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四章 途徑:默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通常來說,一位研習無形之術的密教徒,傾盡一生所能抵達的終點,就是接觸到某位司辰的殘響或是目光。

  司辰,神秘世界的頂點,司握法理之神聖,執掌準則之宏偉。

  這種逼格拉滿的天花板存在,不應該像街邊的大白菜一樣,隔一天就冒出來一個。

  昨天是趴著人就撮的蛾子,今天是「咕咕」叫的烏鴉。

  艾蓮感覺肯定有人在跟他開玩笑。

  他現在連肩膀都不敢動一下,連帶著半邊身體全麻了,呼吸都被他硬生生憋到現在。

  ——司辰就站在你臉旁邊,誰踏馬敢動?

  「咕。」

  這隻烏鴉又咕了一聲,這叫聲槽點太多,不太好吐槽。

  祂不會啄我眼睛吧?

  艾蓮縮了縮脖子,又看了一圈四周,發現除了自己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層黑幕之後,化作凝固的剪影。就和之前涅所展開的靜默領域相似,但效果要更加誇張。

  這下也沒人能拿主意,更沒人能救自己。

  艾蓮想了想,試著呼喚門扉:「喂喂喂,在嗎?」

  「噓——安靜!」

  還真有反應……但它好像不是很配合。

  「門哥,這位大神已經盯著我看了五分鐘,除了咕兩聲,是啥反應都不給啊……」

  偷瞄一眼烏鴉那對焦黑的眼珠子,艾蓮覺得自己還能搶救一下:「我要怎麼跟祂交流?我也跟著咕嗎,祂能聽懂嗎?還是單純不想跟我說話……」

  說著,他真就鼓起腮幫子,從奇怪的部位發出兩聲「咕」。

  艾蓮:「咕,咕咕。」

  烏鴉:「咕!」

  祂突然扇動兩下翅膀,把艾蓮嚇了一跳,他根本沒辦法從一隻鳥的眼神里看出啥情緒——祂現在是啥意思?不高興了?

  還是自己「咕」的有語法錯誤?

  靠,這誰懂啊?

  等待審判的時間總是一種煎熬,艾蓮只能祈禱這位司辰不像昨天那隻飛蛾一樣極具攻擊性,在無聲中和烏鴉繼續對視了十分鐘,艾蓮感覺自己眼睛都酸了,才等來祂的下一聲「咕」。

  「咕——」

  艾蓮:「?」

  下個瞬間,異變突生,這隻烏鴉微微仰頭,潔白的喙直直向艾蓮的一隻眼球啄過來——

  「我靠!」

  艾蓮本能的捂眼。

  不過,並沒有想像中的劇痛襲來,烏鴉也沒有像飛蛾一樣趴在自己臉上渴飲他的顱內之光,那隻白喙像是幻影般穿過了他的瞳膜,將一縷無形之質留在他的紅液當中。

  .

  再次睜開眼睛,面前已是那片熟悉的紅池,還有一扇緊閉著的純白門扉。

  艾蓮嘴角抽搐:「喲,門哥,又見面了。」

  門扉從縫隙里透出微弱的光芒作為回應,一行小字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小心翼翼的排列在視野中不起眼的空隙里——

  「祂沒能完全認出你。」

  艾蓮點點頭,大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默鴉認出了屬於原身的那一部分殘留,但卻沒認出現在的艾伊。

