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黃金年代(求收藏,求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面對第三者時,他們盡可以一再當惡人,但相互之間從不如此,這些年裡他們都為擁有對方而感到高興。

  ——彼德·漢德克,1979年《緩慢的當鄉》

  ……

  「好了,不要做這些無謂之爭。」

  那個領導同樣不再那麼嚴肅,淡淡地說道:「領導呆會兒會來看你們的樣片,等他們看完自有定論。劇本你們也都看過了,你們覺得如何?」

  這話是問其他幾個廠的廠長,還有那些著名導演。

  率先開口的是上影廠的謝進導演:「我覺得這劇本寫得非常好,要不是被老陳搶先了,我都想拍了。這個本子很乾淨,雖然有些隱喻,但並無大礙,為什麼不讓接著拍?僅憑某些人的捕風捉影,肆意搞些陰謀論,就把導演和編劇叫回來質詢,我覺得是有些不合適的。」

  北影廠的謝鐵犁也跟著說道:「不錯,這是一個相當好的劇本,老陳也是久經考驗的老導演,要說他有什麼不良意圖,那我只能說你太小看老陳了,也小看他的思想覺悟了。」

  「我覺得舉報人簡直在亂彈琴!我們好不容易才從動盪中走出來,去年鄧公才提出要堅持雙百方針,要放開文藝創作的束縛!」北影廠的老導演凌子楓也忍不住了,幾乎是在罵人了:「某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抓著幾個字就開始大作文章,什麼隱喻,什麼暗示……怎麼,又想搞文字獄不成!」

  向介新被臊得面紅耳赤,有心想反駁,但是又怕犯了眾怒。

  那個領導聽著大家的議論,做出了總結,緩聲說道:「文藝界確實要逐步放開束縛,但也不是任馬由韁,還是需要上面來掌控大方向的。畢竟大海航行靠舵手,這總是沒錯的。

  不要上綱上線是一方面,同時也不能放鬆警惕,確實有一部分宵小之徒,會借用電影這個渠道,抹黑我們的革命成果。所以,才要小心求證,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跑一個壞人!」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在那個領導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然後,他宣布道:「好,我們也去放映室,看看這部電影的樣片。」

  不一會兒,大家就被帶到了一個可容幾百人的放映室。

  其實電影的拍攝進度不到五分之二,但是拍出來的膠片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

  剛才他們開會的時候,攝影師已經粗剪了一次,所以他們只需要看一個小時左右就行了。

  這時候,現場收音的條件不好,所以都是後期配音。

  所以,大家這時候看到影片沒有聲音。

  國內第一部真正同期收音的電影,是1987年謝進導演的《芙蓉鎮》。

  一個多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雖然也就四五個場景,就是張麻子帶人進城那一段,雨夜對峙那一段,廣場上斬替身那一段以及張麻子前面和縣長夫人同床、後面和馬邦德同床的那一段。

  那個領導問道:「你們看完了,有什麼意見?」

  「果然有傷風化!」向介新仍舊是第一個開口說話,「楊在保把手放女演員胸口上,那不是耍流氓是什麼!就應該狠狠地處份!後面兩個男人同床更是齷齪至極的暗示。」

  好嘛,這下把主演也拉進風波里來了。

  「你也是電影創作者!」陳懷愷也忍無可忍了,喝罵道:「應該知道藝術的真實不等同於現實。這裡是一個土匪,跟一個妓女出身的縣長夫人,此情此景他們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後面那段明顯只是電影角色的調侃,並沒有什麼暗示。」

  「所以呢,你是想要把他們床上那點事情都拍出來嗎!」向介新毫不客氣地回懟道。

  「你!」陳懷愷氣得胸口鬱結,「簡直胡攪蠻纏。」

  黃文彬淡淡地說道:「陳老,不用跟他置氣。我記得蘇東坡和佛印有個故事,蘇東坡問佛印,看他像什麼,佛印說像佛。然後佛印問蘇東坡,他在東坡眼中像什麼。蘇東坡回答說像狗屎。蘇東坡覺得自己贏了,回家向蘇小妹炫耀。蘇小妹卻說他輸了!」

