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糧價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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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五年十月十五,午時初。

  成國公府,東暖閣。

  朱純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攥著一份剛送來的急報,指節捏得發白。

  紙上是戶部衙門裡一個「自己人」抄來的市價單:

  「十月十五,巳時正,京城各糧行牌價——」

  「粳米:一兩四錢八分。」

  「糙米:一兩三錢二分。」

  「麥:一兩二錢六分。」

  價格還在跌。

  從他三天前開始拋售時的「一兩五錢」,一路跌到這個數。而且看勢頭,午時之後還會再降。

  六萬石糧食。

  按照一兩五錢的成本囤進來,現在想用一兩四錢拋出去,都找不到足夠的買主。

  帳房佝僂著腰站在旁邊,聲音發顫:「公爺……西直門『永豐號』的劉掌柜剛派人來問,他那兩千石……還、還賣不賣?說要是再不決斷,他只能按一兩三錢拋了,不然……不然連鋪面租金都付不起……」

  朱純臣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秋日的陽光很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磚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暖閣里熏著上好的龍涎香,紫檀木案上擺著前朝官窯的青瓷瓶,瓶里插著幾支晚菊,開得正艷。

  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樣。

  可他知道,什麼都變了。

  「山西『日升昌』票號的王掌柜呢?」朱純臣開口,聲音嘶啞,「昨天說好,今天午時前送五萬兩銀子過來周轉。」

  帳房頭垂得更低:「王掌柜……沒來。派了個小夥計傳話,說……說總號有令,京師生意暫停,所有放款,三日為限。三日不還,抵押田產……盡數沒收。」

  砰!

  朱純臣手裡的茶盞砸在地上,碎瓷和茶水濺了一地。

  「三日?!」他猛地站起來,臉上橫肉抽搐,「當初求著老子借錢的時候,他怎麼說的?『成國公的生意,一百個放心』!現在跟老子說三日?!」

  帳房嚇得跪倒在地。

  朱純臣胸膛起伏,喘著粗氣。他知道,票號是最勢利的。風聲一變,跑得比誰都快。

  可還有更糟的。

  「江南……江南沈家那邊呢?」他盯著帳房,「沈茂才答應事成之後補的那五萬兩定金,送到了嗎?」

  帳房臉色慘白,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雙手奉上:

  「剛……剛到的。飛鴿傳書,從通州碼頭截下來的……本、本該是給沈茂才的密信,但沈茂才失蹤了,信落到咱們在碼頭的人手裡……」

  朱純臣一把奪過信,展開。

  字跡是沈家二掌柜的,很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茂才兄如晤:京師事敗,海路已通,糧船抵津。家主有令,原定五萬兩定金不再撥付,已付三萬兩亦須追回。

  江南各府聯名上書之事暫緩,以待觀望。

  兄在京師,務必隱匿,切莫再與成國公府往來,以免牽連。切切!」

  信紙從朱純臣手裡滑落,飄在地上。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完了。

  全完了。

  海運成功了。沈茂才失蹤了。江南翻臉了。票號逼債了。糧價崩了。

  他這六萬石糧食,砸在手裡了。

  按現在的市價算,淨虧……二十四萬兩。

  這還不算他為了囤糧,抵押出去的十二處田莊、八間鋪面。要是票號真收走,他成國公府兩百年的基業,就剩個空殼子了。

  「公爺……」帳房小心翼翼抬頭,「還、還有件事……」

  「說。」朱純臣的聲音空洞。

  「安定門『醉仙樓』的周老闆……剛派人遞話,說錦衣衛的人上午去查過,問這幾天有哪些官員去過雅間。他扛不住,把……把李國楨、徐允禎兩位爺去過的日子,都說了。」

  朱純臣眼皮一跳。

  醉仙樓是他小舅子的產業,也是他們這夥人密談的老地方。錦衣衛去查,說明李若璉已經摸到線了。


  不,不是摸到線。

  是收網了。

  從周延儒被抓開始,到馬科兵變失敗,到海運成功,再到今天糧價崩盤……每一步,皇帝都算在他前面。

  那個二十歲出頭、登基時連朝臣都鎮不住的小皇帝,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怕?

