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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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聞中,西涼軍是放出牢籠的野獸,所過之處,赤地千里。

  可眼前這支軍隊,卻像一把精準的外科手術刀,正在為這座腐爛的城市,剜去最惡臭的爛肉。

  「多謝……多謝秦校尉救命之恩。」

  蔡文姬盈盈一拜,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戚。

  「只是家父年邁,家中……家中尚有失散的僕婢家人,不知……」

  「女郎放心。」

  秦烈立刻會意,他轉向一名親衛隊長。

  「你帶一隊人,護送蔡中郎和女郎,沿途但凡遇到蔡府家眷,一併帶回。」

  「其餘人,隨我繼續清剿!」

  他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重新翻身上馬,目光再次投向那條被火光與黑夜籠罩的朱雀大街。

  那背影挺直如槍,在搖曳的火光中,竟讓蔡文姬恍惚間看到了一座山,一座能在這亂世中,為斯文與道統,撐起一片小小天地的山。

  夜,越來越深。

  長安城內的哭喊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為密集的兵器碰撞聲和秦烈麾下將士們整齊的腳步聲。

  張橫率領的後隊已經入城,他們沒有參與追殺,而是迅速接管了各處府庫,在幾個主要街口壘起街壘,架起大鍋,將繳獲的糧食熬成熱粥,分發給那些從藏身之處走出來的倖存百姓。

  一碗熱粥,在太平時節不值一提,在此刻,卻比金子還要珍貴。

  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捧著那碗能暖透五臟六腑的熱粥,看著那些默默分發食物、為他們驅趕零散亂兵的西涼士卒,許多人當場就跪地痛哭。

  他們分不清這些兵和之前的兵有什麼區別,他們只知道,這些人,沒有搶他們的東西,沒有殺他們的家人,還給了他們一口活命的吃食。

  中軍帳內,火盆燒得正旺。

  秦烈看著沙盤上長安城的簡圖,眉頭緊鎖。

  陳武、滇吾、張橫等將領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校尉,城南、城西已基本肅清,斬殺亂兵三千餘,收攏潰兵近兩千。」

  「各處府庫倉稟皆已控制,只是……」

  陳武上前一步,沉聲道。

  「只是李傕、郭汜的主力,已在城外二十里處集結,斥候回報,其兵力不下四萬,正氣勢洶洶地殺回來!」

  「四萬?」

  滇吾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怕他個鳥!咱們八千鐵騎,未必不能碰上一碰!」

  「正好讓他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西涼軍!」

  「不能打。」

  秦烈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所有人的議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

  「我們入城的目的是什麼?」

  「是救人,是洗刷我們西涼軍的污名。」

  「現在,目的已經達到大半。」

  「長安城牆殘破,四面漏風,我們兵力不足,與四萬大軍在城中巷戰,乃是取死之道。」

  「更何況,城中還有數萬驚魂未定的百姓,一旦開戰,他們必將淪為炮灰。」

  「那我們……就這麼走了?」

  張橫有些不甘心,他剛剛從百姓感激的眼神中,找回了一絲作為軍人的尊嚴。

  「走,但不是逃。」

  秦烈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沙盤上長安城西側的一個點上。

  「退守郿塢!」

  「郿塢?」

  眾將皆是一愣。

  「不錯。」

  秦烈的眼中閃爍著精光。

  「郿塢是董太師耗費巨資修建的堡壘,城牆高厚,堪比郡城,內中錢糧堆積如山,足夠我軍數年之用。」

  「我們挾救出之百姓,帶繳獲之物資,退守郿塢,憑險據守。」

  「李傕、郭汜勞師遠來,頓兵于堅城之下,日久必生懈怠。」

  「屆時,主動權,便在我們手中了。」

  「長安,是一座英雄冢,卻不是我們的根基。」


  「我們的根,在涼州!」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讓所有熱血上頭的將領都冷靜了下來。

  他們終於明白,秦烈的目光,早已越過了長安這座殘破的雄城,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天色微明,當李傕、郭汜的大軍帶著滔天的怒火衝到長安城下時,看到的卻是一座幾乎空了的城市。

  秦烈的軍隊已經完成了撤離,他們帶走了數千名願意跟隨的官宦家眷和普通百姓,帶走了府庫中能夠帶走的金銀糧秣,如一夜來去的潮水,退得乾乾淨淨。

  只留下一座滿目瘡痍的空城,和城牆上用鮮血寫下的八個大字——「屠戮百姓者,皆為國賊!」

  「秦烈豎子!安敢如此欺我!」

  李傕氣得在馬上暴跳如雷,一刀將身邊的旗杆砍成兩段。

  郭汜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追!」

  「他帶了那麼多累贅,肯定跑不遠!」

  「追到郿塢,將他碎屍萬段!」

  然而,當他們的大軍真正抵達郿塢城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座傳說中的「萬歲塢」,此刻已是壁壘森嚴,箭樓之上,旌旗招展。

  秦烈的士卒們精神飽滿,弓上弦,刀出鞘,正冷冷地俯瞰著城下的他們。

  攻城戰,瞬間爆發。

  李郭聯軍如同瘋了一般,驅使著裹挾而來的百姓和降兵,如同渾濁的潮水般湧向塢堡堅固的牆垣。

  那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屠殺,一場以人命為柴薪,妄圖燒開堅城鐵鎖的瘋狂祭典。

  被長矛驅趕在前的,是那些剛剛被他們從長安城裡擄掠出來的平民,是那些放下了武器的降卒。

  他們的眼中沒有戰意,只有對身後刀刃的恐懼和對前方箭雨的絕望。

  「放箭!」

  城頭之上,秦烈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得像郿塢城牆上浸潤了夜露的青石。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在箭雨下成片倒下的無辜者,他的目光,穿透了這片由血肉構成的悲慘帷幕,死死地釘在後方督戰的李郭軍陣之上。

  這不是殘忍,這是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切割。

  要救這座城,要救這天下,就不能對腐爛的肌體抱有絲毫憐憫。

  箭矢如蝗,帶著尖銳的呼嘯,將城下變成了修羅場。

  滾木礌石毫不吝惜地砸下,每一次都帶起一片血肉模糊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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