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三章 噓——噤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通常來說,對遠郊的滲透行動是需要低調的,但這不是基金會需要考慮的做法。

  雖然大部分對策局專員還是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沒有隔壁審判庭的蠻子那麼粗魯,但如果一件糟心事靠威懾就能解決,那麼他們也不會吝嗇暴力的一面。

  …

  「你們這有什麼吃的嗎?」

  艾蓮自認為是個和善的人,長相也根本沒有攻擊性,但眼前這個一副要哭出來的店長大叔是什麼情況?

  「放心,我不殺人,你只要拿出點正常的食物就可以了……」

  「……你說什麼?那批貨不在你們這裡,讓我們去找隔壁的絞殺黨?這關我們什麼事,我真的就只是餓了,遠郊的人不會餓的嗎?」

  看著大叔哆嗦著把自家老底都透乾淨,已經準備下一步把鄰居派系全部出賣,艾蓮終於是忍無可忍了,抽出腰間的那把手辦短噴就指到店長頭上:「我踏馬讓你把能吃的東西拿出來,聽不聽得懂?」

  店長終於是滾去後廚,艾蓮疲憊的癱到吧檯上,又被滲進木板的臭味熏得犯嘔,「我已經開始後悔了,遠郊這個地方哪哪都不正常。」

  他用死魚眼瞥了一眼維爾汀:「維sir,你也不正常。」

  「噗嗤……」夏洛克在一邊剛想發笑,又被維爾汀的眼神凶了回去,只好憋著笑意開口,「好歹管用是吧,不然光清理現場都要廢不少事。」

  「也是……」艾蓮對基金會的印象越來越深刻了,這個組織在巢都的影響力,要比他之前想像的更龐大。

  剛才維爾汀的那一嗓子效果卓越,特別是「滅絕令」三個字起了主要作用,不少人都被嚇尿褲子了。

  艾蓮感慨著:「有這麼誇張嘛……」

  「當然沒到滅絕令那麼誇張的程度……只有遭遇直接對上城總部產生威脅的γ級事件,基金會才有可能簽署滅絕令。」

  夏洛克對上司剛才的臨時發揮做出評價:「區區一個地下場所,隨便來一個調查員都能連窩端掉,喊滅絕令就有點小題大……呃,sir我沒說你壞話。」

  維爾汀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用帽子遮住半邊臉,她到現在都有點沒緩過神,作為晉升最快的執行官,少女確實沒經歷過「清掃地下窩點」之類的低端任務,對巢在某些方面的「自由開放」還認識不足。

  有些特殊地點的執法記錄,連編進檔案庫的時候都容易過不了審,只能說人性的暗面遠超道德的底線,甚至演繹想像力的極限。

  不過,對於維爾汀來說,她早晚需要面對這些——所以作為下屬,夏洛克是抱著找樂子的心態,給自己這個仕途太過順利的上司補一課。

  也確實很有意思,維sir一直自閉到現在。

  夏洛克滿意的點點頭,又看向此行另外一個未成年——那個神秘兮兮的小鬼在看到這一切之後,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倒也是奇怪。

  他是什麼個情況?

  無聊的中年人開始觀察灰眸的少年——

  …

  艾蓮有點無聊的環顧四周,在無關人士跑乾淨之後,只剩下酒吧原來的服務員心有顧慮,腳上動作慢了點,被艾蓮等人當場拿下,徵用為廚子。

  那些在地上躺屍的糖人也很快被拖走,一些喝到神志不清,嚷嚷著要「推翻基金會」的酒蒙子也被敲暈丟到倉庫。

  現在這裡清淨了很多,艾蓮也終於能重新尋找有關自己記憶的痕跡——但很可惜,那些在顱內紅液里涌動的畫面,與眼前的這個酒吧沒有一處對得上。

  這個地方早已面無全非。

  風格晦澀的裝飾物估計都被倒賣了一遍,連原本砌牆的黑石都被扣了個乾淨,換成了一堆劣質的擺件,神秘感蕩然無存。

  隨便招呼來一個路人臉小哥,艾蓮用聊天的輕鬆語氣發問:「這個地方,你們經營了多久?」

  小哥是犬科的類人種,屁股後面的尾巴被死死夾在兩腿中間,哆嗦個不停:「我不知道……我是臨時工,新來沒多久,他們在幹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閣下,我……」

