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野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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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陳鋒說要繼續走,眾人便圍了上來。

  「大人,咱們要去哪兒啊?」郝大刀帶頭髮問:「不是要去搶韃子嗎?」

  「去義州。」陳鋒回答言簡意賅,「呆在這邊並不是長久之計,不出一個月,大凌河城必破,屆時韃子會全力清剿周邊地區,咱們呆在這附近只有死路一條。」

  眾人聽聞,皆是面面相覷,「啊!?這………」

  「大人如何知曉?」這次發問的是孟長庚,他雖然讀過書,人也聰明,但他並不知道這場戰役的具體細節,所以他一直以為韃子此番圍城也如同前些年進入北直隸那般,圍一陣便撤了。

  陳鋒並沒有解釋,只是繼續說道:「錦州暫時是回不去了,我們就這幾個人絕不可能突破韃子游騎,只能往北走。」

  陳鋒一邊說,一邊在地上畫著示意圖。

  「可義州早就被韃子占了!去那邊不是送死嗎!?」郝大刀反對道,新入伙的幾人也躁動起來。

  孟長庚知道陳鋒想從義州出關,然後從長城外繞回關內,也想跟著反對。但迫於陳鋒的淫威,他不敢吭聲。

  陳鋒盯著郝大刀,眼神冷漠,「本官說過要帶你們去搶韃子,既然要搶,定然要干一票大的!」

  「是啊!義州的韃子肯定有錢!」郝大刀只是興奮一陣,接著又摸摸腦袋,「可咱只有八個人啊。」

  孟長庚見郝大刀真的有在考慮去搶義州的事,急得直跳腳,真想把郝大刀的天靈蓋掀開看看他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

  陳鋒笑著拍拍郝大刀肩膀,「郝兄弟乃是以一敵百的漢子,有好兄弟幫忙,還愁大事不成?」

  「嘿嘿,千總大人看人真准。」聽陳鋒抬舉自己,郝大刀笑得跟傻子一樣。

  而現在一旁干著急的孟長庚已經完全不對郝大刀這個憨貨不抱任何希望。

  「等咱搶了韃子,有了本錢,老子就帶兄弟們回關內,買一大塊地,都當地主老爺!」

  「好!聽千總大人的!咱去干他娘的一票!」

  這時,又有人發問:「可是這葛王碑橋過不去啊!」

  陳鋒點點頭,看向眾人,「可有兄弟知曉繞過葛王碑橋的小路?」

  郝大刀手下一個小兵,叫王石頭,縮著脖子往前湊了湊,怯生生開口:「將……將軍,小人……小人以前是七里河鋪的。」

  陳鋒抬眼看著他,「說下去。」

  「從這兒往東,貼著五頂山北邊的林子鑽,有條老獵戶和採藥人踩出來的毛道,能繞到葛王碑橋上游老遠。」

  王石頭咽了口唾沫,「可繞過去,前頭就是南溝,那溝……兩里來寬,深得很,早年是河道改道衝出來的,沒法繞,只得從溝底過去。過了南溝,再穿一道窄點的黑魚溝,就能瞅見大定堡的邊牆影子了。」

  「南溝底下現在什麼情形?」孟長庚追問。

  「南溝已經沒水了,是條谷地,可如今……」王石頭搖搖頭,「韃子游騎和捉生兵肯定那片轉悠,抓咱們這樣的散兵。」

  陳鋒盯著地上的劃痕看了片刻,樹枝一點:「就走這條道。再難走,也比在橋上撞鐵板強。」

  路,果然難走。

  說是路,其實就是野獸和零星山民踩出來的痕跡,在密林和亂石堆里時斷時續。

  好些地方得拿刀砍開荊棘才能過人,人都走得磕磕絆絆,馬匹更是得連拉帶推。

  直線不過七八里的山路,他們足足走了兩天。

  夜裡就找背風處蜷著,不敢生大火,只能啃點乾糧野果。

  途中又撞見三五個失魂落魄的潰兵,有的躲在樹洞裡,有的見到人影就慌不擇路地跑。

  陳鋒一律讓郝大刀帶人圍住,自己則走上去大手一揮,「都跟我走,我帶你們回家!」

  這些潰兵早都丟了魂,見陳鋒是個當官的,又拿出乾糧來,便都屁顛屁顛跟著走了。

  隊伍慢慢湊到了十一人,看著人數越來越多的隊伍,陳鋒的心繃得越發緊。

  兩天後的中午,他們總算鑽出了五頂山最後一片林子。

  眼前豁然開朗,一道巨大的、仿佛大地裂開般的谷地橫亘在前,這就是南溝。

  溝壁陡峭,植被稀疏,溝底被乾涸的河道衝出一大片平地,雜草中間散碎分布著一些巨石。


  陳鋒爬上附近一個山頭,爬上樹梢望去。溝底及對面緩坡上,果然有小股騎兵活動的身影,大約三五人一隊,相隔數里,懶散卻規律地沿著谷地巡邏。

  「白天不能過。」陳鋒滑下來,對圍過來的幾人低聲道,「等晚上,最好起霧。現在,抓緊歇著,餵飽肚子。」

  一聽說「餵飽肚子」,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隨即又看著乾癟的褡褳,乾糧早已吃完,只剩幾個酸澀的野果。

