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貪生怕死郝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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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勝走在隊伍最前頭,起初他靠星象辨方向,後半夜烏雲遮了星空,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天上飄下了崇禎四年的第一片雪。

  趙勝看著落在肩膀上的細小雪點,後面的隊伍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陳千總,怎麼停下了?」趙勝回到隊尾,找到了陳鋒。

  陳鋒看向一直在照顧兩名重傷員的老年潰兵,語氣有些沉重:「老蒲頭說重傷的兩個弟兄狀態不是很好。」

  趙勝也看向老蒲頭,老蒲頭是個很瘦小的老頭,看著約莫五六十歲,滿臉皺紋的臉上總是帶著愁容。

  以前是義州跑江湖的野郎中,後來建奴占了義州,他丟了活計逃去錦州,後來稀里糊塗就從了軍。

  趙勝看了眼老蒲頭,又看了眼馬背上半死不活的兩個重傷員,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不行,現在絕對不能停下。

  「說出你的理由。」陳鋒語氣中露出一絲不快。

  「咱這一夜跑出來約莫十幾里,大概已經到了大定堡以南的地界。」趙勝看了眼在晨光中漆黑的山勢剪影,繼續說道:「若是我沒猜錯這一帶叫大蟲山,是真有大蟲的,以前咱夜不收都不會輕易走進來。」

  陳鋒皺了皺眉頭,轉向老蒲頭,「老蒲,你怎麼說?」

  老蒲頭搖搖頭,聲音很平和,「千總,兩個娃娃……血一直沒完全止住,又凍了一夜,再顛下去不到半日估計就得死路上。」

  陳鋒看向馬背上用皮索勉強固定的兩個重傷員,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現在已然處於昏迷狀態。

  趙勝眉頭緊鎖,「趕緊走!這地方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韃子游騎說來就來!不能因為他們倆拖累全隊!」

  陳鋒瞥了一眼趙勝,表情看不出意喜怒,又看了眼四周的地形,「上山,找個地兒休整一日。」

  趙勝氣死死盯著陳鋒,眼神里翻湧著不解與憤怒,那個「蠢」字差點就脫口而出。

  他胸口起伏了幾下,突然一把抓住自己那匹馬的韁繩,腳就往馬鐙里踩。

  「你又要逃?!」孟長庚在旁冷冷開口,手按上了刀柄。

  趙勝的動作僵住了,他一隻腳踩在馬鐙上,背對著眾人讓眾人看不見他的表情。

  過了好幾息,他才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去找能藏人的地方。」

  說罷,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沖向山腳一處林隙。

  眾人略鬆了口氣,跟著趙勝的馬蹄印進了山。

  不一會兒,趙勝騎馬返回,說是找到個廢棄的獵人窩棚。

  說是窩棚,其實是一個天然的岩洞,上山打獵的獵戶用碎石和樹皮擋住洞口形成的一個簡陋居所。

  眾人在老蒲頭的指引下,將傷員小心抬下,安置在了屋子裡。

  陳鋒下令收集枯枝,在屋裡生了一小堆篝火給傷兵和眾人取暖。

  陳鋒顧不上休息,安排郝大刀和孟長庚去給死去的袍澤挖坑,然後自己幫老蒲頭處理最重的傷員。

  老蒲頭手法熟練得驚人,清創、敷草藥、包紮,動作穩定而快速。

  他一邊忙活,一邊用那種特有的平穩語調安撫著傷兵:「娃啊,忍一忍,蒲爺在這兒,沒事,啊……」

  趙勝抱著胳膊靠在門邊靜靜看著。他看著陳鋒親手壓住傷員傷口協助止血;看著陳鋒按照老蒲頭的指點,小心地拆開被血浸透的舊布……

  他不明白這個冒牌千總到底圖什麼?

  這時,阿吉快步從外面進來,皮帽和肩頭落了一層薄雪,眼神銳利:「頭兒,外頭,腳印,大貓。」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一凝。

  門口趙勝罵了出來:「他娘的,老子就知道!」

  陳鋒卻不慌,「有多遠?腳印多嗎?」

  阿吉比劃了半天,陳鋒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腳印離這個屋子大約有兩里,腳印不多,且看起來並不是才留下的。

  陳鋒點點頭,按照前世的動物世界所說,東北虎的領地極廣,可能達到數百平方公里,而東北虎有巡視領地的習慣,既然腳印不多,想來大概率是安全的。

  他思索片刻,想到了一個主意,他看向趙勝,「你去讓郝大刀和孟長庚跟你一起去周圍,尤其是那些大樹和石頭下面,撒尿,多撒點。」

  趙勝投來疑惑的目光,「這……有啥講究?」


  這是陳鋒以前看貝爺的荒野求生學來的,說是男性尿液里含有尿睪酮,能驅逐野獸。

  當然這個解釋趙勝應該是聽不懂,於是換了個說法:「老虎鼻子靈,男人的尿騷味重,若是一下子出現了大量男人的尿味,那畜生聞到後會以為遇到了狼群那種成群的強力對手,只要不是餓極了,都會選擇避開。」

