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人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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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勝已經在山裡轉了整整三天。

  九月十六,他所屬的夜不收小隊奉命跟隨大軍前進,負責哨探韃子的動向。

  可沒想到他們幾隊夜不收剛撒出去,還沒摸清韃子的虛實,大軍便被韃子擊潰了。

  趙勝的小隊五個人也遭到韃子輕騎的堵截,當場便被衝散。

  接著趙勝在山裡像兔子一樣被韃子攆了三天,昨天夜裡好不容易擺脫追兵,馬卻失足掉下了山崖。

  水和乾糧早就沒了,昨夜找到個泉眼喝了個飽,可肚子裡沒食,光聽水在裡面晃蕩。

  就在他靠著一棵老松,盤算著是往長城跑還是往南碰運氣時,風裡飄來一絲煙氣。

  煙氣混在山林濕氣里,還帶著點……肉焦了的香氣。

  他的肚子立即發出哀鳴,嘴裡也分泌出大量唾液。

  有煙就有人,在這片地方,可能是山民獵戶,也可能是潰兵,更可能是韃子的捉生兵。

  趙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朝氣味飄來的方向摸去。

  走近些便聽到人聲,說話的有四五人,說的是漢語。

  趙勝更加提高了警惕,韃子的捉生兵常採用這種手段誘殺流民潰兵。

  他卸下了長弓,從箭筒里抽出一支破甲錐叼在嘴裡,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拔開最後一道灌木,眼前是一片背風的坡地。

  他看到七八個人或坐或蹲,中間是個奇怪的土坑,坑上架著肉,肉香就是從那傳來的。

  那些人衣衫破爛,但有幾個穿著明軍號衣的殘片,還有三匹馬拴在遠處樹下。

  不是韃子,是潰兵。

  趙勝剛做出這個判斷,還沒來得及決定是現身還是退走,異變陡生!

  一個黑臉巨漢猛地扭頭,一雙豹眼瞪向自己這邊,口中暴喝一聲,提著一口厚背大刀就撲了過來!

  刀光劈開空氣,直取面門!

  捉生兵!

  趙勝腦子裡炸開這個念頭,所有疲憊和飢餓瞬間被死亡的寒意衝散。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憑著無數次生死邊緣練就的本能向側後急閃,同時腰刀已出鞘半尺。

  「住手!」一聲斷喝從那群人里傳來。

  黑臉大漢瞬間收斂刀勢,退開兩三步與趙勝保持對峙。

  趙勝這才看清,喊話的是個穿著穿著白甲巴牙喇棉甲的年輕人,他站在那群人中間,眾人都以他為圓心拱衛著。

  就在這時,山頭上又下來三個人,其中兩個已經搭上了弓。

  那眼神讓趙勝心頭一凜,莫不是今天就得交代在這?

  ——————————————

  陳鋒見來人不像韃子,便喝住了郝大刀。

  「明人?」

  趙勝沒答話,緩緩站直身體,但右手依舊緊按刀柄

  「你是夜不收?」從坡上下來的孟長庚開口問道。

  他看對方身披羊皮罩,腰間的西瓜袋(專門放西瓜炮的袋子,形狀獨特)和響炮,以及箭筒里明顯做了幾號的數種不同的箭矢。

  趙勝眼皮跳了跳。

  「你們是哪來的?」趙勝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怎麼在此處生火造飯?不怕引來韃子游騎?」

  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言語中充滿戒備。

  「問你話呢!」黑臉大漢不耐煩地吼道,「俺們頭兒是千總!你是哪營的夜不收?報上名來!」

  千總?趙勝心裡冷笑。這年頭,潰兵里自稱百總千總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看向那年輕人,年輕人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我姓陳,隸屬宋總兵旗下,你是夜不收?」

  「趙勝。」趙勝吐出兩個字,依舊惜字如金,「吳襄吳將軍麾下。」

  「吳將軍的人?」孟長庚眉頭皺得更緊,「只有你一個人?你的馬呢?」

  「路不好走,馬跌死了。小隊……被衝散了。」他簡短回答,目光卻落在遠處那兩匹馬上,「把馬給我。我有軍務在身,需趕往義州方向刺探。」

  「義州?」陳鋒忽然笑了,雖然他對大明了解不算很多,但他知道夜不收這種精銳斥候一般都是小隊行動,這人孤身一人,要麼是被韃子衝散的潰兵,要麼就是逃兵。


  陳鋒緩緩說道:「趙兄弟,就算給你一匹馬,就你一個人去義州刺探?探什麼?探來了情報你一個人能回去嗎?」

  「軍令如山,這勞不著你操心。」

  「不如這樣,」陳鋒向前走了兩步,語氣緩和了些,「軍務的事,暫且放一放。你孤身一人,就算有馬也難活著走出去。跟我們一起走,先過了眼前這關。」

  趙勝的右手拇指,似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纏繩。他身體微微後傾,已經準備好後撤。

