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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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鋒背對著帳簾躺在粗糙的羊氈上,他閉著眼卻沒有睡,用耳朵捕捉著帳外的響動。

  巡邏兵規律的腳步聲、遠處馬匹偶爾的響鼻……還有此刻,由遠及近、刻意放輕卻仍顯急促的靴子聲。

  帳外傳來沈清河的聲音,已經換上了一副熱情甚至諂媚的調子,「梁公子?您歇下了嗎?奴才沈清河,特來道喜!」

  他心中迅速判斷:聽腳步聲,只有一人。不是鄂羅塞臣那種武人沉重穩健的步子,而是文官略顯虛浮的節奏。是那個漢人軍需官,沈清河。

  來了!

  帳中四人此刻的心中皆是如此想的,此番深入敵營,是生是死就是此刻了。

  陳鋒無聲地坐起,對早已警覺的王玠和郝大刀使了個眼色。

  兩人會意,挪到帳門兩側,準備隨時暴起挾持來人;孟長庚立刻跪伏在陳鋒的毛氈旁,但身體緊繃,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陳鋒躺回毛氈上,繼續用屁股對著帳簾。

  「主子,天大的喜事啊!」沈清河一邊說著,一邊掀開了帳簾。

  陳鋒聽著動靜,只有沈清河一個人的腳步,沒有第二個人進帳。

  王玠見來人只有這個叫沈清河的漢奸,心中也是一松,和郝大刀對視一眼後雙雙離開了帳門。

  陳鋒心念電轉,來的只有這個文人漢奸,看來自己的身份應當沒有被揭穿。

  之前自己還想若是鄂羅塞臣來,自己面對一個歧視漢人的莽夫,或許還不好周旋。可是來人是沈清河這等軟骨頭漢奸,那麼只要自己表現得強硬些……

  沈清河見陳鋒背對著自己,正欲開口說話,只見陳鋒突然暴起!一道黑影挾著風聲迎面砸來!

  「啪!」

  一隻皂靴的鞋底結結實實拍在沈清河臉上,他「嗷」一聲慘叫。

  還沒反應過來,領口已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抓住,整個人被拖進帳內,按倒在地。

  緊接著,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狗奴才!說誰是尼堪?!啊?!」

  「爺在大同、宣府行走的時候,你還在哪處窮巷裡啃窩頭呢!」

  「敢瞧不起爺?爺梁家一頓家宴就夠你這狗奴才吃一輩子!」

  陳鋒一邊打一邊罵,用的仍是那口山西腔,但語氣兇狠暴戾,活脫脫一個受了氣正找地方撒的紈絝。

  他下手故意顯得沒輕沒重,力道也故意虛浮幾分,正是門外漢打人的狀態。

  沈清河被打懵了,起初還想辯解,剛張嘴又挨了一耳光,只能抱著頭蜷縮起來連連求饒:「奴才……奴才錯了……主子別打了!!」

  帳外的動靜立刻驚動了守衛。

  「怎麼回事?!」四名甲兵持矛沖了進來,矛尖寒光閃爍。

  王玠和郝大刀同時踏前一步,擋在陳鋒身前,雖然手無寸鐵,但也展現出那種誓死護住的忠僕形象。

  「滾開!」陳鋒回頭怒吼,「爺教訓這個狗奴才,輪得到你們插手?!」

  甲兵們面面相覷,不敢真對這位「大汗貴客」動粗,但職責所在,又不能退。

  就在這僵持時刻,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帳外響起,「都住手。」

  古爾泰掀簾而入,目光掃過帳內眾人。

  他一直悄悄跟著沈清河過來聽帳內動靜,雖然他和鄂羅塞臣已經得知了中軍大帳傳來的消息,要他們安撫好梁嗣業,讓他們別再過問此事。

  鄂羅塞臣對大汗的話是言聽計從,便交代沈清河來辦這事,但他卻仍然對這個「梁嗣業」的身份保持懷疑。

  雖然此人拿出了大汗親賜的印信,中軍那邊也證實了確有此人存在,但沒人來核驗身份,他心中始終不安定,所以特意跑來看看此人的反應。

  「古爾泰額真!」甲兵們連忙收矛行禮。

  古爾泰沒理他們,先看向沈清河,眉頭緊皺:「狗奴才,這是怎麼回事!?鄂羅塞臣額真讓你來好生招待梁公子,你怎麼惹得梁公子如此動怒!?」

  沈清河鼻青臉腫地爬起來,也顧不上擦拭鼻血,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是奴才的錯!是奴才之前言語不周,惹了主子不快!主子……主子這是教訓奴才呢!玩……玩鬧,玩鬧而已!」

  他語無倫次,卻把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


  古爾泰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惡之色,這才轉向陳鋒,臉上已換上略帶歉意的笑容,用還算流利的漢語說道:「梁公子,狗奴才不懂事,衝撞了公子。本額真代他賠個不是。」

