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去就是一個滑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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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的山林視線很差,火把發出的光團在風中時明時暗,只能勉強照亮眼前的四五步的。

  陳鋒腳下又是一空差點摔倒,他跟在阿吉的背後,感覺自己什麼也看不見,讓他無比想念後世的手電和夜視儀。

  阿吉拿著火把走在最前面,和陳鋒不同,他走得異常平穩,似乎跟白天行走沒有任何區別。

  忽然,阿吉猛地頓住,整個人如中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

  就在阿吉四五步遠的地方,黑暗中亮起一雙幽綠色的眼睛,一個巨大的虎頭從陰影里鑽了出來。

  阿吉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手中火把「啪嗒」掉進雪裡。

  他腿一軟,竟直接嚇得坐倒在地,隨即手腳並用向後猛爬,直到爬到陳鋒身後抱住了陳鋒的大腿,但身體仍然微微顫抖。

  「大貓……虎!」阿吉的語調都變了,蒙語中混雜著漢語,可以清晰地聽到牙齒碰撞發出的聲音。

  孟長庚順著阿吉手指方向望去,和那對黃綠眸子正好對上。

  「娘咧……」孟長庚倒吸一口涼氣,轉身就要跑。

  陳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定在原地,聲音低沉,「別跑!站著別動!」

  「頭兒!」孟長庚哭腔都出來了,嘴裡的話像崩豆子般往外蹦,「我上有嗷嗷待哺的老母,下有年近八旬的兒子,全家就指望我這點骨血傳宗接代啊!您行行好,就放小人走吧!爺爺!孫子回去給您立長生牌位!」

  「閉嘴。」陳鋒盯著老虎,手按刀柄。

  說來也荒唐,也許是在後世看慣了動物園裡關著的老虎,陳鋒看到老虎的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我上去就是一個滑鏟!

  這種荒唐的想法只是在腦海中存在一瞬,老虎的動作將陳鋒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那虎前肢微屈,頭壓低,喉間發出「嗚嗚」的聲音,就像一台巨大的柴油發動機。

  趙勝還算穩得住,刀已出鞘,但陳鋒瞥見他握刀的手和盯著老虎的眼睛都在微微顫抖。

  「撤吧,」趙勝聲音壓得極低,「回屋裡去,天亮就走。」

  「不行!現在轉身跑,這畜生必會追來。」陳鋒語速快而平靜,「咱們是跑不過它的,到時說不定咱哥幾個一個都跑不到。」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那老虎又向前踏了一步,積雪在它掌下發出「嘎吱」悶響。

  陳鋒似乎已經能聞到老虎嘴裡的腥臭味,不由得後退半步,腳跟抵住一塊硬石。

  孟長庚見陳鋒不鬆手,徹底豁出去了,「陳鋒!你生兒子沒屁眼!快放老子走!你他媽就是個假千總!沒資格命令老子!」

  老虎又往前邁出一步,嘴裡的發出了「嘶嘶」的警告聲。

  「別以為你會釘指甲老子就怕了你!你那麼有本事去釘這大蟲的指甲……啊!啊……」陳鋒手指用力抓進了孟長庚的鎖骨之間,孟長庚的謾罵變成了哀嚎:「爺爺,孫子錯了!孫子不跑了!」

  「閉嘴!」陳鋒低聲喝道,孟長庚才安靜下來。

  陳鋒忽然瞥見趙勝身上那件羊皮罩,內膽里毛色灰白,在暗夜裡頗為顯眼。

  「趙勝,」他眼睛仍盯著老虎,聲音壓得很低,「慢慢把你那羊皮罩子脫下來給我,動作要緩。」

  趙勝一愣,不知道陳鋒想幹嘛?但依言開始解系帶。

  孟長庚又開始嘴貧:「皮罩子有啥用啊?難道你還想蒙這畜生的頭打悶棍?頭兒,那是老虎,不是偷你家雞的黃……痛!」

  陳鋒沒理他,他接過羊皮罩子,雙手撐開袍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沉咆哮:「吼——!」

