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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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黃昏】

  接下來的時間裡,依然是貓貓參與不了的話題,比起那些小混混腦子裡的信息,作為銅蘚上層的諾澄,她知道的東西肯定要更加細緻。

  比如對目前底巢的現有格局,更多是關於三大派閥的。

  「南部協會,現在南部廢墟的統治方—以體量而言————是唯一擁有實務政權的機構,他們是底巢的立法方,也是律法的維繫者。」

  白兔女士————其實按年齡來說應該叫白兔小姐,她溫吞吞輕聲講解著。

  「雖然法律————僅僅在大都會能夠得到普遍的履行,在稍微下邊一點的轄區,就和一張白紙沒什麼區別。但至少,他們還是有在嘗試建立基礎的秩序一而持有相似自的的派閥,像是復辟會,他們正在試著————於底巢建立聯通整個南部廢墟的通訊網絡,但這也是個很遙遠的目標。」

  艾娜點點頭,而接下來,諾澄把自己的佩槍拿出來呈給對方看,刻在表面的logo————

  是由槓桿和齒輪組成的徽記,明明是死物,卻顯得莊重而神聖。

  「神聖齒輪正教一內部雖然以宗教的構成模式自居,但實則是掌管工業的核心機構————他們搭建了大鍋爐,為底巢供應熱力,電能,是維護底巢運行的基石。」

  「正教的工匠————據說都掌握著與機械溝通的神異力量,而其中被稱為大工匠的存在,也就是最高級別的研究者和技工,在這裡飽受尊敬————」

  聽到這裡,艾娜不經意的瞥了眼旁邊端坐著的休,他現在看起來一副安安分分,實際上心如死灰的樣子。

  鳥想起來自己之前看到的一幕。

  特殊力量,指的就是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搓出能夠正常運行的機械結構?

  「聽起來像是火之準則的領域。」

  她沉思道,「鍛鑄的技藝能夠辦到類似的事情————但一個勢力有這麼多容納火準則的工匠,未免有點天方夜譚了。」

  —嗯————沒有更進一步的線索呢。

  至於最後的沉淪機關。

  白兔笑了笑,在這個話題上突然收聲,然後搖了搖頭,「他們————是最後的反抗主義者。」

  「反抗?」艾娜歪了一下頭,「反抗什麼?」

  諾澄指了指天花板,前者很快心領神會。

  「他們想反攻上層?」

  艾娜有點興奮,畢竟血流成河肯定少不了樂子,拱火對於蛾鳥而言更是極佳的享受。

  「早就看上邊那幫王八蛋不順眼了,就該狠狠以下犯上!」

  沒有理會明顯亢奮起來的屑鳥,白兔搖了搖頭,「沒有這麼簡單的,那道牆————是我們至今無法突破的天塹,從封鎖建起開始,除了每年由上邊制定的「上升」名額,就沒有任何手段和方式能夠跨越那層穹頂。」

  「雖然沉淪機關一直說著要拿回我們曾被剝奪的東西,但————至少這個階段,這些口號和空談也差不太多。」諾澄嘆了口氣。

  而艾娜注意到的是另外的細節。

  「你說了好幾遍我們」————」

  她盯著白兔的眼睛,輕聲道,「看起來,你在這裡生活得————很習慣?至少已經開始把自己視作底巢其中的一員。」

  「不————」

  白兔柔聲解釋著。

  「是因為,我與沉淪機關中所信奉的某些思潮,有些重疊的部分————其實,據我的了解,最初的沉淪機關是從陷落的北部高原流亡至南部廢墟的倖存者,他們在那場地陷的災變里——似乎找到了一些新的追奉,包括我們腳下這片大地更深層的秘密。」

  白兔小姐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那些倖存者,發表過很多古怪且詭異的辭說,就像是————」

  「一切都是已經逝去過的,一切都是深陷於死亡之底的,一切都是曾演變至終點後的,一切都是衰亡之後的。」

  —什麼————意思?

