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擂台比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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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祖一彎腰去撿他的玉扳指,手指頭哆嗦了兩下才撿起來,往大拇指上一套,也不管正反,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拽了一下還愣在原地的鄧卓聲:「走啊,站著等死?」

  鄧卓聲被他拽了個趔趄,金絲眼鏡差點掉下來,手忙腳亂地扶住,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他的臉色白得像帳外的雪,嘴唇發烏,和剛才在台下談笑風生的樣子判若兩人。

  馬峻倒是不慌不忙,圓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副笑眯眯的神情。他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了,才不緊不慢地朝後門走去。經過理察身邊的時候,他用英語低聲說了一句:「This way, please.」

  理察的雪茄早滅了,此刻正捏著那截熄滅的雪茄發呆,聽了馬峻的話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西裝的扣子都系錯了位。

  史密斯比他的同胞鎮定得多,他把望遠鏡收進皮套里,筆記本揣進內兜,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書房裡整理文件。但熟悉史密斯的人會發現,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這是他在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孫從周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

  他站起來的速度不快不慢,和他做任何事一樣,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站定之後,他沒有立刻往後門走,而是轉過身,朝台下看了一眼。

  台上的韓鐵山和沈青已經停了手。

  韓鐵山收回了拳頭,大腿內側的傷口滲著血,染紅了褲腿。他彎下腰撿起之前脫下的外衫,慢慢地披在身上,系扣子的動作和他打拳時一樣沉穩,一下是一下,不急不躁。只是繫到最上面那顆扣子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那顆扣子在剛才的打鬥中被沈青的鐵尺削掉了半顆,扣不上了。

  他看著那半顆扣子,忽然笑了一下,把那半顆扣子從線上拽下來,攥在手心裡。

  沈青站在擂台另一邊,鋼鞭已經收了回去,鐵尺也藏回了腰間。他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少年的胸膛在單薄的衣衫下快速起伏,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是一把沒合攏的摺扇。

  他的嘴角還掛著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擂台上,一滴,兩滴。

  沒有人給他遞一塊手帕。

  台下的人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看熱鬧的百姓爭先恐後地往外擠,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被推搡得撞翻了炭盆,炭火濺出來燙傷了誰的手,一聲慘叫還沒來得及喊完就被人潮淹沒了。帆布幔帳被人群扯開了好幾道口子,風雪從那些口子裡灌進來,吹得整個棚子嗚嗚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幾個維持秩序的侍從拼命地喊著「不要擠,不要擠」,聲音在嘈雜中細得像蚊子叫,根本沒人聽。

  就在這時,馬蹄聲到了門口。

  不是一匹馬,是幾十匹馬。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密集的、沉重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地。馬嘶聲、鑾鈴聲、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還有那些尖銳的哨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把整個人民中心罩住了。

  汽車引擎的聲音也近了,不止一輛,是三四輛,轟隆隆地開過來,車燈的光透過帆布幔帳的縫隙照進來,在擂台上一掃而過,留下一道道慘白的光痕。

  然後是一聲喊。

  那聲喊用的是喇叭,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在風雪中迴蕩,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冰冷:「裡面的人聽著——不許動,都不許動——」

  喊話的人操著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硬了的土地里刨出來的,又硬又冷。

  棚里的人終於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自願的,是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像是一隻正撲騰著翅膀的雞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保持著逃跑時的姿勢——有人半彎著腰,有人一隻腳已經邁了出去,有人手裡還攥著剛才沒來得及扔掉的花生殼。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炭盆里濺出來的火星還在幽暗處一明一滅,像是幾隻垂死掙扎的螢火蟲。

  觀禮台上,趙裕平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還沒有來得及從後門離開的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諸位,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李祖一剛走到後門口,聽到這話,腳步驟然停住。他站在門檻上,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在外面,進退兩難。鄧卓聲跟在他身後,差點撞上去,兩隻手本能地撐住了門框。

  「李先生,」趙裕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請坐回去。」


  李祖一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了鼓,最終還是收回了邁出去的那隻腳,轉身走回了觀禮台。他的玉扳指在大拇指上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飛快。

  張嘯林已經坐回去了。

  他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人,也是第一個坐回去的人。長袍的下擺已經整理好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他的表情平靜得不像是在這種場合該有的樣子,甚至比剛才看比武時還要平靜。

  馬峻也坐了回去,笑眯眯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理察在史密斯的攙扶下回到了座位上,西裝的扣子還是系錯了,他不停地去摸胸前的口袋,摸了好幾次才想起來,他的煙盒放在外套左邊的口袋裡,而外套掛在了衣帽架上。

  孫從周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座位。

  他從頭到尾只站起來了那麼一次,然後又坐下了,坐得穩穩噹噹,像一尊鑄在椅子上的銅像。他的眼睛沒有看門口,而是看著台上那個還在大口喘氣的少年。

  沈青。

  孫從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樣東西,一樣他找了很久的東西。

  台下,帆布幔帳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風雪裹著幾十個人涌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檐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是雪,整個人像是從雪地里長出來的一棵樹。

