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牛吃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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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擁有超凡脫俗的肉身後,一夜未眠還不至於讓陸聽潮支撐不住,不過,多少在他眉宇間染上了幾分倦色。

  他也對此毫不掩飾,別問,問就是世子操勞國事,無心安眠。

  帶著這副恰到好處的疲態,陸聽潮前去面見了林子期。

  畢竟是六朝老臣,前朝丞相,白朔雪也沒有太不講情面,給林子期安排的牢房是專為重臣準備的貴賓間。

  出乎意料的是,林子期格外好說話,非但毫無怨懟,反而十分識趣地表示願為世子效力。

  而與其交談中,陸聽潮更是驚訝地發現,這位經歷過夏國強盛時期的老臣,思想頗有幾分公知做派。

  林子期一邊飲茶,一邊闡述他對夏國時局的見解:「民間皆言,先王最大的罪過,便是向乾國稱臣。然而在老夫看來,這或許是他唯一做對的一件事。」

  這老頭對乾國的讚譽毫不掩飾,屏風後的白朔雪悄然傳音提醒,林子期年少時曾赴乾國遊學,這讓陸聽潮心中那個公知的刻板印象又深了一分。

  只是陸聽潮對夏國沒什麼特殊情懷,而乾國的起源也和他關係不淺,說到底,整個天下以前都是他的。

  不過他對夏國沒有情懷,不代表夏國的其他人沒有,想起秦勇等人曾對先王頗有微詞,陸聽潮開口道:「據我所知,不少將士寧可被分裂出去的燕趙統一,也不願淪為他國藩屬。先生的見解,倒是與眾不同。」

  「他們倒是挺敢說,老夫也盼著夏國一統。只是……」林子期嘆了口氣,「夏國不可能被燕趙統一,因為燕趙根本不會生出統一的念頭。」

  陸聽潮初時不解,但思緒電轉間,今早白朔雪的話浮現腦海,他瞬間明悟:「先生的意思是,一個完整的夏國,並非燕趙兩國背後那些山巔老祖樂見的。」

  林子期撫須點頭:「殿下明鑑,單獨一尊九鼎,那些強大的真仙尚可壓制皇室。但若掌握三鼎,皇室便再非他人可輕易操控的傀儡。」

  「那些架空皇室的宗門已被架在火上,一旦皇室掌權,必然清算,因此他們必定竭力阻止三國統一。而三國若長期內鬥,最終只會讓南冥坐收漁翁之利,那時,夏國才是真正的亡國滅種。」

  聽到這裡,陸聽潮收起了先前的幾分輕視,正色問道:「既然如此,依先生之見,臣服於乾國就是可接受的出路?」

  「先活下去,再圖將來。乾國是當今有實力抗衡南冥的大國中,唯一可能讓夏國保全宗廟社稷的一個。」

  「哦?此話怎講?」

  「老臣遍覽史籍,發現一條規律,歷史上從未出現疆域橫跨兩洲的帝國,這仿佛是強國間一道無形的鐵律。」

  林子期語焉不詳,但陸聽潮已聽出弦外之音,是天上有隻無形的大手不允許大一統的巨無霸帝國出現,而白朔雪的傳音也佐證了這一點:

  「是有這條潛規則,但殿下,您可以無視它。」

  陸聽潮若有所思,正因有此限制,夏國臣服於乾國,尚存日後周旋的餘地,而若被同在中洲的南冥吞併,則永無翻身之日。

  他想起群臣對林子期的評價,都說他是清官,忠臣,國之棟樑,而白朔雪的評價卻沒那麼高,只說他身為宰相也只能算得上中庸,只是夏國衰微,顯得矮子裡拔高個,只能算勉強可用。