  艾娜皺了皺眉,覺得謎語人真該死啊。

  「算了,您不用在意這些————」

  諾澄也是很快意識到這位新任長者的不滿,很自然的切換成輕快的語氣,「至少目前,底巢的主要格局,就是我剛才所說的情況————而更加細節的部分,請原諒我短時間內還無法向您一一呈出,假如您有需要,我可以去找相關的資料。」


  「麻煩了。」艾娜倒也沒客氣,這本來就是她好奇的東西。

  而就在另外一邊,休端端正正的坐在屬於自己的小木椅上,面前就是他尊敬的教母————所以貓貓被不合適的椅子把尾巴都坐的酥麻了,也不太敢動。

  很明顯,兩人此刻正在進行的是「大人之間的話題」,對於一隻連家人都沒辦法照顧到位的小貓咪而言,場景跳躍的有點太大了。

  但休還是豎著耳朵聽完了全程,艾娜和諾澄也沒有在意他的小動作,這讓貓貓有點恍惚。

  用俯視的視角思考整片底巢的格局,就像是真的參與了很厲害的行動一樣,是從未有過的感受————

  而在漫長的時間跨度下,迷迷糊糊的意識中,似乎摻雜進了一絲不和諧的東西。

  —怎麼好像,聽見了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還有哭聲,哪裡來的哭聲?

  休從恍惚里回過神來,呆呆的看向面前琥珀色的長桌奇怪的是,好像不久前還坐在兩端的————艾娜和白兔女士,都不見了。

  —去哪裡了?

  貓貓呆呆愣愣的抬起頭,更多的聲音透過空曠的莊園,從那些黑色的牆壁外邊傳進他的耳朵里。

  —什麼————

  刺耳的轟鳴聲——伴隨著歇斯底里的哭嚎與尖嘯,在這個貧民窟,烏薩鎮————乃至於整片南部廢墟蔓延。

  「6

  ,一路疾奔到大廳的出口,映入眼帘的是漫天席捲,倒灌而下火光,還有一臉凝重,站立在空地上的紅鳥與白兔。

  而鑽入耳膜的,則是從外界傳來無數猙獰的嘶吼一「天軌!天軌碎了!」

  休呆呆的看著那些如蛛網般交錯複雜的「軌道」在空中緩緩消散,真的就像是絲線一樣飄零在風裡。

  相隔無比漫長的距離,這一幕在休的注視中無聲而靜默,夢境一樣的虛幻————

  但放在現實里,卻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塌陷的軌道是底巢唯一的公共運輸方式,在掉落的過程中就被從四面八方點亮的阻截火力炸毀—但還是有漏網之魚從天空墜落,穿越重重阻隔,砸落到地面。

  一節殘軌砸落到視野邊緣的荒野上,在廢料堆中揚起一大片灰黑色的塵埃。

  —但這不是重點。

  「聖環————」休呢喃著,雖然在外有著他人所不知的身份,但歸根結底他也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在這樣的災難前還是止不住的顫抖。

  「裂開了————」

  那些懸空軌道的塌陷似乎只是一場序幕,而真正的帷幕被揭開的瞬間便是整個底巢都如被巨力揉搓的卵殼,從被包裹著外壁發出不詳的碎裂聲。

  當那些異響攀到極限,在仿佛從世界背面傳來的不堪重負的悲鳴里,一道破碎的輪廓在那片穹頂之下若隱若現,在視野的極限逐漸擴大。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啟示的災難—發生的時間點,就像是人們抬頭抹一把額頭的汗,然後看到天空向下傾倒時候的錯愕與惶恐。

  艾娜眯著眼睛,看向螺旋之都的盡頭。

  在漫無止境,近乎無垠的火光中————自灰黑色里呈現出其昏暗主體的,是一個巨大的環」。

  那是緊貼在【安塔恩之牆】下的造物,包裹了整座【大都會】,一座綿延到螺旋城市邊際的環形巨構。

  它現在狀況不佳。

  先是一些灰燼一樣的零件從環的邊緣開始脫落,墜向地面—殘片的背後拖拽著烏黑的濃煙,跟隨著無數道如海嘯般將穹頂都染成黃昏色的可怖尾焰。

  這些在視野中無比渺小的事物,掉下來的時候————卻龐大到挑戰認知的極限。

  它正在下沉。

  那片漆黑的,如鋼鐵巨蟒般彎曲成的巨型造構,正從天空的盡頭緩緩墜落————於刺耳的寂靜中,從橫兀的中段開裂,又像是臨界結構被破壞的玻璃,在下個瞬間————從斷裂點為圓心,向外綻開無數道漆黑的裂紋。

