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長安真正的貧民
長孫澹這次入宮之行，可謂是收穫滿滿，因皇后一句話，李二又允了兩名護衛的夜間通行權，李承乾送長孫澹出來，痛痛快快地給了三面太子左右清道率府的銅質巡魚符：
「本有更符合澹弟身份的銀魚符，但每次使用還得配合一張臨時公驗，非常麻煩，這銅質巡魚符屬東宮衛隊專有，不受宵禁限制，澹弟以後想什麼時候出門都可以。」
長孫澹圖的是方便，什麼身份不身份的壓根不重要，李二讓自己事事找太子，也隱隱有讓自己輔佐太子之意，李承乾更是心裡有數，把這縱馬案死亡的七名百姓戶籍信息都一併交給了長孫澹，直接把他送到皇宮門口方才返回。
立政殿中，李世民端著酒碗斜坐在軟榻上：
「觀音婢，有德，你們說說看，澹小子到底是真關心這些死者家屬，還是心裡不服氣，故意用這話來激怒朕。」
長孫皇后心底微微嘆了一口氣，澹兒確實是前後變化太大，行事又莽莽撞撞，也不怪二郎多心，輕聲應道：
「澹兒生性善良，也沒什麼心機，雖行事莽撞，但光明磊落，定不會有意要激怒二郎的。」
王有德垂首應道：
「老奴聽聞，萬年縣子到了敦化坊之後，見坊內百姓多為兵寡、殘疾，日子清苦，便讓下人一戶一戶收集信息，尚能行動自如者，便請來在梅園曬紙，別的作坊用工，壯勞力一日最多不過十五文，他用的老弱病殘，一日都是三十文！」
「那些需在家照顧幼童的兵寡家屬，便可拾些秸稈，送到梅園，一擔付現十文，縣子曾對這些百姓言：陛下沒有忘記你們這些老兵，以前免了你們的賦稅徭役，現在更要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李世民虎軀一震，瞬間挺直了身子，好半晌，才又緩緩半臥在軟榻上：
「朕對這些老兵，賜田免賦，只是…他們已經沒了體力…澹小子倒是真正做到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看來，他本性便是如此…」
王有德低著頭：
「縣子倒也不是沒有脾氣，敦化坊的坊正，趁人病危便想逼迫人家小女為妾，被縣子打斷了雙腿，至今還丟在萬年縣衙里呢…」
長孫皇后聞之莞爾，這孩子行事，倒有幾分俠義。
李世民淡淡點頭，長孫澹討要夜行符，自己便已知道是觀音婢的病情有了變化，現在這小子就算當街砍人也絕對不能讓他出事：
「澹小子有幾分道骨，就像他不願行跪禮，且隨他去吧，通知金吾衛加強敦化坊外圍和東市南街的巡邏，一定要保證澹小子的安全，有行刺者，可就地斬殺！」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案台，沉思半晌：
「告知盧國公，讓澹小子在鎮北大營挑選一百精兵作為他的府衛，你的人…也盯著點！」
王有德心中一凜，垂首應了聲是，後退幾步出了大殿。
長孫澹騎著赤兔出了皇城，尚不知還有一堆見不著的好處在等著自己，但皇后這個病情擺在這裡，造藥治病之事已迫在眉睫，心不在焉的看著手裡的這些戶籍，這種事還得幼娘姐帶人一戶一戶去處理，也是宜早不宜遲，總不能眼看著這些人斷了生計。
隨手翻了兩張，那個被胡人砍了頭顱的老者，原本住在宣平坊，全靠給坊內人家傾倒夜桶為生，他這一死，家中便只剩下一個老婆子和一個五歲的小孫女，長孫澹全身摸了個遍，身上一文錢沒有，算了，先去看看再說。
宣平坊緊靠東市，坊內繁華也遠非敦化坊可比，除了少數官邸，幾乎都是一些做生意的人聚居，耕種的人少了，人群便呈兩極分化，窮人湧入棚戶區尋找生計的也不在少數。
死者姓穆名大江，住在宣平坊西北角，此時已近黃昏，但長孫澹有了巡魚符，倒也不擔心宵禁，騎著赤兔從東門而入，慢悠悠的閒逛。
宣平坊主街全是青石鋪路，街寬數米，兩側皆是青磚黑瓦的高門府邸，只看門匾，便以韋姓居多，各種經營絲綢瓷器書用的商鋪也不少，店家忙著迎來送往，異常熱鬧，大街上挑擔行商之人搖著撥浪鼓一路吆喝，大多是賣一些胭脂水粉和吃食山貨。