  陳鋒補充道:「這是我從一個……老獵戶那裡聽來的土辦法。」

  趙勝點點頭,若有所思,「明白了,我這就去。」

  待安置好傷員,陳鋒走出屋子,聽到了栓馬的方向傳來郝大刀的那粗獷的聲音。

  陳鋒走過去一瞧,只見郝大刀正摸著昨夜繳獲的馬匹和武器,嘴裡嘿嘿傻笑。

  趙勝、孟長庚和阿吉在旁邊看著,看起來心情都不錯。

  陳鋒看在眼裡,覺得雖然傷亡慘重,但士氣可用。

  不過他過來找郝大刀並不是為了這個事。

  郝大刀看見陳鋒,連忙迎了上來,「頭兒,跟著您真是……嘿嘿,痛快!」

  可陳鋒並未按照郝大刀所想的那樣過來跟他們一起分享勝利的喜悅,只見陳鋒板著臉快速前沖幾步,一腳踹在郝大刀的胸口。

  郝大刀沒有心理準備,被莫名其妙地踹翻,心中也生了幾分火氣。

  他從地上爬起來,嚷道:「頭兒!你這是作甚!?」

  「昨夜過南溝,老子的軍令是什麼!?」陳鋒聲音裡帶著憤怒,死死盯著郝大刀。

  聽到外面的動靜,屋子裡的老蒲頭也走了出來。

  「不就是安靜過南溝嗎!?俺都是照你說的做的!」

  「老子讓你們兩人一組,互相照看。」陳鋒環視在場的眾人,又看向郝大刀:「劉滿倉掉隊時,你在何處!?」

  郝大刀面色一僵,聲音有些支吾:「俺……跟他一起……可他自己鞋壞了,磨磨唧唧弄個沒完……」

  「所以,你拋下他,獨自歸隊了。」陳鋒聲音發狠,又一腳將郝大刀踹翻。

  郝大刀臉漲紅了,騰地跳起來,「頭兒!俺不是拋下他!是他自己跟不上!當時那種情形,韃子隨時可能摸上來,俺等他就是等死!難道要全隊陪著他一個?」

  聽到這,陳鋒火氣更大了,又要衝上去,趙勝和孟長庚一起將陳鋒攔住,「頭兒,有話好好說。」

  「若掉隊的是你郝大刀,」陳鋒甩開兩人,看著梗著脖子的郝大刀,「你是希望前面的兄弟停下來拉你一把,還是希望他們頭也不回地走掉,留你一個人在後面,被韃子砍下腦袋掛在馬鞍上?!」

  四周幾人都沒了動靜,紛紛看向郝大刀。

  郝大刀看了眼馬鞍上掛著的五顆蒙古韃子人頭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陳鋒語氣嚴厲,「老子把你放在最後是看你有本事,有弟兄出事了你可以拉一把。結果倒好,你他娘的竟然貪生怕死丟下劉滿倉自個兒跑了!」

  郝大刀被人罵什麼都好,就是受不得他人罵他「貪生怕死」,他覺得臉上掛不住,轉身就要走。

  孟長庚見狀急忙將他拉住,「誒!你這是作甚!」

  「別攔他!」陳鋒一揮手,「他要走就讓他走!丟下袍澤只顧自個兒逃命!老子昨晚就該跟趙勝騎馬一起逃,讓你們這群累贅在後面成為韃子的軍功!」

  趙勝在一旁聽得入神,見還有自個兒的事,尷尬地轉過身去,用腳輕輕踢著旁邊的枯樹。

  郝大刀拳頭緊了又松,最終重重地「唉」了一聲,回身走回陳鋒面前,直接跪下。

  「頭兒,俺知道錯了!頭兒你要砍了俺也成,但……」郝大刀竟然委屈地流下淚來,「但俺真的不是貪生怕死……俺……不孬!」

  陳鋒看著跪在地上的郝大刀,沒有伸手去扶他,語氣卻緩和了些:「你該跪的不是我,而是去該去給死前的劉滿倉下跪。」

  隨後陳鋒抬眼目光掃視過眾人,字字如鐵:「我把話撂這兒:不拋棄,不放棄!只要還在老子這個隊伍里,老子就不會丟下你們不管!老子要求你們做的不多,就是趕路時拉上走不動的!趕上臭不要臉先走的!明白了嗎!」

  趙勝轉過頭看著陳鋒的背影,目光複雜;

  孟長庚垂下眼帘,拽了拽自己的耳垂;

  阿吉還是一如既往憨憨的笑著;

  老蒲頭用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回身繼續去照顧傷員;

  而郝大刀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雪,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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