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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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雨

  基金會在聖巢從未有過真正的「敵人」。

  即使是巨企,也只能依靠聯合而成的體量,才可以勉強與之制衡—這種平衡還建立在基金會為絕對主導方的前提下,根本稱不上敵對。

  這百年以來,從理事會到基金會的轉變,發起方和實行方都是他們自己————除了內部仍有歧義的不同派系主張,至今還並沒有出現一個真正能夠入座「挑戰者」位置的外部力量。

  這一切的權威,如果只從表層看,都建立在奇點技術的壟斷上。

  爐心、休謨樹、智庫,決定了整座巢都關於能源、交流、監管領域中的統治地位,從無形之界衍生而來的根基,能夠將他們的影響力無視距離的投放到巢的每個角落。

  即使一時間的受阻,只要給他們時間,基金會也可以依靠底蘊解決一切問題每一個基金會的成員,即使是地位最邊緣的小職工,都抱有對外的絕對自信————

  畢竟他們背靠著的是洛蘭達聖巢最高巨頭,常態一極一派閥只分成「基金會」和「其他」,任何外部力量都是可以量化成數據的「數字」————解決問題?無非要付出多少代價而已。

  現在有一好一壞兩個消息:好消息是狐狸的馬甲也混上了基金會的編制,自前處於「烈士」封存期,但如果能安安全全,乾乾淨淨的回歸,估計少不了好處。

  壞消息是:他現在正在參與一場最高規格的剿匪。

  由自己扮演那個最大的反派。

  —哦豁。

  看著雖然移動緩慢,但卻近乎無限堅定的那道火光————一點點朝自己的方向而來,艾伊深吸一口氣。

  「什麼是降臨協議————」

  目光無法從那個方向偏移半分,就像是彼此用槍口頂著對方的額頭,艾伊背後有點冒汗,但很快被來自無形的高溫蒸乾——

  對峙從他看到那團火的瞬間就已經開始了,現在的狐狸毫不懷疑,自己只要稍微移開一點點注意力,那個看起來就來者不善的東西,就不會是現在表現的「溫和」模樣。

  「【降臨協議】——休謨樹三重最高協議之一,與修正、封鎖齊名————算人家壓箱底的東西。」

  回答他的是灰,下一刻,記憶從紅液中湧出,「不是你想像中的什麼空間移動,也不是超距轉移————降臨,也叫「完全顯位·靈體化秘質投影」,看到那團火了嗎————是休謨樹直接從深度2以下的池液中塑形的秘質化身,根據道標投放到現世的靈體投影。」

  「說重點。」艾伊眯起眼睛,「告訴我那玩意有多能打。」

  「不好講。」

  灰當然不是在賣關子,「精純秘質塑造的純粹靈體————就算白板狀態,保底也能對標第二階段,當然基金會不是傻子,一個第二階段肯定沒辦法在一個禁忌的老巢解決問題所以,做好最壞的準備。」

  艾伊陷入沉默。

  —沒有將天基打擊視為「決勝之法」,而是莫名其妙往遠郊內部投放了一個切實的目標,看起來像是在給敵人當靶子————

  但他總覺得情況不太妙。

  —基金會沒那麼好心—這樣只能說明————眼前這個玩意,大概率比那道差點擊穿了灰幕的烈光,還要危險。

  於是下一刻,艾伊身後蜷曲的械翼再一次緩緩展開,閃爍起微弱的螢光,一道道預編譯的秘術結構烙印在這些刻痕上,在神秘的媒介中泛起波紋。

  但它的狀態顯然不佳,或者說不在全盛。

  這段時間為了共生這件凝萃器官而繪刻的微型儀式銘文,秘質迴路,幾乎都在剛才的對波中過載,大部分還沒冷卻完畢。至於模組部分,更是還沒開始裝配,目前也還只有從基金會薅的靈脊。

  這樣一來,能使用的高規模殺傷力量也很有限。

  —媽的,不公平!