  「公爺,咱們……咱們怎麼辦?」帳房哭喪著臉,「糧賣不掉,債還不上,錦衣衛又查過來了……」

  朱純臣緩緩坐回椅子上。

  他閉上眼,腦子裡飛快盤算。

  還有一條路。

  宮裡。

  周皇后是他遠房表侄女,雖然關係不算近,但總歸是親戚。去求皇后,讓她在皇帝面前說句話,或許……

  「備轎。」他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慣常的傲慢,「本公要進宮,面聖。」

  帳房一愣:「現、現在?公爺,錦衣衛那邊……」

  「錦衣衛怎麼了?」朱純臣冷笑,「本公是大明成國公,世襲罔替,與國同休!沒有聖旨,他李若璉敢闖我國公府?敢動我一根指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

  「去,把庫里那對前朝的玉璧拿出來,用錦盒裝好。本公要去給皇上……請安。」

  同一時辰,北鎮撫司籤押房。

  李若璉站在桌前,面前攤著三本帳冊。

  一本是剛從成國公府十二處糧倉清點回來的入庫單,墨跡還沒幹透。

  「五萬八千石。」副千戶高文采低聲匯報,「比預估的六萬石少了兩千石,應該是這三日拋售出去的。糧倉位置、存量,與咱們之前摸到的線報完全吻合。」

  李若璉點頭,翻到第二本。

  是查封八家當鋪、三家錢莊的帳目匯總。

  「查出與江南沈家的銀錢往來,共計十一筆,總額十八萬七千兩。最近一筆是三個月前,沈茂才經手,支付三萬兩,備註『北事定金』。」

  「與晉商范家的往來更密。」高文採補充,「幾乎每月都有,主要是兗州、大同兩地的匯票兌付。最近一筆是十天前,范永斗親自簽發,兩萬兩,備註『皮貨款』。但咱們查過,那段時間根本沒有皮貨進出。」

  李若璉沒說話,翻到第三本。

  這本最薄,只有幾頁紙,但紙是特製的桑皮紙,墨是上等的松煙墨——是朱純臣書房密匣里起出來的私帳。

  上面記著幾行字:

  「七月十五,收沈茂才銀票三萬兩,事成後再付五萬兩。事:斷漕運、劫海運、煽兵變。」

  「八月初三,付馬科心腹張千總銀五千兩,令其煽動邊軍。」

  「九月二十,付王雄、劉良佐各三千兩,令其在京營內蓄勢。」

  「十月初十,收徐允禎、李國楨各一萬兩,合謀囤糧。」

  字跡是朱純臣的,鐵畫銀鉤,透著股跋扈勁兒。

  李若璉看著那幾行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證據齊了。」他說,「人證呢?」

  「王雄、劉良佐今晨已被張將軍拿下,正在詔獄。兩人招得痛快,把朱純臣怎麼給錢、怎麼許諾、怎麼策劃控制德勝門的事,全吐了。」

  高文采頓了頓,「馬科在昌平招的那些,也錄了口供,畫了押。」

  李若璉合上帳冊。

  「抄沒的家產,清點完了嗎?」

  「還在清點。光現銀就超過四十萬兩,金銀器物、古玩字畫還沒算。田產地契裝了三個箱子。」高文采遲疑了一下,「大人,這麼多……要不要先請示皇上?」

  「皇上已經知道了。」李若璉站起身,「今晨平叛後,皇上給了我一道口諭:『朱純臣的事,你全權處置,不必再奏。』」

  高文采心頭一凜。

  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壓力。

  「那……現在去拿人?」

  「不急。」李若璉看向窗外,「成國公府剛有動靜,朱純臣備轎要進宮。讓他去。」

  「進宮?!」高文采急了,「他要是去皇后那兒求情……」

  「皇上在乾清宮等他。」李若璉語氣平淡,「咱們該查的查,該封的封,該押的押。等他從宮裡出來——」


  他頓了頓:

