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該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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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瀾,今年四十歲,面容清瘦,是宋偉的幕僚軍師。

  早年在大同府遊學時遭到山匪截殺,被時任大同右衛守備的宋偉所救,為報救命之恩,張瀾放棄了科舉之路,成為宋偉的幕友。

  兩人相交多年,彼此極為信任,宋偉的大小事務基本都是他在打理。

  近半月以來,他已經急得快瘋了。

  大凌河城外一戰大敗,宋偉被邱禾嘉、王應朝、孫承宗、祖大壽同時彈劾,不說總兵之位能不能保住,說不定宋偉就是下一個袁崇煥。

  張瀾正在為怎麼給宋偉脫罪傷腦筋時,前兩日收到了山海關的來信,說陳鋒找著了。

  他大喜過望,連夜從錦州往山海關跑,三百多里的距離跑了整整兩日。

  剛到總兵府,還沒等他詢問陳鋒的情況,薊鎮又傳話說監軍太監想搶功。

  他又趕緊安排人去城門攔截。

  約申時左右,去城門堵截的家丁回來稟報說疑似陳鋒一行人的人已經被錦衣衛帶走,張瀾當機立斷,點了二十幾人就去百戶所要人。

  張瀾帶人來到錦衣衛百戶所。

  看著門前用紙糊的臨時牌匾,張瀾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門口兩個錦衣衛剛要上前,他一擺手,身後家丁湧上去將人擋在兩側。

  張瀾帶人就往院裡闖。

  雖然錦衣衛是天子親軍,但知道陳鋒就在裡面,此時也顧不得許多。

  他一步跨進院子,二十幾個精壯家丁魚貫而入,將院子站滿了一半。

  院中的錦衣衛紛紛手按刀柄,但沒有李若連的命令,沒人敢先拔刀。

  張瀾看都不看這些鷹犬,徑直走進正廳,目光一掃,落在陳鋒身上。

  隨即他轉向高起潛和李若連,臉上堆滿笑意:「高公公,李百戶,別來無恙啊。」

  他嘴裡說這話,腳步卻沒停,一把拉起陳鋒的左手,另一隻手在陳鋒的臂膀上拍了拍。

  「陳鋒!好小子!」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陳鋒,眼睛裡竟似有淚光,「瘦了,也黑了些。可這精神頭還在,好好好!」

  陳鋒愣住了。

  這人是誰?

  聽先前進來稟報的緹騎說叫張瀾,是原身的熟人?

  張瀾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你小子在東主帳下當親兵時,我就說你日後必有出息。瞧瞧,這不就立了大功?你父親臨終前托我照看你,我這一直惦記著,如今你也出息了……」

  說著,他鬆開手,用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接著又拍拍陳鋒的肩膀,聲音有些啞:「好孩子,你沒給你爹丟臉。」

  陳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人說話的語氣、紅了的眼眶、蹭袖子的動作,像極了一個真正掛念晚輩的長輩,沒有絲毫的表演痕跡。

  可他根本不認識這人。

  原身真是宋偉麾下?可那是自己胡編的啊,世間真有如此巧合?

  他還沒想明白,張瀾已經拉著他的手往外走:「走吧走吧,天色不早了,別在這兒打擾高公公和李百戶歇息。有什麼話,回去再說。」

  陳鋒木訥地點點頭,跟著張瀾邁出兩步。

  正當兩人要走出正廳時,李若連伸手攔在門口。

  「張先生。」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這裡可是錦衣衛百戶所,你帶人強闖進來就這麼走了,不太合適吧?」

  張瀾停下腳步,面對李若連臉上再次堆出笑意,「李百戶這話說的,在下何曾強闖?在下不過是來接個人。」

  他把陳鋒往身後一拉,護在背後,「倒是李百戶,無緣無故緝拿我山海衛的千總,可有陛下親批的駕帖?」

  明代錦衣衛抓朝廷官員有嚴格的流程,在抓捕時必須持「駕帖」。

  錦衣衛抓捕官員流程極為繁瑣,須先經北鎮撫司經歷司登記、主官簽發、東廠初核,再由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最終還要皇帝親手硃批。

