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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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被「請」出木屋。

  營門已經打開,兩隊甲兵舉著火把分立兩側。

  鄂羅塞臣親自在前引路,古爾泰落後陳鋒半步,手始終搭在刀柄上。

  沈清河則跟在王玠和郝大刀身後,與孟長庚走在一起。

  遠處的趙勝將一切都看在眼底,看著陳鋒等人終於進了營門,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稍稍放下。

  陳鋒走在中間,目光看似疲憊低垂,實則飛快掃視著營內布局。

  營內燈火通明,成排的松明插在木架上,沿著主道延伸,將大半個營地照得如同白晝,顯然是為了防備有人內部作亂。

  東側,靠近蒙古營區方向的松明火把明顯少些,有一棟被柵欄包圍的獨立的土石平房。

  屋體方正,牆厚窗小,屋頂覆蓋著厚厚的濕泥,有甲士正從中搬出木桶裝車,可以看到木桶邊上灑落的黑色火藥。

  門口立著四名持矛甲兵,另有游哨每隔二十息繞屋一周。

  西側,糧草堆積如山。

  草蓆覆蓋的谷堆像一座座小丘,粗略估計不下二十座。

  周圍挖有防火溝,但守衛明顯比火藥庫稀疏,只有兩隊十人巡邏。

  中間區域是營帳。

  牛皮大帳呈棋盤狀分布,帳篷間留出通道,便於快速集結。

  此刻已近子時,但仍有半數帳篷亮著燈,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打磨兵器、擦拭甲片的聲響。

  明顯是大戰在即,後金將士皆枕戈待旦。

  一行人走到營地深處,停在一頂孤立的帳篷前。帳篷不大,但用料紮實,門口還鋪了塊氈墊。

  「就請梁先生暫居此處。」鄂羅塞臣掀開帳簾,「飲食熱水稍後便到。外頭會有親兵護衛,先生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陳鋒瞥了眼帳篷兩側各四名持矛甲兵,明顯是看守,但陳鋒還是點點頭邁步進了帳篷。

  鄂羅塞臣在帳門前笑了笑:「先生早些歇息。」

  帳簾落下,腳步聲漸遠。

  帳篷里點著一盞羊油燈,光線昏暗。地上鋪著毛氈,角落裡堆著兩條舊毯子,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陳鋒盤腿坐下。王玠、郝大刀、孟長庚圍過來,四人湊在燈旁,形成一個極小的圈子。

  王玠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某先前看了,營中防守嚴密,這根本沒法出去啊。」

  陳鋒閉上眼睛,「現在只能等。」

  「等什麼?」

  「鄂羅塞臣定會派人去中軍請示,驗證我等身份信息。」

  王玠有些不安,「不會露餡嗎?」

  陳鋒搖搖頭,「不知道。」

  王玠有些急了,「什麼叫不知道?」

  「那龍票是真的,這個不會露餡,就是不知道皇太極會不會派認識梁嗣業的人來查驗身份。不過……知曉梁嗣業容貌的人都是皇太極的心腹,張參政的幾萬大軍就在外面虎視眈眈,那些心腹暫時脫不開身。」

  「那他們真派人來咋辦?」

  孟長庚白了王玠一眼,「到時候咱守在帳門外,就說主子已然安歇便是。真要放他進來,就讓他遠遠看一眼主子的背影;若是身份露了餡,直接挾持他衝出去便是。」

  陳鋒嘴角揚起一絲笑容,看向孟長庚,「對,就按秀才說的辦。」

  雖然孟長庚說的輕鬆,但王玠心中還是非常不安,感覺自己上了賊船。

  郝大刀撓撓頭,「頭兒,現在咋辦?真在這兒睡一覺?」

  陳鋒這次直接躺下背過身去,「可以先眯會兒,養精蓄銳。」

  「哦。」郝大刀看向孟長庚,伸出早就心癢難耐的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孟長庚嚇了一跳,退到一邊低聲喝道:「你幹嘛!?」

  郝大刀臉上露出憨直的笑容,「嘿嘿,早就想摸摸韃子的光頭了,原來是這種手感,快讓我再摸摸。」

  孟長庚怒了,「老子又不是韃子!」

  「哎呀,沒啥區別,快來。」說著郝大刀直接撲了上去。

  「你別過來……」

  聽著身後大鬧的細微動靜,陳鋒目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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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二十里外,皇太極大營。