  「成國公府,就該換塊牌子了。」

  午時三刻,乾清宮西暖閣。

  李策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奏報。

  是順天府尹上的,說今日京城糧價已穩,各家糧行開始正常售糧,百姓排隊購買,秩序井然。附了一份詳單,列了各坊糧價,最低的已降到一兩三錢。

  王承恩輕手輕腳進來:「皇爺,成國公朱純臣在宮外求見,說……說給皇上請安。」

  李策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是。」

  片刻,朱純臣進殿。

  他穿著國公朝服,腰佩玉帶,手裡捧著一個錦盒,腳步沉穩,臉上甚至帶著慣常那種矜持的微笑。進殿,下跪,行禮:

  「臣朱純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李策這才放下奏報,抬眼看他。

  「成國公今日怎麼有空進宮?」

  「臣聽聞陛下近日操勞國事,夙夜匪懈,心中不安。」朱純臣聲音懇切,「特尋得一對前朝玉璧,溫潤剔透,可鎮心神,特來獻給陛下,聊表臣心。」

  他說著,雙手奉上錦盒。

  王承恩接過,打開,呈到御案前。

  確實是一對好玉。羊脂白玉,雕成龍鳳呈祥,在殿內光線下流轉著瑩潤的光澤。

  李策看了一眼,沒碰。

  「成國公有心了。」他說,「不過朕近日不缺玉器,倒缺些別的東西。」

  朱純臣心頭一跳,面上不動:「陛下缺什麼?臣若能效力,萬死不辭。」

  「缺糧。」李策看著他,「京城糧價飛漲,百姓易子而食,成國公知道嗎?」

  「臣……略有耳聞。」朱純臣低頭,「此皆奸商囤積居奇,禍國殃民。臣深恨之。」

  「是啊,奸商可恨。」李策點頭,「不過朕聽說,成國公府上,倒是不缺糧。」

  朱純臣後背滲出冷汗:「臣……臣府上略有存糧,皆是為防荒年,接濟族人鄰里之用……」

  「六萬石。」李策打斷他,「也是接濟族人鄰里之用?」

  朱純臣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御案後,年輕皇帝的眼神平靜,但平靜底下,是冰冷的洞悉。

  「陛、陛下……」朱純臣聲音開始發顫,「臣……臣……」

  「朱純臣。」李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案上,盯著他,「你是自己體面,還是朕幫你體面?」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朱純臣天靈蓋上。

  他最後的僥倖,碎了。

  「陛……陛下……」他跪伏在地,涕淚橫流,「臣知罪!臣知罪!臣一時糊塗,受了奸人蠱惑!臣願獻出所有家產,填補國庫!只求陛下……留臣一條性命!留臣一家老小性命!」

  他磕頭,砰砰作響,額頭上很快見了血。

  李策看著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等朱純臣磕了十幾個頭,磕得頭暈眼花時,他才緩緩開口:

  「王承恩。」

  「奴婢在。」

  「把東西給他看看。」

  王承恩從御案旁捧過一個木匣,放到朱純臣面前,打開。

  裡面是三本帳冊。

  朱純臣只看了一眼,就癱軟在地。

  那是他的帳。私帳、錢莊帳、糧倉帳。

  全在這兒。

  「斷漕運、劫海運、煽兵變。」李策一字一頓,「朱純臣,這三條,哪一條不夠朕誅你九族?」

  朱純臣說不出話,只是發抖。

  「馬科在昌平,招了。王雄、劉良佐在詔獄,也招了。」李策站起身,走下御階,走到他面前,「沈茂才失蹤了,但他和你的密信,錦衣衛截到了。江南沈家翻臉了,票號催債了,糧價崩了。」

  他每說一句,朱純臣就抖一下。

  「你現在進宮,是想求皇后替你說話?還是想看看,朕會不會念在『與國同休』的份上,饒你一命?」


  朱純臣猛地抬頭,眼裡全是恐懼。

  皇帝什麼都知道。

  從始至終,什麼都知道。

  「朕給你體面。」李策看著他,「削爵,下獄,家產抄沒。你的兒子流放瓊州,女眷沒入官奴。這是朕給成國公府最後的體面。」

  朱純臣呆滯地看著他,忽然嘶聲笑起來:

  「陛……陛下……您以為殺了臣,抄了臣的家,這大明就好了嗎?」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臉上血淚模糊,眼神卻透出一股癲狂:

  「江南的士紳,山西的晉商,九邊的將門,朝堂的百官……陛下,您能殺一個朱純臣,能殺盡天下所有擋您路的人嗎?!」

  李策靜靜看著他。

  等他說完,才開口:

  「朕不殺盡。」

  他轉身,走回御案後,坐下:

  「朕只要他們,守規矩。」

  朱純臣愣住。

  「你的罪狀,朕會讓三法司公示。」李策拿起硃筆,開始批奏章,不再看他,「勾結商賈、囤積居奇、煽動兵變、意圖謀逆。天下人會知道,朕為什麼殺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也會知道,跟著朕的規矩走,有飯吃,有錢賺,有活路。」

  朱純臣站在原地,像一具被抽掉骨頭的皮囊。

  許久,他慘笑一聲,緩緩跪下,磕了最後一個頭:

  「臣……謝陛下隆恩。」

  王承恩一揮手,兩名太監上前,將他架了出去。

  殿內恢復安靜。

  李策繼續批奏章,批完一本,才開口:

  「李若璉那邊,進行到哪了?」

  王承恩躬身:「回皇爺,李同知已查封成國公府所有產業,正在清點。朱純臣家眷已控制,等候發落。」

  「告訴他,清點清楚後,擬個單子。現銀入庫,糧食投放市場,田產暫歸皇莊,鋪面公開拍賣。」李策頓了頓,「所得銀兩,六成補九邊欠餉,三成招募新軍,一成修復黃河堤防。」

  「是。」

  「還有。」李策抬頭,「京營那邊,張維賢清理得怎麼樣了?」

  「張將軍報,已清理勛貴舊部將領十七人,提拔有功兵卒三十餘人。京營風氣為之一新。」

  「讓他抓緊。三天,朕只給他三天。」

  「是。」

  李策放下筆,看向窗外。

  秋日午後的陽光,明亮而清澈。

  他知道,朱純臣倒下了,但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江南的士紳,遼東的邊將,朝堂的暗流……都在等著他下一步動作。

  但至少今天,他贏了一局。

  用糧食,贏了人心。

  用刀,贏了規矩。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順天府。」李策說,「明日開始,在京設十個粥棚,施粥三月。用朱純臣的糧,養大明的民。」

  「再傳旨戶部,糧價穩定後,著手制定《平價令》。從今往後,誰敢囤積居奇、操縱糧價——」

  他頓了頓:

  「朱純臣,就是榜樣。」

  申時末,成國公府外。

  府門上的「敕建成國公府」匾額被摘了下來,放在地上。門楣上空蕩蕩的,像一張被挖掉眼睛的臉。

  府內,錦衣衛的人還在進進出出,搬運箱籠,清點財物。

  李若璉站在前院,看著一箱箱白銀被抬出來,在夕陽下閃著刺眼的光。

  高文采走過來,低聲匯報:

  「大人,初步清點,現銀四十二萬兩,黃金八千兩,珠寶玉器估值約二十萬兩,田產地契估值超八十萬兩。糧食五萬八千石,已移交戶部。」

  李若璉點頭。

  「家眷呢?」

  「已集中看守。朱純臣三子七女,妾室十一人,僕役三百餘,都在後園。」高文采頓了頓,「按律,成年男子流放,女眷沒官,僕役發賣。」


  「按皇上旨意辦。」李若璉說,「流放的不許虐待,沒官的安排織造局,發賣的找可靠人家。」

  「是。」

  高文采猶豫了一下:「大人,還有件事……」

  「說。」

  「清點書房時,發現一封未寄出的密信。」高文采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寫給南京一位故交的,落款是『趙其昌』。」

  李若璉眼神一凜。

  趙其昌。

  這個名字,他在周延儒的供詞裡見過。前吏部右侍郎,周延儒的門生,崇禎十四年被革職後隱居南京。

  朱純臣和他有聯繫?