  「我覺得貴方需要給出合理的中場休息時間,剛打完炮又放人下來找場子,說實話沒啥含金量,反正我是不認可的。」

  朝向那團包裹在火焰中的身影,狐狸開擺式的攤手,順便以紅液為介質幽幽道,確保只有對方能夠聽見,「半個小時怎麼樣?嫌多的話可以商量————」

  不過顯然,對於「剿匪」而言,公平是不需要考慮的東西狐狸當然知道這點,他只是在給現在的場面找點話說,不至於尷尬。


  他還是挺怕冷場的。

  —當然,確實也有別的目的。

  艾伊默默思考著:

  根據灰的描述,這樣的靈體投影不是完整的生命結構————它顯然需要一個「艙內駕駛員」,就像血肉需要靈魂才能驅動一樣。

  —而如果,那個駕駛員回答了自己的話,說明他在降臨的媒介中擁有獨立的意識。

  可不可以,參考戰勝那條蛇的過程————

  「小心——」光幕在他面前猛地彈起。

  但就算是光的提醒,也有點晚。

  無法被神經突觸反應的時間,某種攻擊已經跨過了距離,從無形中降臨。

  周圍的空氣開始褶皺,第一時間被點燃的不是某種實體,而是更加無形的事相一當炙熱的波紋蔓延到比血肉更深處的境界,毛骨悚然的知覺像是伴隨一個「危」字從頭頂冒出來。

  唯一還能跟上火焰的是灰霧,無處不在的灰色在這個瞬間將艾伊團團包裹,卻又在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中瘋狂蒸發,在幾秒鐘內就已經稀薄至極。

  剩下的灰霧耗盡最後的力量為艾伊架起一道霧門,將他送至安全的範圍。

  —什麼鬼東西!

  狐狸在一瞬間就炸毛了,渾身上下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灼燒感」,骨頭都好像經歷了一次火化一—不止身體,連器皿表面都隱約覆蓋上一層焦黑的釉層,瑰紅色是被炙烤過的鮮艷,從表層解離下來無數飄飛的灰燼。

  「他剛才試圖直接點燃你的紅液,差點就成功了一火途徑,絕對的神秘度壓制,不正生長,估計有第三階段。」

  灰的認知很快得出結論:「哦,他們投影了一個大審判長————這個我熟啊。」

  艾伊用深呼吸平復著劇烈搏動的心跳,看向身下不遠處的火團一—平靜燃燒著的焰光中央,一個人形的輪廓若隱若現。

  「你說跟這玩意熟,告訴我怎麼解決?」

  「好吧,其實也不算太熟————大審判長的話,以前確實殺過一個,活的,不算太困難,但你面前這個款式,要比我殺的那個麻煩多了。」

  灰悠悠道.「靈體投影————字面意思如你所見,連實體都沒有,當然也沒有物理意義上的要害一比你之前面對的那條蛇還變態一點,至少活化之軀面對足夠的當量還是會被耗死的,但這傢伙————物傷打上去根本不生效,懂吧?」

  「呵呵————」

  艾伊借著霧門的轉移躲避身後蝕骨的火焰,一邊冷笑,「有血條的東西就能殺,你只管告訴我他的弱點。」

  「弱點嘛————」

  很罕見的,灰的記憶隔了好幾秒鐘才重新浮出,「貌似還真沒有。」

  「啊?」狐狸肉眼可見的一楞。

  「靈體化身這玩意,要說血條厚點照樣也能殺————但你面前這個有點特殊。|

  身旁的灰質探出一根觸鬚,指了指遠處的那道火光,「看他的胸口。」

  」

  ,,艾伊眯起眼睛,光的媒介為他帶回這樣的一幕:在那團渾濁身形的正中,一抹與周圍火焰格格不入的白熾焰光正在洶湧的赤斑中沉浮,隱約在不斷搏動,像是一顆神聖的白金心臟。