  最終經尚寶監用璽,最後再送刑科給事中籤押,其中環節缺一不可。

  而這些流程,遠在山海關的李若連自然是不可能走全的,若是在錦衣衛權勢滔天之時或許不用如此麻煩,可如今是崇禎朝。

  在這崇禎年間,皇帝本就對廠衛不滿,若被人抓住這個把柄,李若連可就不是去職歸鄉那麼簡單了。


  李若連沉默片刻,沉聲道:「陳鋒是我錦衣衛的人,本百戶找自己人問話,要什麼駕帖?」

  張瀾笑出聲來,「錦衣衛的人?李百戶,你這話可說得稀奇。陳千總明明是我家東主麾下親兵,前些日子臨時委任的千總,如何就成了錦衣衛的人?」

  高起潛這時插進話來,面色陰沉:「張瀾!你少在這裡混淆視聽。陳鋒是錦衣衛出身,受命於寧遠監軍王應朝王公公執行任務,千總身份不過是偽裝!」

  張瀾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高公公,你這上下兩片嘴皮一碰就要否認陳鋒的軍將身份,可有令信?」

  高起潛語塞,王應朝就來了封信說要爭功,連陳鋒是誰都不知道,哪來的令信。

  張瀾從懷中取出一沓紙張在手中抖了抖,一把拍給了李若連,「李百戶,這是陳千總的軍籍檔案。哪年哪月生人,哪年哪月投軍,哪年哪月在何營當何差。你瞧瞧,可有錦衣衛三個字?」

  李若連接過那沓紙翻了翻,紙張泛黃,邊角捲起,看起來確是舊檔。

  上面記載詳細:陳鋒,北直隸永平府人,天啟六年投軍……直到崇禎三年隨宋偉調任山海衛,將陳鋒的生平履歷記載得清清楚楚。

  李若連抬起頭,看向高起潛。

  根據高起潛所說,王應朝在寧遠那邊並未查到陳鋒的任何信息,這怎的冒出如此詳細的檔案來。

  高起潛投過來一個無辜的眼神,他也不知道其中細節。

  陳鋒也看到了那些信息,他心頭的震撼並不比李、高二人小。

  原身的身世真是這樣?

  高起潛臉色漲紅,尖聲叫道:「假的!這些檔案可以偽造!」

  張瀾將檔案收回懷中,淡淡一笑,「高公公若覺得是偽造,大可上奏朝廷,讓有司核查。只是……」

  他頓了頓,「我見不得後輩受你等鷹犬的委屈!走!」

  說完,他拉著陳鋒就往外走。

  李若連抬了抬手,想攔,卻又放下。

  張瀾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高起潛和李若連一眼。

  「高公公,李百戶。」他的聲音很平靜,「今日之事,在下會去信給京城。二位,好自為之。」

  高起潛聽到這話,猛地打了個冷戰。

  李若連的臉色也白了。

  張瀾有個侄子,是今年的新科進士,雖然只是一個區區翰林院庶吉士,但卻是二人惹不起的人。

  陳鋒被張瀾拉著穿過院子,出了百戶所大門。

  門外,孟長庚、郝大刀、趙勝、孫二狗、阿吉、老蒲頭,還有那五個夜不收,全都擠在門口,被張瀾帶來的家丁擋著。

  見陳鋒出來,孟長庚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頭兒!頭兒你沒事吧?」

  郝大刀也擠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他,「頭兒,他們沒打你吧?」

  孫二狗眼淚都快下來了,「頭兒……」

  阿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朝陳鋒豎了一個大拇指。

  趙勝沒動,只盯著陳鋒從上看到下,然後點了點頭。

  老蒲頭蹲在路邊,煙鍋在石板上磕了磕,嘟囔一句:「出來就好。」

  陳鋒心頭一熱。他拍拍孟長庚的手,又沖郝大刀點點頭:「沒事。」

  張瀾沒攔著,只是站在一旁,含笑看著。

  陳鋒與眾人說了幾句,轉身面向張瀾。

  他有很多事想問這個突然出現的文人,想問他關於原身的身世。

  他斟酌著措辭,拱了拱手,「張先生。」

  張瀾眉頭一挑,「先生?才兩月不見,怎麼就如此生分了?」

  他走近兩步,拍了拍陳鋒的肩膀,「以我與你父親的關係,你該叫叔。」

  陳鋒一愣,叔?

  他張了張嘴,那個字在喉嚨里卡了半天才吐出來:「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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