  他接過密信,展開。

  信寫得很隱晦,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寒意:

  「……京師事雖挫,然江南根基未動。今上行事酷烈,非士紳之福。公在南京,當聯絡舊友,早做綢繆。若事有變,可擁福藩,聯虜平寇,再造乾坤……」

  李若璉看完,沉默良久。

  「這信,還有誰看過?」

  「只有屬下。」高文采低聲,「發現後直接封存,未讓第三人經手。」

  李若璉將信折好,收進袖中。

  「此事,不得再提。」

  「是。」

  李若璉轉身,看向西邊。

  夕陽如血,染紅了半個京城。

  他知道,朱純臣倒了,但更大的陰影,正在南方升起。

  江南。

  趙其昌。

  福王。

  聯虜平寇。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懸在大明的脖子上。

  他深吸一口氣,對高文采道:

  「你留在這裡,收尾。我進宮一趟。」

  「大人,這麼晚了……」

  「有些事,不能等。」

  李若璉翻身上馬,一鞭抽在馬臀上,朝著紫禁城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成國公府的朱紅大門,在夕陽下緩緩關閉。

  門縫裡,最後一絲光亮消失。

  這座兩百年的國公府,徹底沉入黑暗。

  戌時初,乾清宮。

  李策看完了李若璉呈上的密信。

  殿內燭火搖曳,映著他平靜的臉。

  「趙其昌。」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周延儒的門生,江南士紳在朝堂的最後一個代理人。」

  李若璉躬身:「是。臣查過,此人被革職後並未離京,而是在京城潛伏半年,與江南通信頻繁。今年六月才南下南京,說是『養病』。」

  「養病。」李策笑了笑,「養的是反心。」

  他將信放在燭火上,看著火苗吞噬紙張,化為灰燼。

  「皇上,此信事關重大,是否……」李若璉欲言又止。

  「是否該立即派人去南京拿人?」李策接上他的話,搖搖頭,「不急。」

  他看著跳動的燭火:

  「趙其昌在江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一封信,動不了他。反而會打草驚蛇。」

  「那……」

  「讓他動。」李策說,「讓他聯絡,讓他密謀,讓他覺得朕還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向李若璉:

  「你繼續查。查他在京城的同黨,查他和哪些官員還有聯繫,查他所謂的『擁福藩、聯虜平寇』,到底有多少人參與。」

  「是。」

  「記住,要密查。」李策強調,「不動聲色,不留痕跡。」

  「臣明白。」

  李若璉退下後,李策獨自站在窗前。

  夜色已深,紫禁城的輪廓在月光下巍峨而寂靜。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京城的糧價會穩定,民心會歸附,京營會整肅。

  但南方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趙其昌。

  沈家。


  福王。

  還有那個「聯虜平寇」的計劃……

  前世,就是這個計劃,讓南明在內鬥中走向滅亡。

  這一世,他不會讓它發生。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李策轉身,聲音平靜,「告訴他,江南的戲,朕陪他們唱。」

  「但唱砸了——」

  他頓了頓:

  「是要掉腦袋的。」

  十月十五,夜。

  京城糧價,徹底崩了。

  從朱純臣的糧倉里運出來的五萬八千石糧食,像潮水一樣湧進市場。各糧行的牌價一跌再跌,到酉時末,糙米已降到一兩二錢,麥子降到一兩一錢。

  百姓排著隊買糧,臉上有了笑容。

  粥棚開始搭設,熱氣騰騰的米粥在秋夜裡散發著香氣。

  順天府的衙役敲著鑼,沿街宣告:

  「皇上有旨:平抑糧價,賑濟災民!囤積居奇者,以成國公為例!」

  聲音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成國公府內,朱純臣被押上囚車,送往詔獄。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五十年的府邸,眼神空洞。

  街邊,有百姓朝他吐口水。

  「奸臣!」

  「活該!」

  囚車緩緩駛過長安街,消失在夜色里。

  乾清宮的燈,亮了一夜。

  李策坐在御案後,看著各地送來的奏報,硃筆批閱,直到東方既白。

  他知道,這場經濟戰,他贏了。

  但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江南,遼東,朝堂……

  每一處,都是戰場。

  而他,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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