  「那是——什麼?」

  靈感在預告:那顆心臟所占據的「角度」在他的視界中不斷擴大,直到耳邊都好似響起火焰燃燒的渾濁聲浪,如大潮般翻湧—

  艾伊感覺自己的心跳正在與它發生某種同頻,像是對某種偉大之物的拜伏。

  「5%——可能還不止,估計要上10%了。」

  相隔記憶的媒介,灰的聲音在此刻都浮起一抹凝重,「你應該知道,關於「爐心」在後基金會時代的權限分配————他們占有這項奇點造物超過50%的權重,平時為了支撐整座巢都的基礎能源消耗,不會有太多冗餘的部分,現在嘛一那些臨時剩下的,估計還得調用原本固定的額度————大概率全都在這裡了。|

  —?,艾伊歪了歪頭,表情一下子變得扭曲。

  「嘖,就是這樣。」

  連灰都顯得無奈,「為了對付你,他們把大概10%的爐心權能都裝在那玩意裡面,說這話你可能沒啥概念一具體點,上下城加起來一共有兩億多人口,平時的爐心大概有一半出力都要用於這些人的基礎生產消耗————10%的總權限,換算一下,大概就是4000萬人的基礎能源配給?常態能量和秘質不能完全對照,只能估算。|


  最後,他總結道:「雖然因為靈體規模受限,他的一次性出力上限肯定達不到爐心10%的級別,但總量在這裡————如果無法在神秘度上壓制他,他將永遠處於全盛當然也有極限,等進入消耗環節,你只要能在一個小時內幹掉這傢伙一千次,就差不多能真正擊敗他了。」

  無視物理攻擊的的第三階段大審判長。

  一小時一千次。

  「————」艾伊臉色肉眼可見的一垮。

  「溝槽的為什麼我一個萌新總是在打這種東西?」

  狐狸顯然有點繃不住了,「要麼就是活化之軀,要麼就是靈體投影,還是無敵高配版的——動不動就無視物理攻擊,燒成灰還能從地上爬起來,現在連不死性都來了?!」

  「超模了吧!傳說詞條都不要錢嗎?」

  —我嘞個超絕持久力吶。

  雖然被數值怪加機制怪全面爆殺,但艾伊還是不得不強行思考:「如果——我調動剛才那種級別的攻擊,能一次性殺死他嗎?」

  他問道,又很快得到答覆,「可以,畢竟是可以觸碰到宏偉的能級————|

  聽見了準確答覆的艾伊深吸一口氣,眼中都沒有太多喜悅,只有愈發深邃的凝重。

  「看來你也意識到了。」

  灰幽幽道,「且不說能不能再來一發就算你真的給這玩意秒了,肯定也會讓灰質的承載力抵達極限,你敢賭基金會————放過這個機會?」

  全力殺滅降臨者,接下去呢?

  —再挨一發滅絕令就老實了。

  而艾伊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嘖。

  他苦笑一聲。

  「說到底,終究還是體量的差距————」

  艾伊一直都知道,如果基金會鐵了心要清剿自己,無非是願意付出多少代價的問題他的積累還太淺,無論是力量還是影響。

  現在如此急切的,以決然叛逆的姿態,想要攀上與他們共話事的圓桌,必定困難重重。

  「可我不明白。

  他指向穹頂,指向那個永恆俯瞰著此地的高處,懸空城瑪娜,還有比那更高的上城,「他們明明有徹底毀滅我的力量,卻像是與獵物玩耍的貓,給出希望,再一點點壓縮可活動的空間————」

  「實在無趣的演出。」他評價道,再是輕聲細語。

  「而我現在也差不多懂了。」

  —他們是想給我上一課。

  艾伊此刻的微笑冰冷而僵硬,他緩緩開口道,「我在他們眼中,就像是叛逆的後輩,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挑戰王座上的權威————但我的存在又給了他們某種期待,某種價值,也或許是他們內部分裂的聲音起了作用,不管如何一「總而言之————」