  其實結合一下,就是能力有限的好官,現在也可以看出,他的出發點確實是出於對夏國的忠心。

  「你倒是和我聽說的完全不一樣,有點……嗯,過於懂得變通了。」

  林子期聞言,嘆氣道:「是老臣曾經過於迂腐了。」

  他說他自認才幹有限,當年被提拔為宰相,也不過是新帝入主夏都後無人可用的權宜之計。那些年,他只能埋頭苦讀聖賢書,試圖從史書中尋找治國良方。

  直至被罷官歸隱,靜觀時局變幻,他才幡然醒悟,夏國強大了太久,眼下的危局,史書上根本無例可循。什麼勵精圖治,君臣同心,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皆是虛談。唯有掌握足以震懾四方的力量,才能真正挽救夏國於傾覆。

  聽到這裡,陸聽潮豁然開朗,他明白了林子期為何態度轉變如此之快,自己操控的遊戲角色殺真仙如砍瓜切菜,加之九鼎認證的皇室血脈,一個同時擁有絕對武力和正統名分的君主,正是這位老臣夢寐以求的救國之君。

  只是先前夏王風評不堪,才讓他望而卻步,而自己近期的表現,恰好彌補了這最關鍵的一環。

  心下瞭然,陸聽潮面上卻只含糊道:「林相放心,家父尚在閉關療傷,只需我等穩住局面一年半載,待他出關,你所期盼的夏國一統之景,自會實現。」


  林子期略作沉吟,又追問關鍵:「老臣明白,燕趙兩國無統一之心,且眼下想必內耗不斷,對夏國暫不構成大患。可若西境炎國,北境荒國趁機大舉來犯,殿下又將如何應對?」

  他話音未落,一道清冷聲音自屏風後傳來:

  「乾國駐軍於此,正是為此而存在。」

  只見白朔雪緩步走出,神情倨傲,林子期趕忙躬身行禮:「老臣參見世子妃。」

  白朔雪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陸聽潮見狀,笑著打起圓場:「林相昨日不過是神志不清,一時言語衝撞了愛妃,愛妃未免有些小題大做,還望林相多包涵。」

  三言兩語,已將昨日衝突輕描淡寫地帶過。

  林子期自是順勢而下,恭敬道:「殿下言重了,老臣年少時曾在長青書院遊學,也算得半個書院學生,而世子妃乃是書院教習。學生冒犯師長,小施懲戒本是理所應當,學生怎敢有怨言。」

  陸聽潮聽出林子期這番話的語氣竟是帶著幾分對長輩的恭敬。

  想來也是,即便他鬚髮皆白,可面對這位外表看似稚嫩,實則卻是通仙巔峰的書院教習,論起真實年歲與輩分,只怕還真得以晚輩自居。

  他忍住笑意,滿是揶揄地瞥了白朔雪一眼,果然見她臉色更冷了幾分。

  白朔雪沒好氣地瞪了陸聽潮一眼,轉而看向林子期:「林相無須心存芥蒂,我師門與夏王一脈乃是世交,也可影響乾國皇室決策。我嫁入夏宮,是師門聯姻,意在相助,而非代表乾國意圖操控夏國朝政。」