  自己的原身真是個厲害的傢伙……作為一個被夏洛克看不起的密教頭子,人脈都通到司辰那裡去了。

  但這對他來說不算是一個好消息。

  因為仇家很可能也通到司辰那個級別。

  這可完全應付不了……

  輕輕嘆了口氣,艾蓮也是打量起周圍,這是他第一次在夜晚進入大禮池,之前使用「蛾之偽裝」的時候,也僅僅是隔著現世偷偷往這裡瞄一眼。

  腳下這片在白晝鮮活明亮的紅池褪去生機,變得死氣沉沉,渾濁發黑,倒是沒看到上次密密麻麻陰影形狀的蟲子。

  估計是他身上沾染了來自燼之司辰的某種影響,把那些影之蟲嚇跑了。

  「祂把我帶來這個地方幹什麼?」

  白蠟木之門:「為了交流,祂剛才試著溝通你的靈魂,但你的心智過分脆弱……為了讓你不至於發瘋,祂通過更柔和的方式將東西帶給你。」

  原來那些咕咕聲,是祂在跟自己說話嘛……


  艾蓮有點流汗了,感覺自己剛才的反應像是在對一位司辰行施冷暴力。

  更柔和的方式,指的是啄眼睛?

  到底哪裡柔和了……

  現在也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艾蓮做好準備,再一次看向門扉。

  從默鴉的白喙中流向他眼眸的紅液,正在被白蠟木之門一點點稀釋,變成他所能理解的意義:

  「咕,沐光者……你似乎遇到了麻煩。」

  「咕,你的紅液渾濁不堪,你的三腔狹隘逼仄,你的本質渺小單薄——如果不是那道門,還有此地流淌著的「灰質」,我甚至認不出你。」

  艾蓮若有所思……

  門,是指白蠟木之門,自己這道門扉果然是特殊的,難怪看起來不太正常的樣子。

  而灰質,或許是維爾汀剛才提到的「灰先生」,就是這個名字引來了默鴉。自己的原身,似乎在這個代號里藏匿了某種信號,讓他可以被大禮池之內的偉大存在辨認出來。

  艾蓮一邊思考,一邊繼續看向門扉:

  「咕,攀升之路中斷,你也已經重新跌落回起點,事實證明,在那個準則沉沒之後,天光的途徑已經無法通向宏偉……咕,這條路走不通,再試試其他方法吧。」

  「咕,沐光者灰,鴉的友人——你現在如此弱小,實在是不像話……而我,咕,居於池的深處,鴉的有翼者之鄉仍有需要面對的敵人,無法時刻照看你。」

  原身,是司辰的友人?

  艾蓮感覺自己站得都更直了,這就是有大腿的厚重吶!

  雖然這個靠山,好像不太靠譜的樣子。

  .

  「咕,輝光將死,灰,你也一副要死的樣子,這樣可不行,我得幫幫你。不過你身上有那隻丑蛾子的味道,還有輝光的遺留,我沒辦法把你拔擢成我的眷屬,只能給你一點點好東西,咕,準備好接收我的饋贈!」

  這烏鴉嘴還挺碎……

  總感覺司辰的畫風跟自己想像中的有所差別,艾蓮強行壓下吐槽欲,看著門扉中的字符停滯幾秒,好像在向自己示意:「咕,準備好了嗎?」

  「來吧。」艾蓮點頭,「讓我看看一位司辰給我準備的禮物……」

  「咕——」

  下一聲咕的鳴叫之後,艾蓮瞬間感覺眼前一黑,劇痛從無形中狂野湧出,如淹沒世界的洪浪,幾乎要將他卑微的心智徹底擊沉。

  他幾乎是同一時間渾身癱軟,無力跌落進大禮池中,連腦袋都沉入紅液之下——窒息,痛苦,絕望……從剛才被白喙啄咬的瞳膜背面,被掩蓋的傷口呈現出真實之貌,細碎的黑燼如密密麻麻的黑蟻般將整隻灰眸覆蓋,撕咬的瘙癢與疼痛之間,好像有觸鬚在往眼球的深處紮根,往瞳孔的邊緣生長。

  直到那點尖銳的潔白之喙從灰眸的中心探出,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傷口在這個瞬間溶解成液化的準則,又在幾秒內癒合成一道漆黑的傷疤。

  短短半分鐘,艾蓮就感覺自己三腔之間的紅液全部乾涸。現實的一側,滲血的汗珠把後背的衣服都染成紅色,而在大禮池中,周身一圈紅液里沉浮著無數細碎的燼塵。

  「尼瑪……」

  你說的饋贈,原來也是傷疤嗎?!