  陳鋒胸口起伏,似乎余怒未消,但面對古爾泰,態度明顯緩和下來,「額真大人言重了,是某失態了。」

  他踢了踢地上的沈清河,「這奴才,之前在外頭嘴裡不乾不淨。某這口氣,憋了半夜了!」

  「原來如此。」古爾泰點頭,看似信了,旋即話鋒一轉,「不過,本額真此來倒真是給公子道喜的。」

  「哦?喜從何來?」陳鋒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神情。

  「大汗回信了。」古爾泰微笑道,「大汗體恤梁家忠心,特許諾待此戰功成,賜封梁家半個牛錄章京!此乃殊榮啊,梁公子,恭喜了!」

  帳內瞬間安靜。

  郝大刀和孟長庚倒是沒什麼反應,牛錄章京而已,還只給半個,這建奴簡直摳搜。

  而王玠心中卻是巨震,普通士卒或許不知,可據他們夜不收的線報,投靠後金的漢將雖多,如今能獲賜牛錄章京之職的漢人,卻不過雙手之數。

  能參贊軍務的鮑承先、石廷柱才是牛錄章京,而專管造炮的馬光遠因為不統兵,所以是半個牛錄章京。

  也就是說若是此番梁嗣業的身份是真的,那麼他們家便一夜之間走到了後金漢人能走到的極限。

  而陳鋒的臉上,表情在剎那間經歷了數重變化,先是愕然,似乎沒聽懂;隨即是難以置信,眼睛瞪大;最後,狂喜如同潮水般湧上,整張臉都漲紅了。

  「當、當真?!」他聲音發顫,猛地向前一把抓住了古爾泰的手,「額真大人!此話當真?!大汗……大汗真如此說?!」

  古爾泰被他抓得一愣,感受到對方手心因激動而滲出的汗,又見他眼中那近乎癲狂的喜悅,心中最後那點疑慮,終於消散了大半。

  若此人身份是假的,聽到大汗給自家不相干的人封賞,第一反應會是狂喜嗎?或許會偽裝,但很難偽裝得如此之像,這幅神態和語氣,簡直跟那些商賈一夜暴富之後的神態一模一樣。

  但是他哪知道,陳鋒在後世受過專業的表演和偽裝訓練,曾經為了執行任務還客串過女裝大佬,這等細節化的神態處理,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千真萬確。」古爾泰笑著抽出手,拍了拍陳鋒的肩膀,「大汗金口玉言。公子只需安心等待,戰後必有恩旨。」

  「好!好!好!」陳鋒連說三個好字,在帳內激動地轉了兩圈,又抓住古爾泰的手搖了兩下,「額真大人!勞煩您,一定替某稟報大汗!梁家自此以後必當竭盡犬馬,傾盡家財,以報大汗天恩!等回了義州,某必讓下人給額真大人和鄂羅塞臣大人送來一萬……不……五萬兩!以謝兩位大人的援護之恩!」

  「五萬」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古爾泰眼中掠過一絲驚喜,語氣更親切了幾分:「公子客氣了。分內之事。只是……」

  他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沈清河,「這奴才雖有過錯,但畢竟是營中軍需佐官。公子氣也出了,可否給本額真一個面子,暫且饒過他?莫要打壞了耽擱了軍務。」

  「好……好……」陳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原地轉了兩圈,對著沈清河踢了一腳喝道:「滾起來!看在額真大人面上,饒你這次!」

  「謝主子!謝主子!」沈清河如蒙大赦,踉蹌起身。

  古爾泰滿意地點點頭:「那公子好生歇息,有何要求儘管給這奴才提,鄂羅塞臣大人說了,儘量滿足公子要求。」

  古爾泰又對陳鋒笑了笑,這才轉身出帳,但他出帳後並未遠離,在帳外繼續聽著帳內的動靜。

  帳內重新恢復平靜,陳鋒臉上的狂喜慢慢收斂,但依然帶著興奮的餘韻,在帳中不停踱步。

  「半個牛錄……好!好!待本少爺回去父親還不得高興死!老刀!王三!回去統統有賞!狗奴才!」他指向孟長庚,「爺讓你入旗!讓你做個正經的旗丁!」

  孟長庚配合地露出受寵若驚笑容,連磕頭:「謝主子!謝主子!」

  磕完頭還不忘向沈清河投去一個挑釁的眼神。

  沈清河眼中閃過一絲嫉妒之色,但沒敢吭聲。

  或許有人會好奇,後金向來不是頗為優待投降的漢人文人嗎?像寧完我這種人,在大明毛都不算也能成為皇太極的貼身重臣。


  其實後金優待的文人也不多,在當時,能做到漢軍巴克什的簡直屈指可數,後世大名鼎鼎的漢奸范文程,也是投靠後金近十年,才在大凌河之戰才逐漸走入皇太極的視野。

  所以大部分文人在後金,也是一個奴才,只是比普通的包衣和尼堪啊哈稍微好一些。

  陳鋒似乎才注意到還杵在一旁的沈清河,隨意揮揮手:「還愣著幹什麼?去,給爺弄點酒來!這麼好的消息,豈能無酒?要好的!再切點羊肉!」

  沈清河低著頭,語氣有些委屈,「主子,不是奴才給您,這營中實在無酒啊。」

  陳鋒又怒了,「沒酒!?」

  沈清河連忙又跪下,「鄂羅塞臣主子說了,戰時軍中禁止飲酒!營中的酒都運走了!」

  「廢物!」陳鋒一腳將沈清河踹翻,又望向孟長庚,「你!去給爺找!爺就不信這堂堂大營竟然沒酒!?」

  「嗻!」孟長庚單膝下跪,抬頭與陳鋒交換了個眼神,他讀懂了陳鋒是要他先去探查一下情況。

  陳鋒又對沈清河喝道:「你去帶路!看著你就煩!」

  「嗻!」沈清河從地上爬起來,後退著與孟長庚一起退出了營帳。

  帳外的古爾泰,聽完了動靜,打消了最後一絲的疑慮,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待二人退出營帳,陳鋒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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