臨近宵禁，坊外亦有不少馬車駛入，坊內煙火之氣漸濃，中軸線上竟還有一座叫紅袖閣的青樓，雖不比玉仙樓那種門庭若市的熱鬧，但只從門口望去，各種桃紅柳綠翩翩起舞，絲竹之聲不絕，歡聲笑語不斷，便如給這清灰水墨的宣平坊塗上了一抹嫣紅。
「小郎君，進來喝口酒啊，我們可有詩仙酒坊整壇的詩仙酒…」
「小郎君你別走啊，我們紅袖閣還有完整的賣炭翁酒貼欣賞借抄…」
長孫澹微微一笑，自己的酒坊這也算是起來了，青樓都以有詩仙酒來攬客了，原本的台詞不應該是我們又有了餘杭新來的姑娘嗎…夾了一下馬腹，飄然而過。
這顆人頭，在這一兩千人口的宣平坊激不起一點浪花，快接近西門，長孫澹才從小巷道右拐進去，走了幾百米，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乾涸的黃沙土丘，枯草都是稀稀拉拉的，四處搭建著無數低矮的破木棚，有些棚子乾脆就搭在墳丘邊上，插得高高的竹棍上引魂幡飛舞，偶有人從棚子裡進出，無不是表情麻木，衣衫襤褸，形如活屍！
長孫澹本以為敦化坊才是窮人集居地，不曾想這種富足的坊市角落，還生活著更悲慘的人，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都不用打聽，信馬由韁，但凡家中有喪事，總有鄉親悼念，只是這一路走來，四處安靜，越往裡走，窩棚便越密集，長孫澹乾脆把赤兔拴在一棵死樹上，步行而入。
房屋低矮破爛，門外堆滿了雜物，廢水隨意潑在黃泥路上，每一腳下去，泥濘漫過腳背，偶有孩童坐在外面，見有外人進入，眼神里都露出深深的恐懼，連哭聲都不敢發出。
但凡有大人出門，都趕緊低著頭把孩子抱進房去，長孫澹感覺自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心底微嘆，前方不遠，總算聽到了哭聲。
天已昏暗，破棚子裡都點上了油燈，長孫澹顧不上腳下泥濘，大步向前走去。
巷道狹窄，竟還有人拴著兩匹高頭大馬，一個破棚子外面，幾個黑乎乎的人影正在拉扯著一個小孩。
而這哭聲，也並不是這孩子哭出來的。
「本有更符合澹弟身份的銀魚符，但每次使用還得配合一張臨時公驗，非常麻煩，這銅質巡魚符屬東宮衛隊專有，不受宵禁限制，澹弟以後想什麼時候出門都可以。」
長孫澹圖的是方便，什麼身份不身份的壓根不重要，李二讓自己事事找太子，也隱隱有讓自己輔佐太子之意，李承乾更是心裡有數，把這縱馬案死亡的七名百姓戶籍信息都一併交給了長孫澹，直接把他送到皇宮門口方才返回。
立政殿中，李世民端著酒碗斜坐在軟榻上：
「觀音婢，有德，你們說說看，澹小子到底是真關心這些死者家屬，還是心裡不服氣，故意用這話來激怒朕。」
長孫皇后心底微微嘆了一口氣，澹兒確實是前後變化太大，行事又莽莽撞撞，也不怪二郎多心，輕聲應道：
「澹兒生性善良，也沒什麼心機，雖行事莽撞，但光明磊落，定不會有意要激怒二郎的。」
王有德垂首應道：
「老奴聽聞，萬年縣子到了敦化坊之後，見坊內百姓多為兵寡、殘疾，日子清苦，便讓下人一戶一戶收集信息，尚能行動自如者，便請來在梅園曬紙，別的作坊用工，壯勞力一日最多不過十五文，他用的老弱病殘，一日都是三十文！」
「那些需在家照顧幼童的兵寡家屬，便可拾些秸稈，送到梅園，一擔付現十文，縣子曾對這些百姓言：陛下沒有忘記你們這些老兵，以前免了你們的賦稅徭役，現在更要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李世民虎軀一震，瞬間挺直了身子，好半晌，才又緩緩半臥在軟榻上：
「朕對這些老兵，賜田免賦，只是…他們已經沒了體力…澹小子倒是真正做到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看來，他本性便是如此…」
王有德低著頭：
「縣子倒也不是沒有脾氣，敦化坊的坊正，趁人病危便想逼迫人家小女為妾，被縣子打斷了雙腿，至今還丟在萬年縣衙里呢…」