  他身後跟著兩排荷槍實彈的士兵,步槍的刺刀在炭火的映照下閃著冷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士兵們的皮靴踩在台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咔」聲,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那個人走到擂台中央,站定了。

  他慢慢摘下狗皮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雪,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四十來歲,方下巴,鼻樑高挺,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兩顆磨亮了的鐵砂,看人的時候不轉,直直地盯著。

  他的目光在棚里掃了一圈,從觀禮台上的達官顯貴,到台下縮著脖子的百姓,最後落在擂台中央那兩個還沒來得及下去的武師身上。

  韓鐵山站在那兒,披著外衫,大腿上的血已經洇濕了褲腿一大片。

  沈青站在他旁邊幾步遠的地方,胸口還在起伏,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那個人看了他們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縫,看不出底下是暖的還是冷的。

  「接著打啊,」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棚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還沒看夠呢。」

  沒有人接話。

  他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容大了些,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怎麼?我來了,就不打了?」

  趙裕平從觀禮台上走了下來。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腳步很穩。走到那個人面前,他停下來,兩個人對視了那麼一兩秒。

  「吳司令,」趙裕平說,語氣很平,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打招呼,「這麼大的雪,怎麼還親自跑一趟?」

  姓吳的司令看著趙裕平,那兩顆鐵砂一樣的眼珠子在趙裕平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他抬起頭,看向觀禮台上那些還沒來得及走掉的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李京霖、孫從周、任展、史密斯、理察、李祖一、張嘯林、鄧卓聲、馬峻、呂邁。

  每個人的名字都在他心裡過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趙裕平身上。

  「老趙,」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疲憊的、無可奈何的嘆息,「你說我為什麼來?」

  趙裕平沒有說話。

  姓吳的司令把手裡的狗皮帽子隨手往台板上一扔,帽子在台板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停在一灘炭灰旁邊。他轉過身,面對著滿棚的人,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下按了按,露出整個臉。

  「我叫吳淞,」他說,聲音忽然放大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淞滬警備司令部副司令。今天來這裡,不是來抓人的,也不是來砸場子的。」

  他頓了一下。

  「我就是來告訴諸位一句話。」


  棚里靜得只剩下風雪的嗚咽。

  「從今天起,」吳淞說,「滬都地面上,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私自聚眾。比武也好,開會也好,吃酒也好——沒有我的允許,不行。」

  他的目光又一次掃過觀禮台上那些人的臉。

  「聽明白了嗎?」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沒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吳淞站在那裡,等了三秒,五秒,十秒。風雪從幔帳的破口灌進來,吹得軍大衣的下擺獵獵作響。他身後那些士兵紋絲不動,刺刀尖上凝著霜,在炭火的光里一明一滅。

  「很好。」吳淞點了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狗皮帽子,拍了兩下,不緊不慢地戴回頭上。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走了。

  所有人都盼著他要走。

  可他沒有走。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擂台上還僵立在那裡的韓鐵山和沈青,又看了一眼趙裕平,嘴角那道裂縫一樣的笑容又出現了。

  「我說了,我還沒看夠。」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在每個人繃緊的神經上。

  「接著打。」

  趙裕平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微動,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吳淞已經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老趙,你別說話。」吳淞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擂台上,「今天這個擂台,是你搭的,人是你請的,彩頭是你出的。我要是把台給你掀了,那是我不給你面子。」他頓了一下,「可我要是就這麼走了,那就是你不給我面子。」

  趙裕平沉默了片刻,退後一步,沒有再說話。

  吳淞朝擂台邊上走了兩步,軍靴踩在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他在擂台邊緣站定,朝韓鐵山抬了抬下巴。

  「韓師傅,津門來的?」他說,「通臂拳,韓家門的?」

  韓鐵山抱拳行了個禮,不卑不亢:「吳司令好眼力。」

  「我不是什麼好眼力,」吳淞笑了笑,「我是在天津衛住過三年,你們韓家拳館門口那條街,我每天都要走兩趟。」

  韓鐵山微微一愣,隨即又抱了抱拳,這次多了一分誠懇。

  吳淞又把目光轉向沈青,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在沈青腰間的鋼鞭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青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上。

  「你叫什麼?」

  「沈青。」

  「沈三絕的孫子?」

  沈青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吳淞點了點頭,從軍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摸出一個打火機。打火機摁了兩下沒打著,第三下才躥出一截火苗,他湊過去點著了煙,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那團白霧在冷空氣中翻滾了一下,很快被風吹散了。

  「二位,」他叼著煙說,「剛才打了一輪,我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你們在換氣,不算,不算。」他擺了擺手,那姿態不像是在說比武的事,倒像是在酒桌上勸酒,「重新來,三局兩勝,該怎麼打怎麼打,我給你們做裁判。」

  台下的人面面相覷。

  觀禮台上,李京霖的佛珠不捻了,雙手交握在腹前,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入定。任展的手指又開始在扶手上叩了,一下一下,比之前慢,卻比之前重。史密斯的筆記本終於不寫了,合上了,壓在膝蓋下面,生怕被誰看見。

  張嘯林始終坐得筆直,目光越過吳淞的背影,落在趙裕平臉上。趙裕平微微搖了搖頭,那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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