  它被從內部爆發的力量撕扯成兩截,四截再是數之不清的數量,在接觸到臃腫城市群的瞬間便已經徹底解體。

  破碎的環,散落為成千上萬道划過天幕的流光,當它沉入【大都會】的上空,就像是天降之物從一棵巨大枯樹朽壞的枝葉間穿行而過一那些向外延伸出肢節的巨廈與樓宇,如同「贅生的枝條與繁密的樹葉」,頃刻間哀嚎著坍塌。


  ————而這一切災難,只止步於穹頂之下。

  那道牆————或者說那片穹頂:安塔恩之牆,它是將底巢從洛蘭達聖巢里「切割」的象徵,【教條】所建立的至高封鎖。

  沖天的火光與震盪,都被那層如嘆息之壁般堅固的「牆」毫無壓力的阻斷於此,不能再向上傾泄分毫餘波與衝擊。

  所有人都能看到這一幕。

  那片臃腫的世界盡頭,名為大都會的區域,它的頂端已經衝破了視野極限,緊挨乃至觸碰那穹頂的跟下,抵達連目光都不再能觸及全景的高遠之處————

  此刻,它正在火光里燃燒。

  而少數人,比如艾娜,她的目光能穿透現世,看到某些藏於深層而更加清晰的事相:

  在「巢」的邊緣,成片嶙峋枯朽,形似屍骸枯骨的怪異結構於分支的旁系增生。

  她屏住了呼吸。

  —這座貫穿天地的巨巢,只有在熊熊燃燒的視角下才會變得更加「寬闊」—當盤踞在空中的,那些橫兀凸出的建築被砸落的巨構清掃乾淨,向上的視野才終於擺脫了「擁擠」的觀感————

  也直至此刻,人們才能從原本逼仄的視界中脫離,短暫看見這座去掉了內部贅生物的,光禿禿的巢之本體————和它真正相似的形態:

  螺旋向上的巢都,仿佛一棵被燒枯的,焚毀到只余殘骸的巨樹,底巢是樹的樁部而在它表皮之外覆蓋著的那層外壁,如死去的翼般包裹蜷曲————

  那是一層薄到極致,而又穩固到超出認知的輪廓一像是一隻已經死去不知多少遙遠歲月的巨物,殘留在現世的屍骸與骨架。

  這就是築成「穹頂」的原料。

  —【死去天空的遺骨】

  艾娜在近乎要扯碎世界的嘶鳴聲里,以難言的姿態欣賞這毀滅的一幕————那片仿佛凝固著黃昏的天空:當不詳橙紅光焰占據了幾乎全部的視野,某些曾被銘刻在池底的場景,便流入她如玻璃般透明的器皿一靈感綻放的瞬間,她仿佛就看見了某樣的復現:一株宏偉到支撐世界的巨樹,在嚴冬中凋枯,在腐爛中朽敗,在不熄的火焰中焚燒成焦炭。

  那場————

  【大巡禮】

  「可明明————」

  她記得很清楚,神木之死,是被剝去生皮,飲干腹液的枯萎,應當就如那場「剝宴」所轉述的一樣。

  —可眼前的幻景,又是什麼?

  為何有火,又為何有光?

  火與光————

  她輕念著這兩個蘊藏力量的字眼,再是止不住的恍惚。

  【「心」究竟因何而熄?】

  【神木因何而亡————】

  艾娜在此刻陷入沉思,金紅色的瞳膜中倒映著漫天的火光。

  —正午。

  她腦中閃過這個詞————再是溫吞咀嚼這個時代的名字。

  那是一層發生了太多劇變的宏大歷史它幾乎重塑了整個世界,但卻已無從追溯————只能從某些象徵場景的投影里,就像是用手去抓住光的尾羽一樣,淺薄窺探著自幕後流出的一縷訊息。