  司辰就只會這一套?!

  門扉在幫鴉解釋:「資格者還無法接觸進階的密儀,你能收集到的準則……只能來源於養料,秘識或是傷疤。養料無法依靠他人贈與,秘識可能令人失控,所以,在確保傷口能夠癒合的情況下,傷疤就是獲取準則最簡單的方式。」

  「叮——」

  門發出像是升級一樣的詭異音效:

  「黑鳥的白喙裹含液化之「燼」灌入你的眼眸,在它中心留下一道漆黑的傷疤——但與你腹間的斑駁傷疤不同,它是眼球的傷痛,即使癒合,也會被你的身體排斥,化作獨立的部分。」

  「牢記:瞳中無色之液,別於三腔之紅液。」

  艾蓮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莫名想起一個冷知識:眼球是不包含在人體的免疫系統中的,它是不被識別的異物,一旦受傷,就極難根治……甚至連另一隻眼球都保不住。

  那隻烏鴉對自己做了什麼?

  門扉:「傷疤的空洞被靜默之液充滿,黑燼填補你的瞳中之隙——


  你得到饋贈!」

  一行由飛灰組成的文字烙印於他的視野正中,艾蓮默默低下頭,從泛起微光的紅池裡看見自己的倒影,那隻屬於「艾蓮」的灰眸里正在流淌如黑燼般細微無形之質,中間一道純白的裂口顯得美麗而神聖。

  艾蓮陷入呆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好像被附魔了,一大串字符就浮在它的旁邊——

  -凝萃器官·白喙之禮(眼球)/第一階段

  -燼(準則)/傷疤/器官/啄傷的禮節/關於無冬之節的舊聞(尚未熟蒂的準則)/咕!

  -遺骨:咕!萬物都是尚未腐朽的遺骨,你用黑鴉的視角觀察世界——它疏鬆多孔,靜待燃燒,你或許可以透過焦黑殘留,窺探神秘之物的過去,此乃追憶之理。

  -黑燼之秘:咕,受到你注視的紅液里摻入黑燼,它可以無害,也可以是告死的劇毒——在黑鴉還是白鴿的時候,死亡從未如此富有形態,清晰可見。

  -白素:咕,你的傷疤滲血,從眼中流出白素,你可以將這些白素注入到任何儀式或是實驗,它是原初的無形溶質,適用於一切神秘反應。

  -骨白色的輓歌:咕,這是一則舊聞,在遙遠的無冬之節,白鴿死去,黑鴉從白鴿的遺骨上孵化,更替白鴿的職責,在骨白色的蒼穹之間誦唱輓歌,接引死者歸往「有翼者之鄉」……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你能聽懂有翼者的語言,《咕語》,這是了不起的技能!)

  -咕,這是一道特殊的傷疤,燼之準則在其中流動,它讓你向著寂靜無聲的方向傾斜兩橫。

  「你現有的傾向:蛾2,燼3。」

  艾蓮:「……咕?」

  槽點依然很多,但不得不承認,作為司辰的饋贈,這個禮物確實很珍貴——雖然這些描述文本還是晦澀難懂,但艾蓮還是從中看出一些比較清晰的作用。

  追溯過去的目光可以用來探索神秘物品,滲透的黑燼提到了死亡與劇毒,應該是一種殺傷的手段。

  至於白素……似乎能用作消耗品,雖然自己現在也沒有掌握任何密儀,但艾蓮已經很敏銳的察覺到這項能力的本質:省錢!

  眾所周知,不管儀式還是實驗,絕對都是燒錢的玩意,而現在他自己就能實現初級材料的自產自銷,妥妥的節能減排。

  代入密教頭子的既定身份,艾蓮對這隻眼球相當滿意。

  好評吔!

  朝著天空點了點頭,艾蓮也是欣然受贈,剛想離開大禮池,門扉卻又開始綻放微光:「還沒完呢,祂還有東西要給你。」

  還有?