  皮罩子在火把殘光與雪光映照下陡然炸開,像一頭驟然聳立炸毛的巨獸。

  那老虎明顯一愣,脖子微微一縮,眸子裡明顯閃過一絲猶豫。

  陳鋒心臟狂跳,他前世見過德爺張開雙手嚇退過獅子,沒想到真的有用。

  「趙勝,將火把舉高!跟我一樣!」陳鋒低喝。

  趙勝見陳鋒的方法有用,便照陳鋒的吩咐雙臂張開舉起火把,發出一聲悶吼。

  兩人並肩而立,高舉的火把,將兩人的影子照得無比巨大。

  老虎開始緩緩後退。

  「阿吉,秀才,」陳鋒聲音繃緊,「拉弓製造點動靜!但別放箭!」


  阿吉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摸弓,孟長庚也慌慌張張將弓摘了下來。

  兩人胡亂扯動弓弦,弓弦發出「嘣、嘣」的顫音,在夜裡聽著十分詭異。

  老虎耳朵動了動,又退兩步。

  「我們慢慢往後挪,」陳鋒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慢慢來,別轉身。」

  四人成一列,面朝猛虎慢慢後退,陳鋒因為極具的緊張竟然微微感覺有些耳鳴。

  撤出約十步,老虎並沒有追過來,似乎也有了退意。

  「哎呦!」孟長庚被身後的樹根絆倒。

  孟長庚手中的弓甩飛出去,落在老虎與眾人之間。

  這突然的變故讓老虎受驚,身軀猛然前縱,右前爪凌空一揮,但那蒲扇大的虎爪直接向陳鋒的胸口扇過來!

  陳鋒退後躲避,只聽「鐺」的一聲刺耳巨響,如同一輛麵包車直接撞過來,陳鋒整個人直接倒飛出去,後背撞到一棵老松樹才停下來。

  「頭兒!」

  阿吉和趙勝撲上去。

  孟長庚連滾帶爬湊過來,聲音帶哭腔:「完了完了……胸甲都碎了……腸子是不是流出來了……」

  陳鋒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氣,每吸一口氣肺里都像吸了玻璃渣一樣的疼。

  他低頭看去,胸前那塊護心鏡已徹底變形,靠著幾根牛皮勉強掛在甲上,布面甲被撕開三道口子,露出里鑲嵌的甲片。

  他摸了摸胸口,骨頭沒斷,內臟似乎也沒有受傷。

  那虎爪是擦著護心鏡邊緣擦過,巨力將他掀飛,卻未實打實拍中軀體。

  「沒……沒事。」陳鋒咬牙撐坐起來,「老子還沒死……」

  孟長庚一屁股坐雪地里,抹了把冷汗:「祖宗誒……您嚇死我了……」

  話音未落,山坳方向又傳來「轟」一聲巨響!

  這次不是火銃連發,而是某種東西炸裂的悶響。

  陳鋒臉色一變,強忍胸口悶痛站起身:「走!去看看!」

  山坳底部,鄭三福背靠冰冷岩壁,牙齒咯咯打戰。

  老虎已經從坡上滑了下來,它停在韃子陣列前十步處,頭顱微側,黃綠眸子掃過半圓陣型的後金兵,又掃過岩壁下縮成一團的鄭三福等人。

  空氣凝固了。

  撥什庫額頭上沁出汗珠,順刀舉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後排三名弓手之前就已經是滿弓狀態,手指扣在弦上,箭鏃隨著弓手的身體微微顫抖。

  「別……別動……」撥什庫用女真語嘶聲下令,「等它走……」

  老虎聽到拔什庫的聲音,腦袋轉向後金軍那邊,目光與後排的弓手對視。

  年輕的弓手本就害怕,老虎這人群中的一眼讓他徹底崩潰了。

  「啊——!」他嘶叫著鬆開了弦。

  箭矢「嗖」地飛出,從老虎的肩胛骨處掠過,帶走一串毛髮和一絲皮肉。

  老虎吃痛直接咆哮起來,震天的怒吼讓另外兩名弓手再也扣不住弓弦,兩隻羽箭「嗖嗖」地飛了出去。

  老虎這次有了防備,身形一閃躲開箭矢,直接撲向後排的弓手。

  巨大的身軀如同一道黃黑相間的閃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巨獸已撞入韃子陣中,那年輕弓手只覺得一塊磨盤般的東西扇到了自己的臉上!

