快把灰色的短褂洇濕了一大片。

  兩個人又對視了。

  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沈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還在冒血,他把鐵尺換到右手,用牙咬住左手虎口的皮肉,用力一撕,把裂開的皮撕掉了,吐在地上。血冒得更凶了,但他不管,重新握緊了鐵尺。


  韓鐵山看著他做這一切,沒有說話。

  台下有人別過了頭,不忍再看。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孩子瘋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韓鐵山忽然開口了。

  「沈青,」他叫的是全名,不是「沈師傅」,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得只剩下風雪聲的棚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祖父當年在天橋,最後一戰打的是誰,你知道嗎?」

  沈青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祖父沈三絕這輩子最不願意提起的,就是那最後一戰。

  「我祖父沒有輸。」沈青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知道,」韓鐵山說,語氣很平靜,「他沒有輸。」

  他頓了一下。

  「但他也沒有贏。」

  沈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一戰的對手,」韓鐵山說,目光越過沈青,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是我師父。」

  整個擂台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座墳。

  沈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幾十年前北平天橋那場比武,在場的人大多只是聽過傳聞——沈三絕對陣通臂拳韓鳳山,打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後以平局收場。沈三絕從此封鞭,韓鳳山也再未踏足京城。沒人知道那天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兩位當事人至死都沒有開口。

  如今韓鐵山站在這裡,說出「我師父」三個字的時候,一切都有了答案。

  沈青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血。左手的血還在往外冒,順著鐵尺的稜線往下淌,滴在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釋然,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原來如此。」他說,聲音不大。

  韓鐵山看著他的眼睛:「你祖父和我師父那一戰,沒有打完。今日你我,把那一戰打完。」

  沈青沒有回答。他把鐵尺收回腰間,右手重新握住了鋼鞭的柄。這一次,他握得很緊,指節發白,像是在握一樣比他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韓鐵山緩緩展開雙臂,肩胛骨開合,發出最後的、也是最深沉的「咔嗒」聲。他的右肩還在流血,左小臂上的青紫已經腫了起來,但他的眼神沒有一絲退縮。那兩口枯井一樣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不是溫和的光,是火,是埋在地下多年的、以為已經熄滅了的、卻一直在暗暗燃燒的火。

  兩個人同時動了。

  沈青的鞭先到。這一鞭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虛招,就是一鞭,乾乾淨淨的一鞭,從頭頂劈下來,像一把刀。鞭梢撕裂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那聲音尖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台下有人捂住了耳朵。

  韓鐵山沒有躲。

  他的右臂迎著鞭子架了上去。鞭梢抽在小臂上,發出一聲脆響,衣服的袖子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裡面的皮肉立刻鼓起一道紅腫的血痕。但他像是沒有感覺到,手臂繼續向前,穿過鞭影,直奔沈青的面門。

  沈青偏頭,拳風擦著臉頰過去,火辣辣的疼。他的右手同時一抖,鋼鞭在半空中折返,鞭梢纏住了韓鐵山的手腕。

  纏住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聲好,但那聲好還沒落地,韓鐵山已經做出了反應——他猛地一擰手腕,鋼鞭在他腕上繞了第二圈,然後他往回一拽。

  沈青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蹌了一步。

  韓鐵山的左拳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這一拳打在沈青的肋下,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錘子砸了一塊濕透的麻布。沈青的嘴裡噴出一口血沫,眼前一黑,但他沒有鬆手。他咬著牙,借著韓鐵山拽他的力量,整個人朝韓鐵山懷裡撞了過去——右肘在前,肘尖對著韓鐵山的胸口。

  又是八極拳的貼山靠。

  但這一次,韓鐵山沒有退。

  他鬆開了纏著鋼鞭的手,雙手合攏,像兩扇門板一樣合在一起,硬生生夾住了沈青的肘尖。兩隻手掌和肘尖撞擊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是什麼東西被捏碎了。