  他停頓了一下,再是輕聲喃喃道:「他們試著馴化我,而非毀滅我。」

  死寂在火中消融,聒噪的燃燒聲無處不在,令人厭煩。

  艾伊的目光森寒如冰。

  「基金會想給我上的第一課,就叫妥協。」

  【妥協】

  下個瞬間,艾伊突然一咧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妥協——哈哈——哈哈啊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半個身體軟綿綿的癱在灰霧背上,身後那對械翼也是蜷縮著顫抖,「虧我之前還以為,瘋子之間,我們之間,或許還會有些共同話題————」

  「我還一直想問問他們,明明有著足以重塑一切的偉力,卻還能像蠶一樣,把自己結結實實捆縛在繭里,自我斷絕向外與向上的道路——明明,我還想問你們為什麼————」

  「結果,是這樣啊————」

  —原來如此。

  狗便的妥協。

  當他再一次抬起頭,眼中已是濃郁到無從排解的灰暗,還有低垂到泥土裡的沮喪和失落。

  :「哈~」艾伊打了個哈欠。

  —實在是——無趣至極。

  眼角還沾著狂笑時候滲出的眼淚,黏乎乎的淚漬讓他看起來有點不太精神,但當某種「僥倖」被烘烤殆盡後,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像是從燒裂的粗胚里誕出的烤瓷,流動著無暇而美麗的青色。


  「可惜————」他搖頭,然後輕嘆道,「我原本還懷抱希望,也對這座巢中的舊日君王,抱有一絲期待。」

  「但也許,直至終局,我都是那唯一,也是獨一的神聖。」

  讓我順從你們的軟弱?

  —做夢。

  艾伊此刻的語氣無比溫和,像是放下了一切所謂的「期待」,在得到了某個答案後,從碎裂的希望之下孕育出更快歡快,更加輕盈的事物。

  「算了,就這樣吧。」

  他微微仰起頭,緩慢的將手掌向上平鋪。

  —自始自終,我就不該對任何外人抱有期待。

  「來看點別的東西————對你們而言應該也很新奇才對。」他說,再是看向某個即將中止的倒數。

  「距離排污,剩餘5分鐘。」

  空氣黏膩起來,像是覆上一層濃稠的水汽,濕漉漉的讓人不太舒服,帶著毛骨悚然的知覺。

  「你們有見過下雨嗎?」

  艾伊面朝那個燃燒著火焰的人形輪廓。

  「不是這樣的排污,而是真正的雨—透明的雨水從天空厚重的雲層里落下,是一種自然形成的氣象,有時候是毛毛雨,有時候會下得很大,如果在外面就會被淋成落湯雞————」

  他輕聲道,像是在對自己自語,「有人討厭下雨,但我還挺喜歡的————如果是正巧醒來的時候,窗子外面透進來的光線因為是陰天,看起來很昏暗,就像還在夜晚一樣————如果就這樣昏昏沉沉的睡過去,襯著耳邊的白噪音,就會產生一種遺忘了世界的輕快,不需要思考任何東西的鬆弛。」

  可巢中的雨,從未給人過這樣的感受。

  要麼是出故障的水汽循環裝置,要麼是一場惡意的運輸————

  —沒有一件好事。

  「真是不幸啊。」艾伊嘆道,隨著窸窸窣窣的輕響逐漸從穹頂的高度下沉,他嬌小的影子逐漸在溶解的色彩中失去痕跡,變得模糊不清。

  「我說你們————」

  悲憫的輕語被雨聲淹沒。

  嘈雜的死寂中,降臨者緩慢的舉起一隻手掌。

  雨水落在他的手心。

  詭異的是,它沒有被恐怖的高溫蒸發,反而像是粘稠的瀝青,在火光中愈發渾濁。

  雨是黑色的,污水一樣的漆黑。

  下一刻。

  污雨傾泄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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