  閉嘴吧你……

  艾蓮不耐煩的給他麥閉了,搞不懂為啥是個壞逼就有說不完的解釋。

  「我們有這麼可怕嗎……」

  「當然。」

  又是夏洛克,他好像很喜歡聽別人的自言自語,然後認真的去解答,感覺性格比維爾汀還更加惡劣一點,「遠郊的派系就跟基金會養的狗……不對,養狗太麻煩了,應該說跟養魚一樣。」


  「忙起來的時候懶得搭理,無聊的時候就瞥兩眼,有空餵兩粒食,沒空就餓著。那些派系恨不得求我們多關注幾眼,一邊喊著掀翻基金會的口號拉新,沒人注意的時候對著我們跪舔——就是賤。」

  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還是力量的完全不對等。

  靠搶占垃圾擴張的勢力,和靠寄生才能活下去的群體,要怎麼與生產這一切的巢對抗?

  在排除掉「密教」的情況下,不管是黑手幫,絞殺黨,還是暗巷工坊,兄弟會,騙子與逃犯之家……遠郊所有派系,所有的武裝力量加在一起,也就是一個大審判者半天的工作量。

  你讓夏洛克來,給他足夠的時間,他也能將遠郊絕大部分派系的頭領一個個按死,就像按死幾隻比較大的螞蟻。

  這是凡俗與超凡之間的天塹。

  遠郊派系從來不是基金會的敵人,他們還不配。也只有同樣踏足神秘的密教能跟對策局的菜鳥探員們過幾招,但那些野雞出生的密教徒,通常混亂無序,自大愚蠢,根本組織不起來成規模的力量,絕大多數情況下成不了氣候……

  就算真的讓他們壯大起來,說明裡面的聰明人占多數,在面臨基金會的招安,聰明人就是最早投降的。

  「基金會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大禮池」的異動,還有巢外的威脅上,遠郊的那些傢伙還也不值得我們廢太多心力……」

  說這句話的時候,夏洛克突然聽見一旁少女的輕嘆。

  「……」

  他想了想,沉聲補充:「不過還是有例外,就比如我們這次前來遠郊的目的。在一堆土雞瓦狗中,也總會出現某些怪胎……」

  「前段時間,就有一個密教統合了遠郊所有的派系,他們的聲音成為了這裡唯一的權威,那位導師甚至差點進入了「禁忌」檔案,險些,那幫瘋子就要摻和進來了……還好沒釀成大禍。」

  「嘖……」

  夏洛克又點起一支煙,砸了咂嘴:

  「不過那也已經是過去式,即使是這種級別的怪物密教,還有那個詭異的導師,也是很快就歸於沉寂。他們終究只是陰影里的老鼠,掀不起什麼風浪……」

  艾蓮歪了歪頭:怎麼感覺你對密教的攻擊性這麼強啊?

  「……」

  這個話題讓維爾汀有點不適,剛啟唇想要打斷,而一邊的艾蓮卻是恰到好處地切入:「前段時間是什麼時候?」

  夏洛克瞥了他一眼,似乎不是很理解這個問題,但想到這也不是啥機密,等到他們入伙自然也就能從檔案庫翻到,就無所謂的答道:「那個叫「輝光之鏡」的密教,從大概一年前開始活躍,到三個月前沉寂,跟對策局互相問候了大半年,也算有點硬實力……呃,你咋了?」

  .

  .