  艾蓮後怕的捂住另一邊眼睛——

  「咕……」

  下一秒,默鴉的叫聲在池中迴響,現在,艾蓮自己就能從中聽出祂的意思:

  「灰,在那個準則重返塔尖之前,不如先來我的途徑上行走。只可惜你非有翼者,無法窺見這條道路的盡頭,但對現在的你來說,肯定要比走在「天光」之路上好多了……」

  途徑……?

  艾蓮還沒反應過來,下個瞬間,一本漆黑的書籍自虛無上浮,安靜的呈現在他面前。

  .

  同一時刻,天空落下灰黑之雪。

  艾蓮感覺足下生根,大禮池猶如某樣巨物燃燒殆盡後,堆滿焦黑灰燼的墳墓,不再擁有一絲一毫稱得上運動的痕跡——

  於此,萬物凝固。

  池沼靜默,紅液沉寂。

  一切聲音都停滯在焦黑里……遠處陰影蠕行時窸窸窣窣的碎響不安沉默,池液的蕩漾平息,門扉的囈語收緊,連無處不在的微光也隨之熄滅。

  艾蓮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全部為眼前的這抹焦黑凍結,他在純粹的死寂里,看見那本仿佛由焦炭堆成的書冊,在無聲的火焰里靜靜燃燒,那些支離破碎的漆黑小字,像是無數飄飛餘燼,將投落過去的目光盡數掩埋。

  飛灰涌動,火焰在他面前化作無底深淵。

  淵面之下,經過鴉精挑細選,確保安全的「秘識」流入他的紅液——

  先是這本書的標題:

  《原典·噤聲密續》

  原典……

  這是一本神秘典籍,由準則所編織,甚至直接由司辰參與撰寫的「原典」,載錄著從頂點向下傳遞,直達宏偉的秘識。


  艾蓮強忍著悸動,翻開扉頁:

  「我目見焦黑的遺留,在「冬」的終末時節生出薄翼,迎著冷冽之風高揚。它們於殘存之雪的遺骨上迎接誕辰,對於這些輕盈細微之物,燃燒殆盡的死亡便是一次新生」——《「燼」的生辰》

  冬……這似乎與鴉提到的「那個準則」一樣,是已經沉淪的,於塔尖跌落的準則。

  但與「那個準則」不同,冬並沒有徹底死去,而是更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

  艾蓮試著翻開下一頁,卻發現更多密文如飛灰徘徊於他的視線正中,用自然揚灑的軌跡避開他的眼眸。

  「接下去的東西,我不能看嗎?」

  還是說我太菜了,只有那些最最基礎,最最淺薄的秘識,才能被現在的自己所接收。

  艾蓮試著繼續閱讀這本原典,終於是在頭昏腦漲,眼前發暗之後,找到了被鴉特別標記出來的,唯一一段能被自己理解的段落:

  -途徑:默示

  -需求傾向:燼3,啟2

  -必要:萌芽之禮,一根黑色渡鴉尾羽,一盎司碳之遺骨,啞者的末節指骨,一段啟示,燼的影響/冬之回憶

  -儀軌:於無聲中觸摸死亡

  -第一階段:陰鴉

  「這是一條寂靜無聲的途徑,鳥兒用塗滿焦黑的牆壁默示既定的結尾,並為邁向終末的生靈們頌唱輓歌,將它們永遠銘記。」

  .

  艾蓮歪了歪頭,在沉浮的紅池中,他看見那張洞見的地圖上有迷霧消散,一條焦黑的道路靜靜呈現在他的面前。

  真不錯誒……

  艾蓮想了想,覺得現在應該道謝,雖然司辰應該不會在意這種細節,但還是要有禮貌。

  他抬起頭,鄭重開口:

  「咕!(謝謝!)」

  默鴉:「咕!(不客氣),咕……(那我走啦。)」

  燼雨無聲停歇。

  .

  .

  …艾蓮在現實中睜開眼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