  那弓手的暖帽連帶頭顱如西瓜般碎裂,紅白之物濺了旁邊同伴一臉。

  虎尾隨即橫掃,抽在另一名弓手膝側,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韃子慘嚎倒地。

  岩壁下,鄭三福等人縮在石縫裡,大氣不敢出。

  一個年輕獵戶哆嗦著念叨:「山君……山君大人也看不慣韃子咧……殺、殺得好……」

  「殺!殺了這畜生!」撥什庫雙眼赤紅,嘶聲大吼。

  陣型瞬間收縮,剩餘七名後金兵雖懼,卻依仗嚴苛訓練與戰場本能形成了圍殺之陣。

  三名刀盾手舉藤牌在前,三桿長矛從盾隙間探出攢刺,撥什庫與最後一名弓手在外圍遊走射箭。

  一桿長矛擦過老虎肋側,帶走一溜皮毛;撥什庫瞅準時機,一箭射中虎臀。

  猛獸吃痛狂吼,一掌拍碎正面藤牌,將那刀盾手連人帶盾摁倒在地,刀盾手的胸腔直接被拍碎,倒地就沒了生息。


  但此時後面的長矛手又一矛刺入老虎後腿,另一名刀盾手的一道刀砍中它的肩胛。

  老虎再猛也是血肉之軀,虎尾掃開眾人,發出一聲狂吼,只是這虎吼聲已帶喘意。

  眼看老虎身上傷口越來越多,動作漸緩,撥什庫臉上已露出獰笑。

  「砰!」

  坡頂火光一閃,銃聲炸響!

  幾乎同時,三支羽箭撕裂寒風,從不同角度射入戰團!

  「噗」的一聲,外圍弓手喉頭中箭,仰面栽倒。

  「啊!」一名長矛手被鉛子打中面門,捂臉慘叫。

  韃子陣型出現缺口。

  巨獸狂性大發,或許是拔什庫纓盔上那簇盔槍在火光中太惹眼,也可能是老虎知道他是這群人的頭領,老虎直接鎖定了他。

  只見那虎後腿蹬地,沙土飛濺,龐大的身軀凌空撲起!

  撥什庫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咔嚓!」一聲,虎口合攏,將拔什庫的整個頭顱連同鐵盔一起直接拔了下來,護頸的牛皮和鐵片如紙糊般碎裂。

  撥什庫無頭的屍身晃了晃,倒在雪地里。

  將領一死,剩餘四名韃子頓時軍心大亂,轉身往來路逃去。

  坡頂上,陳鋒扔下打空的鳥銃,拔刀滑下陡坡,趙勝也棄弓抽刀緊隨。

  阿吉連珠箭發,三箭中一,射倒一個。

  孟長庚準頭差了些,連射三箭一箭沒中。

  虎口逃生的韃子已無戰心,被陳鋒和趙勝追上,刀光閃過,雪地又添兩具屍首。

  最後一名刀盾手逃至坳口,忽聽身後風聲,回頭只見那渾身浴血的老虎竟又追來!他條件反射地舉起藤牌。

  下一瞬虎掌拍下,「轟」地將他連人帶盾砸進雪堆,再無聲息。

  山坳忽然靜了,只剩呼呼的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

  陳鋒持刀站在原地,甲衣浸透鮮血,胸口破碎的護心鏡片隨喘息輕顫。

  十步外,那老虎轉過身,與他四目相對。

  陳鋒沒動,刀尖垂向地面,鮮血順著刀身緩緩滑落。

  老虎看了他片刻,發出一陣低吼,忽的一躍一跳攀上對面陡坡,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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