  沈青的肘被夾住了,動彈不得。

  韓鐵山的手在發抖。沈青的肘尖頂在他的掌心,那股穿透力讓他整條手臂都麻了,從指尖一直麻到肩膀。但他沒有鬆手。


  兩個人就這樣僵在了擂台中央。

  韓鐵山的手夾著沈青的肘,沈青的手握著纏在韓鐵山手腕上的鞭。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上凝著的霜——那是剛才呼吸時呵出的熱氣遇冷凝結成的,細小的、白茫茫的一層。

  炭盆里的火跳了跳。

  風雪在帳外吼了一聲。

  兩個人幾乎同時動了最後的念頭。

  韓鐵山的額頭朝前撞了過去——鐵頭功,不是花架子,是實實在在練了三十年的硬功夫。

  沈青的膝蓋朝上頂了過去——膝法,簡單,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額頭撞在鼻樑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膝蓋頂在小腹上,像是一根木樁撞進了棉花里。

  兩個人同時鬆開了對方,同時後退,同時倒下。

  沈青仰面摔在台板上,後腦勺磕了一下,眼前金星亂冒,鼻子裡的血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熱乎乎地糊了一臉。他感覺自己的鼻樑骨好像歪了,呼吸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帶著哨音的聲響。

  韓鐵山跪倒在台板上,雙手撐地,小腹傳來的劇痛讓他整個人弓成了一隻蝦米,冷汗一瞬間從額頭冒了出來,和著血一起往下淌。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擂台上安靜了。

  台下安靜了。

  觀禮台上也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兩個倒在台上的人,沒有人說話。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兩張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韓鐵山的臉扭曲著,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台板上。沈青的臉被血糊住了大半,只剩下一雙眼睛還睜著,看著棚頂那被風吹得鼓起的帆布。

  吳淞嘴裡的煙早就滅了,那截菸頭黏在他下嘴唇上,他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歪著頭看著台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過了很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韓鐵山的手鬆開了,整個人側躺在了台板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粗糲的、砂紙摩擦一樣的聲音。

  沈青試著動了動,發現自己起不來。不是沒有力氣,是身體不聽使喚了。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每一根骨頭都在抗議,整個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起來的,哪哪都不對。

  但他還是翻了個身。

  用右手撐著台板,一點一點地撐起來,從側躺到趴著,從趴著到跪著,從跪著到半蹲。這個過程用了很長時間,長到台下有人忍不住別過了頭。他的鋼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脫手了,盤成一團躺在台板的角落裡,像一條冬眠的蛇。

  他終於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個姿勢很難看,雙腿在打顫,腰也直不直,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但他站住了。

  韓鐵山也動了。

  他用雙手撐著台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撐。小腹的疼痛讓他的每一次用力都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那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離得近的人才能聽見。

  他也站了起來。

  站得比沈青直。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三步的距離。韓鐵山的右腕上還纏著沈青的鋼鞭,半截鞭尾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晃蕩。沈青的左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台板上匯成一小攤。

  吳淞終於動了。

  他把嘴裡那截滅了的菸頭取下來,彈到一邊,清了清嗓子。

  「二位,」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還要打嗎?」

  韓鐵山沒有說話。

  沈青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對視著。韓鐵山的眼睛裡有血絲,有汗水,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什麼——是一種尊重,一種只有真正交過手的人之間才會有的、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

  沈青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他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扯到了鼻樑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這個表情被韓鐵山看在眼裡。

  韓鐵山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苦笑,不是那種釋然的笑,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發自心底的笑。他笑著搖了搖頭,彎下腰,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解開纏在右腕上的鋼鞭,撿起來,走到沈青面前,把鞭遞了過去。


  沈青看著那根鞭,看了兩秒,伸出右手接了過來。

  韓鐵山伸出手。

  沈青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把血在褲子上蹭了蹭,握住了韓鐵山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台下忽然有人鼓起了掌。一聲,兩聲,然後是一陣稀里嘩啦的掌聲,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激動。

  吳淞看了那些鼓掌的人一眼,掌聲立刻小了下去,但沒有完全消失。

  他收回目光,看著台上那兩個渾身是血、握手站立的男人,嘴角那道裂縫一樣的笑容又出現了。

  「好,」他說,「這場比武,算平局。」

  沒有人反駁。

  也沒有人敢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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