  陳鋒沒有放過趙勝這細微的動作,只是抬了抬手。

  郝大刀和另外兩個手下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隱隱封住了趙勝側後方的退路。阿吉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一塊石頭後面,弓已對準了趙勝。

  空氣再次凝固。

  就在這時,「咕嚕嚕嚕……」

  一陣極其響亮,甚至帶著幾分空谷回音般的腸鳴,從趙勝的肚子裡傳出來。

  聲音之大,連趙勝自己都愣了一下。

  緊繃的氣氛瞬間被這意料之外的響動打破,趙勝的一張臉憋得通紅,握刀的手是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郝大刀一個沒有憋住,直接放聲笑了出來。

  孟長庚嘴角抽動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陳鋒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側過頭,對身後的孟長庚吩咐道:「秀才,給這位趙兄弟拿塊肉。」

  孟長庚應了一聲,從還溫著的土灶邊割下一大塊烤鹿肉,又用半個破頭盔盛了熱湯,放在趙勝不遠處的一塊平石上。

  肉香和熱湯的蒸汽撲面而來。

  趙勝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腹中又傳出一陣鳴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唾液在瘋狂分泌,手指都有些發顫。

  他慢慢鬆開按著刀柄的手,走過去,先是端起那頭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熱湯。

  他頓了一下,然後他抓起那塊鹿肉大口咬了下去。

  他吃得很快,但仍然保持著警惕,不時用眼睛餘光觀察著周邊的潰兵。

  陳鋒走回火邊坐下,也開始吃自己那份已經涼了些的肉。

  等到趙勝將最後一口肉咽下,湯喝乾,陳鋒才再次開口:「飽了?」

  趙勝用袖子抹了把嘴,點了點頭,依舊沒說話,但按著刀柄的手放鬆了許多。

  陳鋒點點頭,伸手示意讓趙勝在火邊坐下。

  郝大刀湊過來,咧嘴笑道,「兄弟,身手不賴啊!能躲開老子一刀的人可不多。怎麼樣,跟老子一起干吧?以後跟著老子,老子罩著你!」

  趙勝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郝大刀,沒吭聲,只是幾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

  郝大刀沒有看出趙勝眼神的意思,還以為他默認了,興致更高,就拉著趙勝坐下,「咱們頭兒說了,要帶咱們去搶韃子!搶了銀子、牲口,回關內買地,當個富家翁!你也來,有你的好處!」

  搶韃子?回關內?

  趙勝譏笑道:「搶韃子?這次韃子出動了近十萬大軍,方圓幾十里都是韃子,能去哪兒搶?」

  「去義州啊!頭兒說了,義州是韃子腹地,防守肯定空虛,咱們大幹一票!」

  「義州!」趙勝猛地抬頭看向陳鋒。

  作為資深的夜不收,他對行軍路線有超乎常人的敏感。他想去送死?不,他想繞一個大圈子,從關外繞回去錦州!

  這人瘋了?!

  趙勝的目光死死釘在陳鋒臉上,陳鋒甚至沒看他,他此時已經吃完了肉,正在低頭幫一個年紀不大的潰兵重新綁緊散開的綁腿,動作熟練,嘴裡還絮叨著些叮囑的話。

  那年輕潰兵使勁點頭,眼裡滿是信賴。

  趙勝忽然覺得有些看不透這個自稱千總的年輕人。他有甲,有馬,手下聚攏了人,卻要帶著手底下的人去送死……可看他幫手下人綁綁腿的樣子,又像是他真的認為這樣可以帶這群潰兵回家。

  陳鋒綁完綁腿,抬頭時看見趙勝正看著他,於是再次發出邀請,「一起走?我帶你們去搶韃子。」

  趙勝沉默了片刻,他現在只有一個人,晚上睡覺都沒人放風,更別談活下去。

  眼前這群人雖然可疑,但至少目前看來不是敵人。他們有食物,有馬,有一個明顯是送死的計劃。

  可以先跟著,找機會把那幾匹馬偷走便是。

  「好。」趙勝吐出一個字。

  陳鋒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歡迎加入。」

  趙勝又點了點頭,自己找了塊離人群不遠的石頭坐下,他不想跟這群瘋子有更多的交集。

  一下午的時間在輪換休息中很快便過去。

  陳鋒看了眼西沉的太陽,站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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