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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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日的隆福寺,比往常熱鬧些。

  不是因為香客多,而是陳鋒在院子裡折騰人,不少喇嘛都堵在院門口看熱鬧。

  「抬頭!挺胸!收腹!手指打直!眼睛直視前方!」陳鋒拿著根馬鞭,在幾人周邊晃蕩。

  郝大刀個字最高站在排頭,腰背打得筆直,中指死死貼著褲管。

  他這般賣力,不是對這勞什子軍姿有多上心,是昨兒個當了刺兒頭,陳鋒真就沒讓他吃晚飯。

  今兒個為了保住那一碗飯,他已經硬撐了兩刻鐘,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阿吉站在隊伍中間,雙腿不停打顫,不是因為站不穩,而是因為雙腿無論如何也並不攏。

  陳鋒告訴他雙腿並不攏沒關係,讓他自然打直就好,可阿吉不聽,憋紅了臉也要把膝蓋往一塊兒湊。

  這並非陳鋒偏心,而是因為陳鋒知道,像阿吉、趙勝、謝流這群人因為常年騎馬,雙腿多少有點羅圈。

  這屬於騎兵的職業病,雙腿太直反倒不利於夾緊馬腹,所以對這群騎兵的要求就沒有夾緊雙腿這一項。

  孟長庚感覺渾身都奇癢難耐,哪兒都不舒服,眼看著就要站不住了。

  背剛塌下去半寸,「啪!」陳鋒一馬鞭抽在他的背上,疼得他嗷一嗓子,腰杆彈起來比誰都直。

  「所有人加站半盞茶!」陳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孫二狗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秀——」

  「再加半盞茶。」

  孫二狗的嘴閉得比城門還緊。

  趙勝站在郝大刀旁邊,聽到陳鋒的這兩句話不由得翻了翻白眼,身體卻不敢動。

  老蒲頭蹲在牆根曬太陽,看著這群人齜牙咧嘴的樣子,樂得直捋鬍子。

  他是老年人,而且算得上是大夫,陳鋒就沒讓他站。

  約莫一刻鐘後,陳鋒拍了拍手,「休息一刻鐘。」

  一群人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地。

  孟長庚和孫二狗就成了出氣筒。

  羅錚拿腳踹孟長庚屁股:「都怪你!害老子多站半盞茶!」

  郝大刀也緩過勁來,一巴掌呼在孫二狗後腦勺上,「你嚎那一嗓子幹啥?」

  陳鋒站在廊下,手裡端著碗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他之所以現在想著開始練這群人的隊列,是因為昨日去孫承宗家中拜訪時,孫承宗給他提了個醒,現在就得先把手下這群人先練出來。

  前些日子忙著應付各方牛鬼蛇神,把正事耽擱了,眼下正好補上。

  梅仙從灶房出來,端著個托盤,上頭是幾碗綠豆湯。

  她走到郝大刀跟前,輕聲道:「郝大哥,先歇歇,喝口湯。」

  郝大刀放過了孟長庚和孫二狗,笑得跟傻子一樣,接過碗就咕咚咕咚灌下去。

  羅錚也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端了一碗。

  陳鋒搖搖頭,沒說話。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陳鋒發現梅仙真的就只是田畹的「禮物」,並沒有監視自己動向的意思。

  而他也從春蘭的閒言碎語中得知梅仙其實沒什麼錢,她是田畹買來的瘦馬,並不是花娘,每月除了一點例錢外根本沒有其他進項。

  從田府帶過來的箱子大多都是梅仙的日常衣物,連幾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春蘭還時常抱怨以為跟著小姐從田府出來能過上好日子,沒想到遇到了陳鋒這個窮軍漢,沒宅子不說,出去準備禮物還得自家小姐掏銀子。

  陳鋒知道後感覺有些慚愧,他索性就將自己的那些銀子都給了梅仙,讓梅仙幫他打理,總之不能讓人姑娘給自己貼錢。

  又練了小半個時辰,他讓眾人自己歇息,自己換了身衣裳就出了門。

  還是去孫承宗府上。

  梅仙照例備了禮——兩包點心。

  孫承宗果然對這精緻的點心很滿意,連連誇讚梅仙心思巧。

  接著又問了問陳鋒這幾日讀書的事,陳鋒便把看《武經總要》和《紀效新書》時遇到的困惑說了,孫承宗一一解答。

  坐了小半個時辰,陳鋒告辭出來。

  酉時左右,天已經擦黑,陝西巷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阿吉跟在陳鋒身後,目不斜視。

  有花娘湊過來,伸手想摸他的臉,他側身避開不說,還冷冷地瞪了回去。

  花娘訕訕縮手,罵了句「小狼崽子」。

  陳鋒搖搖頭,嘴角微微勾了勾。

  陳鋒帶著阿吉,走進其中一座不起眼的青樓。

  這樓不大,門臉也舊,姑娘們也不算出色。

  不過這對陳鋒來說無所謂,他來陝西巷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因為他知道,自從他進京以後,盯著他動向的人不只一位。