  或許只有真實前往哪裡,才能尋覓那層帷幕後的謎團。

  「煩煩煩!」她癟了癟嘴。

  —如果是大號在這裡,或許能夠揭示更多東西,可屑鳥並沒有那雙追憶並銘記一切的白喙之眸。

  而當艾娜因此悶悶不樂的時候,災難仍未結束。

  當環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墜落地面,螺旋向上的城市之間眨眼燃起大火一當其中的一片殘片嘶鳴著砸在烏薩鎮的邊界。

  幸運的到極點的————天降的災禍沒有毀滅這處渺小的聚集地,就在不遠處,有一座高聳而明亮的尖塔————在暴起的焰光中傾斜,再是哀嚎著坍塌。

  「燈塔————」

  休遠沒有艾娜在這個瞬間誕出的龐大思考量,那道尚未褪去稚嫩的心智,僅在眼下就已被恐懼填滿他蠕動著嘴唇,向遠處伸出顫抖著的一條手臂。

  而在下個瞬間,當那座施捨著光芒的高塔坍塌,無數徘徊在漸熄白晝之間的,本就稀薄的輝光————也在這個瞬間熄滅。

  天空陷入昏沉。


  —「啪。」

  從後面的屋子傳出的微弱動靜,此刻卻像是挑斷了某根心弦,在愈發沉重的心跳聲里搏動————異響隱隱間向整座烏薩鎮擴散,甚至抵達了更加遙遠的世界盡頭,每一個深遠的角落。

  那是什麼東西被源頭被毀掉後,導致斷接的聲音一而對於一座巢而言,電力就是流淌在人體血管里的血液,如今卻全部滯流。

  於是那些原本亮著的燈也都滅掉了。

  大地也陷入黑暗。

  最後的最後,當穹頂之上傳來沉重而遲緩的呼吸,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從喉嚨里爆發出的最後聲息—本該永恆運轉著的「內循環器」,在刺耳的哀鳴里迎來終點。

  代表「運行中」的光點熄滅了。

  世界一片漆黑,不知起源的風裹起地上的沙塵,螺旋著捲曲,在令人悚然的死寂里,開始變得愈發冰寒——直到風拂過人們裸露著的手指與脖頸,是刀割一樣的刺骨。

  —嚴冬提前一個月降臨。

  「哎————」黑暗裡響起白兔小姐的輕嘆,像是凋零的雪,再無可以悼念的悲哀。

  「就如沉淪之代的經歷我們終復現往昔的榮盛與衰亡,亦如生於冰火之絢爛,困於嚴冬之拮据————萬籟俱寂之後,終亡於深遠之節。」

  「舊時候的人們身上沒有覆蓋著冰冷的械體,天空中沒有沸騰著的永燃鍋爐————若是只有厚重的毛皮與襯衣他們又要用什麼,依靠什麼————才能度過能夠凍碎鋼鐵的嚴冬呢?」

  【當前氣溫:—34°】

  「這下你們不用擔心什麼搬家。」

  寂靜里,又有艾娜朦朧的聲音響起來,是對著休在陳述,與諾澄的空洞不同,她的語氣里沒有恐懼,也沒有任何能夠被人理解的情緒一就像是以觀眾的視角,欣賞完一場精彩的舞台劇。

  「現在,這裡哪兒都一樣了————」

  :

  她不顧場合的,忍不住的笑出聲——

  —焚燒後的廢墟,迫近的極寒。

  就好像自己的加入,讓這場盛大戲劇的帷幕,提前被揭開了一樣。

  雖然尚未知曉這場突生災變的始因,但她可以用一種更加得體的方式,加入這場混亂的開幕式。

  —這不就是——為我搭建的舞台嗎?

  艾娜背對著眾人抬起頭,毫無半分惶恐與迷茫一隻有愈發熾烈的探究與野望之火,在那輪美麗的金紅之瞳里熊熊升騰。

  【蒙昧歷2077年末,底巢,一場突生的災難,就如同曾於此地發生過的,關於北的沉沒與西的淪陷————】

  這一次是南部廢墟。

  仿若是某種自池底上浮的空洞投影—————次對往昔盛衰的復現—舊日的迴響自平靜的日子裡撕裂而出,宣告一場終亡的時節。

  史稱—【碎環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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