  謝鐵犁忽然接口道:「於是,蘇東坡問蘇小妹,這是為什麼?」

  「蘇小妹說,佛印心中有佛,所以看什麼都是佛。」謝進笑著接下了話茬。

  「而你心中是狗屎,所以看什麼都像狗屎。」這次,接話的人是凌子楓。

  說完,在場的人都哄堂大笑。

  這個故事,據說出處是1945年林語堂寫的《蘇東坡傳》,後世流傳很廣,經常被營銷號拿去用,還會移植到別的人身上。


  在場的人都是文化人,也都看過林語堂的小說,當然原來段子寫的是看成牛糞,黃文彬為了攻擊性故意改成了狗屎。

  「你們等著吧。這電影絕對會被封殺,它已經觸碰了底線,領導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理。」向介新備感羞辱,氣得渾身發抖,這些人分明在諷刺他是狗屎。

  不多時,門口響起一陣騷動。

  幾道人影緩緩走了進來。

  所有人看到前頭那個老者,瞬間激動得站了起來。

  老者依次跟人握手,還都勉勵了幾句。

  然後走到了陳懷愷的身邊:「你拍得很好,接著拍完。上映的時候,我還會去看。」

  「謝謝領導。」陳懷愷激動地點了點頭:「我一定完成任務。」

  「他就是這部電影的編劇。」那個領導指著黃文彬沖老者介紹道。

  「好俊的少年郎。」老者笑呵呵地握了握黃文彬的手,輕聲道:「寫得很好,沒有什麼問題,再接再厲。」

  黃文彬認真地說道:「謝謝您的褒獎,我會努力的。」

  這一幕被攝影師給拍了下來,多半是要見報的。

  一場風波,還沒正式開始,就直接結束了。

  不過,戲肯定還是要被擱置一段時間了,因為第四次文代會馬上要開始了。

  領導們很快就離開了,那個向介新也心有不甘地走了。

  幾個老牌導演倒是把黃文彬給圍了起來。

  「小黃同志,我們終於見面了!」

  謝鐵犁緩步走到黃文彬的跟前,笑著說道:「你寫的那個《殯棺》,也就是《心迷宮》,我實在是太喜歡了。要不是身體還沒好利索,我真想立馬開拍。」

  黃文彬不敢托大,謙虛地說道:「能被謝導喜歡,是我的榮幸。」

  謝進上前拉住黃文彬,十分自來熟地說道:「小黃同志,我可聽說了你欠我們上影廠一部電影呢。怎麼樣,先給我寫個本子吧,我下一部戲還沒著落呢。」

  「謝進你這話說得不虧心?」陳懷愷斜了謝進一眼,語帶調侃地說道:「誰不知道魯硯周的小說還沒發表就被你薅走了,劇本都改完了,發表在了新一期的《電影創作》上。你這會兒應該準備籌拍了吧!」

  「那個本子確實好,但是涉及到了一些敏感之事,審核卡住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過。」

  謝進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甚至豪爽地罵上了:「那幫東西太不是東西了!好好的一個故事,他們只把眼睛盯在那點子所謂影射的細枝末節上。」

  這話說出來,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共鳴。

  因為剛剛他們還經歷了一場審查,原因僅僅是有人抓住主角的名字不放,覺得肯定隱射了什麼人。

  聽著這些大導演的對話,黃文彬對當下的文藝環境才有了一個相對清晰的認知。

  其實就是開放與封閉並存,激盪與沉鬱同在,一方面大踏步飛速上前,一方面腳下又有著鐐銬拖累,然而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眼前這些人和廣大人民群眾依舊創造出來了號稱【黃金年代】的八十年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