長孫皇后聞之莞爾，這孩子行事，倒有幾分俠義。
李世民淡淡點頭，長孫澹討要夜行符，自己便已知道是觀音婢的病情有了變化，現在這小子就算當街砍人也絕對不能讓他出事：
「澹小子有幾分道骨，就像他不願行跪禮，且隨他去吧，通知金吾衛加強敦化坊外圍和東市南街的巡邏，一定要保證澹小子的安全，有行刺者，可就地斬殺！」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案台，沉思半晌：
「告知盧國公，讓澹小子在鎮北大營挑選一百精兵作為他的府衛，你的人…也盯著點！」
王有德心中一凜，垂首應了聲是，後退幾步出了大殿。
長孫澹騎著赤兔出了皇城，尚不知還有一堆見不著的好處在等著自己，但皇后這個病情擺在這裡，造藥治病之事已迫在眉睫，心不在焉的看著手裡的這些戶籍，這種事還得幼娘姐帶人一戶一戶去處理，也是宜早不宜遲，總不能眼看著這些人斷了生計。
隨手翻了兩張，那個被胡人砍了頭顱的老者，原本住在宣平坊，全靠給坊內人家傾倒夜桶為生，他這一死，家中便只剩下一個老婆子和一個五歲的小孫女，長孫澹全身摸了個遍，身上一文錢沒有，算了，先去看看再說。
宣平坊緊靠東市，坊內繁華也遠非敦化坊可比，除了少數官邸，幾乎都是一些做生意的人聚居，耕種的人少了，人群便呈兩極分化，窮人湧入棚戶區尋找生計的也不在少數。
死者姓穆名大江，住在宣平坊西北角，此時已近黃昏，但長孫澹有了巡魚符，倒也不擔心宵禁，騎著赤兔從東門而入，慢悠悠的閒逛。
宣平坊主街全是青石鋪路，街寬數米，兩側皆是青磚黑瓦的高門府邸，只看門匾，便以韋姓居多，各種經營絲綢瓷器書用的商鋪也不少，店家忙著迎來送往，異常熱鬧，大街上挑擔行商之人搖著撥浪鼓一路吆喝，大多是賣一些胭脂水粉和吃食山貨。
臨近宵禁，坊外亦有不少馬車駛入，坊內煙火之氣漸濃，中軸線上竟還有一座叫紅袖閣的青樓，雖不比玉仙樓那種門庭若市的熱鬧，但只從門口望去，各種桃紅柳綠翩翩起舞，絲竹之聲不絕，歡聲笑語不斷，便如給這清灰水墨的宣平坊塗上了一抹嫣紅。
「小郎君，進來喝口酒啊，我們可有詩仙酒坊整壇的詩仙酒…」
「小郎君你別走啊，我們紅袖閣還有完整的賣炭翁酒貼欣賞借抄…」
長孫澹微微一笑，自己的酒坊這也算是起來了，青樓都以有詩仙酒來攬客了，原本的台詞不應該是我們又有了餘杭新來的姑娘嗎…夾了一下馬腹，飄然而過。
這顆人頭，在這一兩千人口的宣平坊激不起一點浪花，快接近西門，長孫澹才從小巷道右拐進去，走了幾百米，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乾涸的黃沙土丘，枯草都是稀稀拉拉的，四處搭建著無數低矮的破木棚，有些棚子乾脆就搭在墳丘邊上，插得高高的竹棍上引魂幡飛舞，偶有人從棚子裡進出，無不是表情麻木，衣衫襤褸，形如活屍！
長孫澹本以為敦化坊才是窮人集居地，不曾想這種富足的坊市角落，還生活著更悲慘的人，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都不用打聽，信馬由韁，但凡家中有喪事，總有鄉親悼念，只是這一路走來，四處安靜，越往裡走，窩棚便越密集，長孫澹乾脆把赤兔拴在一棵死樹上，步行而入。
房屋低矮破爛，門外堆滿了雜物，廢水隨意潑在黃泥路上，每一腳下去，泥濘漫過腳背，偶有孩童坐在外面，見有外人進入，眼神里都露出深深的恐懼，連哭聲都不敢發出。
但凡有大人出門，都趕緊低著頭把孩子抱進房去，長孫澹感覺自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心底微嘆，前方不遠，總算聽到了哭聲。
天已昏暗，破棚子裡都點上了油燈，長孫澹顧不上腳下泥濘，大步向前走去。
巷道狹窄，竟還有人拴著兩匹高頭大馬，一個破棚子外面，幾個黑乎乎的人影正在拉扯著一個小孩。
而這哭聲，也並不是這孩子哭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