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品酒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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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糧損耗又增了半成,這麼下去,到通州倉的糧食,十成只能剩七成,」這是李慶的聲音,透著焦慮。

  「河道淤塞,漕船難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陳珪在解釋。

  「沒辦法?沒辦法就想辦法!」朱高熾的聲音罕見地嚴厲起來:

  「北巡大軍數萬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你們算過沒有?若是漕運再出問題,拿什麼供給大軍?」

  裡面沉默了片刻。

  楊溥的聲音響起,平和但有力:「殿下息怒,李主事、陳侍郎所言皆有道理,依臣之見,當務之急是雙管齊下:一則疏通關鍵河段,提高漕船通行效率;二則減少運輸途中的損耗。」

  「怎麼減少?」李慶問。

  「改進包裝,加強監管,嚴懲貪墨。」楊溥回道。

  「道理誰不懂,問題是怎麼做?」

  「......」

  裡面又討論了一會兒,爭吵聲不斷。

  半晌後門開了,楊溥三人魚貫而出,個個面色凝重。

  朱瞻基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讀書。

  酉時三刻,暮色漸沉。

  夜色中,林秀娘提著木桶,到後山坳洞外的溪邊清洗蒸餾器具。

  這是孫三交代的活計,那些銅管、陶瓮每次用完都必須徹底洗淨,不能留半點酒漬,以免影響下一批酒的品質。

  溪水清冽,映著天上的一彎新月。

  林秀娘蹲在青石上,仔細擦拭著冷凝銅管的內壁。

  一股奇異的氣味忽然鑽進鼻子,不是酒的烈香,而是一種,清雅的花香?

  她愣了愣,低頭看向手中的銅管。

  管壁上沾著些許澄澈的液體,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這是今天蒸餾最後階段收集的「尾酒」,酒味極淡,孫師傅說沒什麼用,本要倒掉的。

  但此刻,這液體散發出的,卻是淡淡的桂花香。

  林秀娘心中一動。

  她想起白天幫忙搬運器具時,曾在洞口那棵老桂樹下歇腳,幾朵遲開的桂花落在敞開的陶瓮里,難道?

  她小心翼翼地將銅管里殘留的液體倒入一個洗淨的小陶碗,湊到鼻尖細聞。

  沒錯!

  「這,」林秀娘怔住了。

  她不是普通的農婦,林家祖上曾在江南經營香料生意,雖然後來家道中落,但她幼時跟著母親學過辨香、調香,對氣味有著天生的敏感。

  嫁人後,這些本事再無用武之地,漸漸塵封在記憶深處。

  可現在,這熟悉的香氣,這似曾相識的「鎖香」之感。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秀兒,香之精髓,在於『載』,花露易散,需以醇厚之物載之,方可持久,古法有用陳年酒糟浸花者,三月方得一瓶『香酊』,價同金玉。」

  酒,載香!

  林秀娘猛地站起身,看向坳洞的方向。

  洞內燈火通明,孫師傅他們還在忙碌。

  她想起這幾天看到的那些被單獨存放的「尾酒」,酒味寡淡,孫師傅正愁不知如何處理。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瘋狂生長。

  她端著那碗帶著桂花香的液體,快步走回自己在莊子裡的住處,一間簡陋但整潔的土坯房。

  虎子已經睡了,小臉紅撲撲的。

  林秀娘從床底拖出一個舊木箱,打開,裡面是幾個小布包。

  那是她從江南帶來的最後一點念想:曬乾的茉莉、桂花、玫瑰,還有一小包珍貴的檀香木屑。

  她取了幾朵干茉莉,放入另一個乾淨的小碗,然後小心地倒入一些今天收集的、未經任何沾染的「尾酒」。

  浸泡,等待。

  半個時辰後,她湊近碗邊。

  一股清幽的茉莉花香,混合著尾酒特有的、類似穀物蒸熟後的溫潤氣息,緩緩彌散開來。

  那香氣比直接用熱水泡花濃郁數倍,也更持久。

  林秀娘的手微微發抖。

  她想起今天孫師傅給虎子治傷用的「頭酒」,想起那清澈如水的「醉仙釀」,想起小殿下讓人傳來的那句「物盡其用」。


  頭酒可醫傷,中酒可飲宴,那這能載香的尾酒,難道就只能倒掉嗎?

  「不,」她低聲自語,眼中燃起久違的光彩,「這是寶貝,是能讓人想起江南春天、想起閨中舊夢的,寶貝。」

  她將碗小心地藏好,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明天,她要去找孫師傅。

  次日傍晚,明月樓門前的兩盞紅燈籠亮了起來,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樓內卻出奇安靜,只有後院的品鑑室里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錢來今日特地換了一身淡青色長袍,頭戴方巾,站在品鑑室門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身前擺著一張紫檀長案,案上五個薄胎玉杯一字排開,杯旁各放著一小碟精緻茶點,桂花糕、杏仁酥、棗泥卷,皆是北平最有名的「瑞福齋」出品。

  五位受邀賓客陸續到來。

  最先到的是致仕翰林徐懷遠。

  老者年過六旬,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穿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步履沉穩。

  錢來迎上去,執弟子禮:「徐老光臨,蓬蓽生輝。」

  徐懷遠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室內陳設,在牆上的「古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似有若無地動了動,卻沒說什麼。

  接著是兩位年輕文人,李文昌和張子謙。

  兩人都是二十出頭,穿著月白長衫,舉止風雅,一進門就低聲交談:「聽說這『醉仙釀』是終南山隱士所傳?」

  「若真如傳言那般神妙,當為題詩。」

  然後是那位宗室子弟朱載。

  他三十來歲,微胖,穿一身寶藍雲紋綢衫,進門時鼻子先動了動:「好香!這是什麼香?龍涎?不像,」

  最後到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的中年人,自稱「沈掌柜」,話不多,但一雙眼睛銳利得很,進門前先把明月樓前後打量了個遍。

  「諸位貴客光臨,錢某榮幸之至!」

  錢來待眾人落座,這才緩步走到案前,開始了精心準備的「表演」。

  他沒有急著倒酒,而是先講起了故事。

  「相傳終南山中有位鶴髮童顏的老道,夢中得仙人授此古方。

  需取西山深泉,水質清冽甘甜;用特製『九轉雲紋甑』,以松木緩火蒸餾九次;每次僅取中間三成『仙露心』,去其頭之辛辣,棄其尾之寡淡......」

  他聲音不高,但抑揚頓挫,配合著手勢,竟真有幾分說書人的風采。

  朱載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這酒,真能醉倒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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