  「沒事。」艾蓮把頭磕進袖管,閉上眼睛,「餓的有點頭暈,我稍微休息一會。」

  琳突然站起身,走向後台:「我去催一下。」

  「……」另一邊,涅微不可察的朝靠近艾蓮的位置挪動幾步,拉來一張高椅坐到他旁邊。

  無形的漆黑燼灰,在兩人身邊揚起——

  「我吹滅黑夜裡的燭火,躲藏在灰燼包裹的世界盡頭,於是無人能再繞過黑幕,窺探無聲看守的角落——」

  靜默的準則前所未有的厚重。

  「哥哥?」聲音從腦海里浮現,艾蓮沒有回應,他摘下眼鏡,用一隻手掌死死蓋住臉——

  「輝光之鏡……」

  「輝光之鏡」

  輝光——

  像是捉迷藏一樣,他從中指與無名指的指縫間,露出一隻,進行著狂亂的單調的無規律顫動的,覆蓋著蒼青色瞳膜的眼睛。

  圓框眼鏡從他另一隻手中掉落,「哐」的摔個粉碎,變成一地閃著亮光的細塵。

  灰燼往那個方向聚攏,將聲音與異動盡數填平,四周越來越暗,刺目的燈光悲鳴著被涅的力量捏碎,狹小昏暗的世界裡只剩下兩個同樣單薄的身影。

  「哥哥…?」涅握緊艾蓮垂落下去的手,像只做錯事的貓。

  寂靜到來。

  .一秒

  「輝光之鏡」

  「我好像想起來了……」艾蓮抬起頭,捂著半邊眼睛,將那抹蒼青色藏在手掌後面。


  .兩秒

  「那是我的東西。」

  蛾的偽裝好像出了點問題,或者說受到干擾,失效了一部分,他的半邊瞳色恢復成了那隻狐狸時的狀態。

  儘可能不要讓兩人看到。

  然後,只需要最後一點點刺激,我就能想起來——我的原身,還有那些丟失的記憶。

  就差一點點……比如,名字,或者是代號。

  他用露在外邊的那隻灰眸看向夏洛克。

  .

  .

  看起來狀態不佳的少年佝僂著脊背,有點發抖著抬頭微笑,他輕聲問著:「前輩,我其實還是搞不懂,明明這麼可怕的一個隱秘組織,為什麼會突然沉寂了呢?還有他們的導師,基金會與他在遠郊糾纏了這麼久,應該也把他的底細查清楚了吧……」

  「哥哥,這樣太刻意了,會露餡的。」

  涅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但艾蓮好像沒有反應,他半眯著眼睛,蛾之準則化作他灰瞳中斑駁的花紋,振翅聲越來越激烈,腹中所有紅液都被他投入那片池沼,來完成這一次誘導——

  夏洛克與維爾汀,在振翅聲里逐漸失神……

  「說出來,那個名字。」

  簡直就是瘋了,還未萌芽的資格者,竟然在試圖向兩個更高位的神秘學者施加干涉。

  明明他還可以等,時間還多,機會也還多。等離開這個酒吧,接下去就會去探索原身的巢穴,明明在那裡,艾蓮可以用更穩妥的方式揭秘他自己的身份,不需要面對激怒對策局專員的風險。

  可……

  只要待在這個地方,他就感到躁動,總有一種宿命感在召喚艾伊,他要收回某個一直在等待自己的東西……

  「告訴我,他的名字——」

  他死死盯著夏洛克,由於涅的掩護,加上幾人在旅途中建立起的了解與初步信任,讓夏洛克的潛意識裡並沒有生出對艾蓮的牴觸,恍惚中,他的神秘度並沒有本能反擊來自蛾的「誘導」。

  「我沒有敵意,只想知道他是誰——」

  本質源於司辰的蛾之影響侵入兩人的紅液,振翅聲中,夏洛克逐漸迷失,他嘴唇振動,發出低語:

  「我不知道。」

  ?

  不知道?

  艾蓮一愣,瞬間像是被迎面潑了一盆冰水,腹間的無形薄翅被打濕而失去力量,振翅聲變得沉重而遲鈍,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

  怎麼可能不知道!

  誘導都已經成功了,就差一點點,你怎麼可以不知道?

  wdnmd基金會,連個密教頭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們的情報部門也都在忙著泄密嗎?!

  強忍著心中的不甘,艾蓮盡全力保持著臉上的笑容,只希望在蛾之影響消散後,不要引起兩人的警覺。

  「我的好隊友…我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

  涅已經眯起眼睛——

  .

  .

  「灰…」

  兀的,在振翅聲停歇的前幾秒,維爾汀微弱的聲音,突然從帽子下面幽幽傳出:

  艾蓮沒聽清:「什麼?」

  「那位沐光者,他是「灰」」

  少女像在夢囈:「他叫灰先生。」

  .

  灰?

