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義州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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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坳里廝殺停止後靜得可怕,鄭三福背靠岩壁,胸膛劇烈起伏。

  從被圍殺的絕境到山君的亂入,再到山上突然殺出的人馬。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三……三福哥?」身後傳來弟兄哆嗦的聲音,「那、那些人……」

  鄭三福猛地回過神,用破袖口擦了把臉上的血污,低聲道:「都別動,我出去看看。」

  「會不會是潰兵?這兩日那些潰兵……」

  「怕個卵子!」鄭三福啐了一口血沫,「潰兵也是明人,能比韃子可怕?好好待著!」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從岩石後高舉雙手,一步一步走向屍骸狼藉的坳口。

  山坡上,阿吉和孟長庚立刻拉弓對準了他。

  鄭三福看了眼山坡上的兩人,沒有停步。

  他借著散落地上的幾支火把的光亮,仔細打量那個站在中央的漢子。

  只見那人頭髮散亂,臉上的血污糊了他滿臉,幾乎看不清他的五官。

  胸前護心鏡徹底變形凹陷,胸甲更是有著三道觸目驚心的爪痕,露出裡面翻卷的甲片。

  鮮血浸透了整個前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還是韃子的血。

  他就那麼持著刀站著,那渾身浴血的模樣,竟真像說書先生說的那些從地獄爬出來的殺神。

  鄭三福在十步外停住腳,喉嚨有些發乾。

  他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在下鄭三福,義州屯軍哨頭……多謝諸位好漢仗義援手。」

  陳鋒沒立刻回話,目光在鄭三福身上掃過——破爛的單衣勉強蔽體,腳下是草繩綑紮的破鞋,腰間那把刀破得只能勉強叫鐵片子。

  這時趙勝附到陳鋒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義州屯軍……我有所耳聞,聽說是一群在義州地界騷擾韃子的瘋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義州都被韃子占了九年了,不知道抵抗個什麼勁。」

  陳鋒眼神微動,他看向鄭三福身後。

  散亂的岩石後陸續又走出七八個人,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裡的武器破爛得都不好意思稱作武器。

  他們站得很直,儘管有些人明顯在發抖,但也做好了隨時衝鋒的準備。

  陳鋒腦中驀然閃過後世淪陷區里,那位率眾死守山河的將軍身影,他的身體不禁站直了些。

  「大明遼鎮千總,陳鋒。」他開口,聲音儘量平和些。

  鄭三福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千……千總?您、您是從錦州來的?大軍……大軍是不是要打過來了?」

  陳鋒避開那熾熱的目光,沉默片刻,對著坡上的二人一揮手,「沒事了,都下來。」

  阿吉和孟長庚遲疑了一下,收弓下坡。

  鄭三福也回頭對岩石後喊道:「出來吧,是自己人!」

  兩支隊伍在戰場中間匯合。

  等這群義州屯軍走進,不由得讓孟長庚和趙勝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義州屯軍這八九個人,在飄雪的冬夜裡幾乎衣不蔽體。

  一個年輕人身上的單衣破得只剩半截,裸露的胸膛和手臂布滿凍瘡和舊疤;

  另一個老漢腳上的「鞋」根本就是兩塊破皮子捆著枯草,腳踝腫得發亮。

  他們手裡的武器更不堪,一桿長矛的槍頭鏽得只剩一小截鐵片,木桿因潮濕而彎曲;

  一張獵弓的弓弦竟是幾股獸筋胡亂擰成的,早已失去彈性。

  孟長庚站在陳鋒身後,手指無意識地拽著耳垂。

  他是遼東人,自詡是考過秀才的讀書人,在韃子殺來後跟隨著流民一路逃遁逃到錦州,參軍後大小十餘仗也是一路逃竄,安慰自己留著有用之身報效朝廷……

  但眼前這群人沒有逃……他們狼狽得像一群從地縫裡鑽出來的的鬼魂。

  可眼前這些鬼魂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卻還守著這片早已被朝廷放棄的土地,用生鏽的鐵片和開裂的木弓,去撞韃子的精兵強將。