  就在這時,身後的灌木一陣悉索聲,眾人警惕望去。

  只見灌木叢里鑽出一隻阿吉,只是阿吉這次帶回來的不是野果,而是一頭梅花鹿。

  梅花鹿胸前插著一隻羽箭,還沒斷氣。

  郝大刀面露驚喜,哈哈笑道:「花鹿!這玩意兒好啊!大補!」

  說著接過梅花鹿對著傷口就開始吸鹿血,其餘人也對著梅花鹿一陣爭搶,看得陳鋒一臉嫌惡。

  郝大刀吸了一大口,甩開眾人將鹿子遞給陳鋒,「頭兒,你也嘗嘗!好東西啊!」

  陳鋒一臉嫌棄擺擺手,「一邊去!去生火!烤熟了再吃!」

  孟長庚見幾個新兵蛋子真的要去生火,連忙攔住,「使不得!這火一生起來韃子就過來了!找死嗎你們!?千總大人逗你們你們也信!?」

  陳鋒一把將孟長庚推開,「秀才閉嘴!誰跟你開玩笑了,就是要生火造飯,今天老子帶你們野炊!」

  「秀才」是陳鋒給孟長庚起的外號,因為他見人就說自己考中過秀才。

  「啊!?」孟長庚以為陳鋒瘋了。

  「你帶兩個人在這邊盯著點山下溝那邊的動靜,其餘人跟我走!」陳鋒沒給孟長庚繼續開口的機會,招呼著其他人便向背後的坡下走去。

  走到背風處,陳鋒吩咐阿吉將梅花鹿颳了,然後召集郝大刀等人聚過來,「都過來,我教你們弄個吃飯的傢伙什,沒煙的那種。」

  說著,他找了塊土質鬆軟的地方劃了個範圍,讓人往下挖坑。

  不是直上直下地挖,而是先挖個主坑,再在一側斜著掏一個進柴火的灶口,另一側則挖兩條細長的曲折通道通到遠處,之後再用樹枝和樹葉將兩條細長的煙道蓋起來。

  「主坑上面架柴燒火,煙會順著這條曲里拐彎的通道散出去,到了遠處出口就沒多大勁兒了,散開也快,不容易被看見。」陳鋒一邊動手示範一邊解釋。

  兵卒們覺得新鮮,跟著挖土刨坑,這無煙灶雖費點功夫,但在這種情況下能吃上口熱乎飯而不暴露,比什麼都強。

  接著陳鋒又讓幾個人去附近找柴火。

  郝大刀喝道:「記得找干點的!敢找濕柴回來老子剁了你!」

  灶還沒完全挖好,阿吉將整條梅花鹿拆解好了。

  眾人一陣低低的歡呼,眼睛都黏在了那些肉塊上。

  陳鋒特意留出最好的幾塊肉,用樹枝穿好,架在剛剛挖好的灶坑上。

  其他的肉和內臟也沒浪費,讓人去用頭盔打了點山泉水煮了。

  火生起來,果然,只見極淡的青煙從遠處的煙道口絲絲飄散,很快融入了山林的水汽中,近處根本看不出明火和濃煙。

  鹿肉在火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騰起帶著焦香的煙霧,又被吸進那土製的煙道里。

  香味瀰漫不開,卻更勾得人肚裡饞蟲直叫。

  肉烤到七八分熟,外焦里嫩。

  陳鋒先割下幾塊,讓郝大刀給孟長庚他們帶去,然後才給其他人分。

  沒有碗筷,就用手抓著,燙得左手倒右手,也捨不得扔。

  雖然只有粗鹽調味,野鹿也帶著濃重的腥臊味,但對這群餓了許久的潰兵來說簡直是無法形容的珍饈。

  沒人說話,只有咀嚼聲和偶爾發出的滿足的嘆息。

  王石頭吃著吃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混著肉一起咽下去。

  其他幾個新加入的潰兵,也差不多,邊吃邊用髒袖子抹眼睛。

  陳鋒自己也慢慢嚼著手中的肉,他看著這群狼吞虎咽的人。

  這支隊伍,有老兵油子,有新兵蛋子,有漢人,有蒙古人,此刻所有的隔閡都在這一塊塊鹿肉中慢慢消弭。

  他知道,光靠一頓肉遠不足以凝聚軍心,但至少能大幅提振這支潰兵的士氣。

  胃暖了,身上有了力氣,眾人的眼中都明顯多了些光芒。

  「頭兒,」郝大刀湊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沒啃完的鹿腿,嘴裡含糊:「過了南溝,大定堡那邊好像也被攻破了,同樣是韃子的地盤啊。」

  陳鋒看著南溝對面的緩坡,低聲道:「過去了再說吧。但有一條,跟著我,以後儘量不讓你們餓著肚子拼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都吃飽些,夜裡要過溝,精神都給我打起來。這頓肉,不是白吃的。」

  就在這時,西北方傳來一陣響動,只見一個瘦高漢子扒開灌木走了出來。

  郝大刀騰地跳起來,提刀沖了上去,「韃子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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