  振翅聲徹底消散。

  茫然的艾蓮,還有回過神的對策局兩人組,都在同一時間陷入沉思。

  「不對勁!」

  夏洛克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剛才的蛾之誘導雖然沒有留存記憶,卻還是像蝸牛爬過葉片會留下黏液一樣殘留影響,被無形的紅液所察覺。

  他已經提起警惕,打開了自己的智庫,開始檢索狀態追蹤記錄,看看有沒有受到神秘力量的干擾,維爾汀也皺著眉,在做同樣的事情。

  糟了——

  並沒有那種靈光一閃,記憶復甦的感覺從腦子裡湧出,屬於是莽完就後悔。

  艾蓮暗暗叫苦,現在得想辦法怎麼把自己剛才的出格行為瞞過去……應該不是啥難事,自己的人設造得很完美,加上這裡是遠郊,周圍還有一堆陌生的倒霉蛋打掩護,應該懷疑不到他頭上。


  「你們聽我說……」艾蓮張張嘴,卻沒有聲音發出來,不知道在某個時間節點,好像有靜默術作用在他身上,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他環顧四周,滿臉茫然。

  隱約中,白蠟木之門又一次浮現在他眼前,純白的門扉微啟,晦澀的意義被陰影包裹著流入他的眼眸——

  「有宏偉者向你講述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驕陽仍高懸塔尖的時間,玫紅極光與藍青電光爭奪著天空,無黃昏亦無黎明,只存在預備為午的時辰和停滯於午的時辰……」

  .

  「?」

  發生了什麼?

  艾蓮看向身邊的涅,卻發現女孩的狀況有點怪異,一層墨汁般粘稠的濁液在她周身暈染。

  那些遊蕩在虛空里的黑暗,像是光滑無足的環蛇,伏行蠕動的長蟲,用一種無法理解的姿態在這個空間裡遊動。

  剛才的對話……喚來了什麼?

  晦澀的神秘里,有某種無形卻又宏偉之物,於無聲中降臨。

  艾蓮感到毛骨悚然,而門扉仍在輕聲揭示——

  「啟示的角聲奏響,第一場盛宴的時間……盛目驕陽化作盤中聖餐,於輝光中被分食殆盡。「殘日」,「孤月」與「冷冽白花」享用驕陽之遺,吞吃宏偉之果,那之後年辰分為四季,日辰分作黎明,白晝,黃昏與黑夜。」

  .

  「涅!」艾蓮在腦海中呼喚,但以往那些敏感的紅液好像失活了一樣,連分毫漣漪都沒濺起,平靜如死水。

  「夏洛克?維爾汀?」

  他又試著喚醒面前的兩人,可無論是聲音,還是動作,都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整個現世分隔開。

  艾蓮癱軟到地上,靜靜看著門扉中無窮無盡,仿佛要流動到時間盡頭的黑色字符——

  「宏偉的啟示之二:……天光寂滅,輝光將死,四季如入水之雪,遺失存有之證。即使是凋零與寂靜之「冬」,也在池底溶解成紅液,自塔尖沉默著掉落,「寂亡」迎來寂亡,「死去」承接了死去……」

  萬籟俱寂,此處噤聲。

  .

  「天光死去以後的季節,「冬」的屍骸腐朽糜爛,無形之物將其吞吃。漫長的時間於無聲中凋零,在「冬」的遺骨上,有焦灰遺留保存,有微小輕盈之物揚起。」

  「咕——」

  突然,死寂中有物鳴啼。

  艾蓮扭過頭,連呼吸聲也隨即熄滅。

  .

  一隻小巧的,有著漆黑卻璀璨羽毛的鳥靜靜站在他的肩膀上,沒有重量。

  它的喙是潔白的,和那扇門扉一樣純白,像是孕育在雲層中未落的初雪,那雙閃爍著未知光澤的眼球,是不可轉述的凋零,如褪去一切底色之後的殘渣與焦炭,它正注視著艾蓮的灰眸。

  「咕——」

  它鳴啼,這是死寂中唯一得到許可的聲音。

  於是門扉惶恐,像是接觸不良的泵閥,流出最後幾行囈語:

  「叩見:靜止與凝固之神,沉默的主人,有翼者之王,漆黑的默示錄,徘徊於無冬之節的餘燼,凋零之死,厭惡吵鬧的黑鳥……」

  「流淌的灰質召來「燼」之司辰——「默鴉」」

  艾蓮與肩上烏鴉視線交匯,無聲對視,他感覺自己發抖得厲害。

  「祂正在凝視你。」

  「現在,噓——噤聲!向祂表達尊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