  金頂大帳內燈火通明,皇太極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攤著遼西輿圖。

  他今年三十九歲,身材魁梧,臉頰圓潤,雙目細長而有神,蓄著濃密的八字鬍。此刻雖穿著常服,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帳中還有兩人。

  左側是達海,後金第一巴克什(文臣),四十餘歲,面容清癯,穿著藍色緞袍,他通曉女真、漢、蒙三文,皇太極許多詔令皆出自他手。

  右側是寧完我,漢軍巴克什,原明朝秀才,降後金後深受重用。此人身材矮胖,眼睛總是眯著,像永遠在算計什麼。

  一個時辰前游騎來報,說在七里河鋪以北發現了梁嗣業的暖車,現場遺屍十六具,沒有發現梁嗣業的行蹤。

  皇太極滿臉愁容,雖不擔心那群商賈會就此斷了與大金的商路,但定會受到一些影響,引發雙方的不快。

  皇太極開口道:「寧先生對此事怎麼看?」

  寧完我抬起頭:「聽探報來說,沒有發現梁家少爺的屍首,有可能是被劫走了,但也有可能是逃掉了。」

  皇太極對寧完我的這種車軲轆話有些不滿,雖然這些漢人很有才華,但說話總是喜歡繞圈子。

  皇太極緩緩開口:「那依寧先生所見是何人所為啊?」

  寧完我語氣不急不緩,「依臣所見很有可能是夜不收所為。」

  在一旁的達海搖頭,「依我看,更像是那些反抗的尼堪所為,哨探說在現場有兩具尼堪(尼堪,女真人對漢人的蔑稱,若是被女真人擄掠為奴則是尼堪啊哈)的屍體,且扒光了現場所有屍體的衣物和兵器,只有那些尼堪才會做這種事。」

  寧完我聽著達海「尼堪」的稱謂沒有半點反應,依然是那副平緩的語氣,「夜不收也經常與那些尼堪勾結襲擊糧隊和屯田,臣認為此次依然是夜不收所為。」

  皇太極沉吟片刻,「夜不收向來謹慎,極少主動襲擊,就算襲擊也是襲擊糧隊,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不過寧先生所言也不無道理。」

  達海捻著自己的鬍鬚,嘴角露出譏笑,「還是梁家那少爺過於托大,帶的護衛太少了。」

  寧完我拱手道:「陛下,以臣之見,眼下應當速速去信給那邊,若是梁家的少爺被夜不收擒了,咱與晉商的買賣可能暴露,得讓那邊有所防備。」

  此時的皇太極並未正式稱帝,但他身邊的漢臣對這從龍之功早已是虎視眈眈,多次勸說皇太極稱帝,但皇太極都以時機未到為由拒絕。

  不過這些漢臣依然稱皇太極為「陛下」。

  正說著,又一名傳令兵進帳:「報!糧草大營鄂羅塞臣額真急報:梁嗣業現身大營,持龍票求見大汗!」

  帳中三人同時一愣。

  傳令兵呈上綢布。皇太極接過,展開看了一眼,便遞給達海:「你看看。」

  達海仔細查驗印文、綢布、金線,又嗅了嗅印泥,點頭:「是真品,今日上午臣給他的。」

  接著達海冷笑道:「這些漢人商賈,貪得無厭,分明是想大汗再許好處!」

  「漢人商賈,貪是常情。」皇太極倒不以為意,「若不貪,怎會冒險給咱們送東西?」

  他轉向傳令兵,「梁嗣業狀況如何?」

  「據報鼻樑受傷,衣衫破損,隨行只剩三人,兩人是家丁模樣,還有一名尼堪啊哈。情緒激動,堅持要見大汗討個公道。」

  皇太極笑了:「倒是條硬氣的狗。」

  他思忖片刻,下令:「告訴鄂羅塞臣:好生安置梁嗣業,飲食用度按參將規格。明日派一隊巴牙喇送他回義州城休養。大戰在即,本汗無暇接見,待戰後再行敘功賞賜。」

  「嗻!」傳令兵退出。

  他重新看向輿圖,手指點在大凌河位置:「明日,張春的四萬大軍就要來了。這一仗若勝,遼東大局可定。至於梁嗣業……」

  他笑了笑,「等仗打完了,賞他個虛銜,再多批兩張龍票便是。漢人要的,不就是這些虛名和未來的許諾麼?」

  達海和寧完我相視一眼,齊聲道:「大汗/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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