  他別過臉,不敢再看。

  趙勝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

  他忽然想起以前聽別的夜不收閒聊時說過的話:「義州那幫瘋子就是一群蠢貨,隨便忽悠一下就可以衝上去給韃子砍。」


  當時他還拿著些見聞當做笑談,可等他真的遇見了,他笑不出來。

  當他看見這群拿著破爛的烏合之眾,唯獨脊樑挺得筆直時。

  他想到自己穿戴著最好的裝備卻一次次潰逃,還將那些拼死殺敵的人當做蠢貨,只覺得臉上陣陣發燙。

  陳鋒的目光從從這些義州屯軍士兵身上掃過,他不敢正面回答鄭三福的問題。

  陳鋒忽然想起中學課本里那張泛黃的照片:抗戰時的民兵,肩扛土槍站在雪地里,身後是焦黑的村莊。此刻,那照片上的人具象化在他眼前,他們有血有肉,他們喘著粗氣,他們流著血,卻仍挺著脊樑。

  他的喉嚨發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些鏽鐵片和草鞋,此刻竟比任何的精鋼鎧甲更耀眼。

  自從穿越後他只想著逃命,雖然也殺韃子,但僅僅是因為韃子要殺他,不反抗就會死。

  可在看到這群國破家亡的人以後,他內心中湧起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殺光韃子!

  也許光憑他自己一個人無法改寫歷史,但自己總得做些什麼。

  他沉默片刻後開口道:「這裡不能久留,我們有個臨時落腳處離這兒不遠,先帶受傷的兄弟回去處理傷勢。」

  鄭三福連忙點頭,轉身對身後弟兄說了幾句。

  屯軍們互相攙扶著,跟著陳鋒一行人往山坳外走。

  路過戰場時,鄭三福目光掠過地上韃子兵甲,不禁咽了咽口水。

  陳鋒讓他手下的兄弟都把裝備留著,孟長庚和趙勝也沒說什麼,默默地幫那些人收撿武器。

  回小屋的路不算遠,但在深雪夜裡走得很慢。

  鄭三福走在陳鋒側後方,一路上嘴裡叨叨不停:「陳千總……可把你們盼來了,上一次見到成建制的官兵,還是崇禎二年的事兒……」

  「您是這些年第一個帶兵殺到這裡的將軍……」

  「前些年有個姓趙的游擊帶著兩百多人摸過來,說要打義州,結果在葛王碑橋撞上韃子大隊,一仗就沒了……」

  「大凌河那邊是不是贏了啊?」

  「咱的大軍還有多遠啊?是不是就要反攻了啊……」

  「聽說當今聖上十分賢明,朝中的老爺們都是大賢……」

  他就這麼一直說著,語氣中帶著期盼和興奮。

  陳鋒默默聽著,偶爾「嗯」一聲。

  每一句問話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他沒臉說出自己是潰兵,更不敢對眼前這個人說大明再也打不回來了這種話。

  隊伍里除了鄭三福的說話聲,便只剩下踩雪的「咯吱」聲和傷員壓抑的喘息。

  阿吉和屯軍里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少年走在最後。

  那少年約莫只有十五六歲,凍得鼻涕直流,好奇地偷偷打量阿吉背上的複合弓。

  阿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笑,「弓,好。」

  少年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些許靦腆,也指了指自己肩上那張破獵弓:「我、我也有……」

  其餘人一路無話,風雪似乎又大了些。

  小屋離得並不遠,郝大刀如同一尊鐵塔守在小屋門口,看到來人是陳鋒後連忙迎了上來。

  陳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支由烏合之眾拼湊成的隊伍。

  「到了。」他說。

  鄭三福進了小屋,看見躺在地上的兩名重傷員和守在一旁的老蒲頭。

  喉結滾動了一下,也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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