  陳鋒剛到門口,老鴇子就迎了上來,「這位爺,您幾位?叫姑娘不?」

  陳鋒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開間房,上兩壺酒,不要姑娘。」

  老鴇子接過銀子,眼珠一轉,笑著點頭:「成成成,爺您樓上請。」

  她見多了奇怪的客人,有來談事的,有來躲債的,有來等仇家的。

  不要姑娘的,多半是來辦事的,不過她只管收錢,不管別的。

  陳鋒帶著阿吉上了樓,進了最裡頭一間房,讓阿吉守在門口。

  「別讓人進來。」陳鋒低聲道。

  阿吉點點頭。

  窗外天色越來越暗,街上的燈籠越來越亮。

  陳鋒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窗外是條小胡同,黑漆漆的,沒人。

  陳鋒翻出窗戶,落在巷子裡,貓著腰,順著牆根往北摸去。

  陝西巷離騾馬市就兩條街。

  他借著夜色的掩護,幾步便摸到了騾馬市那條胡同口。

  一個人影從暗處閃出來,是趙勝。

  趙勝今日打扮得與往日不同,他去租了一身貂裘,毛皮油光水滑,頭上戴著頂貂帽,把半邊臉都遮住了。

  遠遠看去,活脫脫一個關外來的豪商。

  陳鋒走過去,趙勝打量他一眼,低聲道:「千戶大人,您這身……」

  陳鋒彎了彎腰,脊背塌下去,臉上那股精氣神也收了,換成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短褐,再粘上提前準備好的假鬍子,咧嘴一笑,「像不像?」

  趙勝愣了愣,點點頭,「像。」

  陳鋒收了笑容,「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往胡同里走去。

  胡同不寬,左手是幾間鋪面,鋪面夥計此時正在裝著門板,見有人走進胡同,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陳鋒跟在趙勝身後,細細聽著鋪子裡的動靜。

  胡同不深,沒幾步就走到了盡頭。

  看著頭上「永盛慶」的牌子,陳鋒一撩門帘,低頭鑽進屋內。

  ……………………

  張通源正在櫃檯後面剝著瓜子,說是十兩銀子一斤,但他確實沒嘗出什麼特別的味兒來。

  他在這永盛慶京師分號守了三年,整條胡同都是東家買下的,除了偶爾有八大家的人來兌銀子,平日裡連個鬼影都沒有。

  雖然東主不准他們出胡同,但好在銀子多,活也清閒。

  前幾日來了個生人,遼東口音。

  那人拿著不記名會票來兌銀子,但沒拿出玉牌印信來。

  那種會票是永盛慶特製的,只有八大家族的人手裡才有。

  他叫手下去跟著那人,但沒曾想卻跟丟了。

  四爺知道後,特地派人來了一趟,取了點銀子還對他進行了一番敲打。

  還囑咐以後再有這種情況就直接拿下,好好拷問。

  可是誰會那麼蠢,拿了銀子不跑又再來羊入虎口?

  正想著,看了眼櫃檯角落的西洋鍾,正準備吩咐打烊關門,門帘卻忽然被撩開。

  張通源抬頭,只見兩個人徑直走了進來。

  前頭那個身材高大,裹著貂裘,戴著貂帽,帽檐壓得低,看不清臉。

  後頭那個穿著灰撲撲的短褐,彎著腰,一副下人模樣。

  張通源心裡一緊,什麼人會在這時候來?


  那下人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張會票拍在櫃檯上。

  他一開口,滿嘴的遼東口音:「我家主人要兌銀子。三千兩。」

  張通源低頭看了看那張會票,是票號的不記名會票,上面寫著三千兩白銀。

  他看著會票,等了兩息,見對面沒有動作。

  又是生人。

  他正要開口命人將這兩人拿下,那貂裘男子忽然低下頭,湊到那下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通源豎起耳朵,卻一個字也聽不懂。

  不是遼東話,也不是京師口音。聽起來……像是蒙古話?還是……

  他正琢磨著,只見那男子轉頭時,貂帽後頭露出一小截東西。

  張通源瞳孔一縮。

  那是……辮子?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他之前聽聞東家在和大金的貴人做生意。

  那些貴人,都是留辮子的。

  這不會是大金來的貴人吧?

  他還沒想明白,櫃檯外那下人已經不耐煩了,一巴掌拍在櫃檯上:「狗奴才,磨蹭什麼?趕緊給錢!誤了我家主人的大事,你有幾個腦袋?」

  張通源一個激靈,連忙堆起笑:「是是是,小的這就辦,這就辦。」

  那下人再次喝道:「要金子!」

  張通源忙不迭地點頭,數了十幾根金條出來。

  那貂裘男子始終沒說話,只是插著手站在那兒,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張通源把金子裝進盒子裡,連稱都沒敢稱。

  那下人接過金子,掂了掂,冷哼一聲,「狗奴才!」

  貂裘男子見錢裝好,轉身走出門外。

  門帘落下,屋裡只剩張通源和那兩個護衛。

  他站在櫃檯後,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渾身一抖。

  不對!

  大金的貴人,怎麼可能大搖大擺地來大明京師?

  他猛地回過身來,衝出櫃檯掀開門帘就往外看,可是胡同里空空蕩蕩的,早已沒了人影。

  張通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來人!快來人!把那兩個人追回來!」

  胡同口的幾間鋪子門板啪啪啪地打開,衝出十四五條精壯漢子。

  一更的梆子敲響,這些漢子衝出了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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