  消除了林子期的疑慮後,白朔雪便讓他先好生休養,言明後續自有安排。

  待林子期退下,殿內只剩二人時,白朔雪才正色道:「林子期眼界尚可,為相經驗豐富,口碑也有保障,但他能力就到這了,只可暫代相位,不可重用。」

  陸聽潮應道:「我準備讓宰相分為左相和右相,林子期任右相,暫時給他完整的相權,日後找到左相,林子期的權力就收縮為輔相。」

  「可林子期德高望重,若無過錯便削權,只怕他難免心生怨言,朝堂上也難以服眾。」

  陸聽潮笑道:「新來的左相身份更高不就得了,高到所有人都認為理所當然。」

  「夏國還有這等人物?」白朔雪微訝,她可是做過功課的,連林子期在她眼中都只是矮子裡的高個,實在難以想像陸聽潮還能從何處請來高人。

  「你們院長啊,他不是在夏國嗎?」

  「哈?」

  陸聽潮笑意更深:「天帝不許青龍參與國戰,那我請他做宰相總行吧?能做孟章神君的副手,林子期非但不會有怨言,只怕還要倍感榮幸。」

  白朔雪一時語塞,張了張口又閉上,半晌才道:「這……還能這樣?若真昭告天下,說孟章神君出任夏國宰相,周邊各國該如何作想?」

  陸聽潮一想那場面,自己也忍不住笑,根本就是小孩子打架,有人耍賴直接把家長喊來了。

  自己知道青龍不能出手,問題是別人會怎麼想?

  「咳咳,人還沒個影呢,還是先別貸款了,我總感覺天帝要跟我玩個大的。」

  白朔雪眨巴眨巴眼睛,心道你的直覺還真准。

  「對了,愛妃。」陸聽潮忽然湊近問道:「你究竟多大年紀?」

  白朔雪抬手就要錘他,卻被陸聽潮一把摟在懷中,「你也說了我們要互相了解,咱們都這種關係了,還不能說嗎?」

  眼看狗男人是認真的,白朔雪猶豫片刻,把臉埋進男人,胸口,伸手比了個九。

  陸聽潮記得,通仙巔峰的極限壽元是一千,但基本很難活到,故意開口道:「九百?」

  懷中人捶了他一記:「猜錯了,混蛋。」

  陸聽潮低笑道:「九十也不小啦,果然是個老太婆,該不會是九十九吧?」

  白朔雪連捶他好幾下,悶聲道:「反正比你小得多就是了!這麼在意我的年紀,是想減輕老牛吃嫩草的負罪感嗎?」

  被說中心事,陸聽潮頓時噤聲。

  「還真是啊?老登,吃我一劍!」

  「換匕首行不行?給我最小號的那種。」

  「???」

  ……

  夏國都城的街道上,陽光正好,街邊店鋪的幌子輕輕晃動。


  車馬聲,叫賣聲和行人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活力。

  臨街的一座三層酒樓,飛檐翹角,在這條街上算是頗為氣派的建築。頂樓最雅致的一個包間內,臨街的窗戶大開,將大半條街道的繁華盡收眼底。

  一位身著華麗蠻族服飾的男子正憑窗而立,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潮,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他隨即抓起桌上銀盤裡一隻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地對身後靜坐如松的老者說道:

  「嘖,這夏都,到底是不一樣,瞧瞧這街面,這鋪子,比咱們王庭外面那片帳篷窩棚,可真是強到天上去了。難怪父王總惦記著南下,這花花世界,誰不想要?」

  侍立在包間門口的秦勇,聞言眉頭微皺,沉聲應道:「三王子殿下,夏都的安定繁榮,皆是我家世子殿下執政有方,他革除弊政,知人善任,自殿下月前監國以來,我夏國一直在蒸蒸日上。」

  那蠻族貴人,正是荒國三王子,他嗤笑一聲,轉過身,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窗外:

  「蒸蒸日上?哈哈,再繁榮又怎樣?不過是我們大荒的手下敗將!別忘了,你們的九鼎,現在可是有一尊在我們荒國呢!」

  秦勇面色不變,目光沉穩地看著三王子,緩緩道:「首先,三王子須知,貴國當年擊敗的,是先王統治的夏國,而非如今世子殿下治下的夏國。」

  「其次,若在下沒記錯,三王子此番前來,乃是為了兩國和談,共商邊境安寧之事,您方才所言,莫非是暗示荒國並無和談之心?」

  三王子被秦勇這番不軟不硬的話頂得一噎,有些惱羞成怒,將啃了一半的羊腿重重砸在桌上,油污濺了開來:

  「哼!虧你還是我們蠻族出身,連幾句狠話都聽不得?」

  秦勇聲音依舊平穩:「三王子慎言,世子殿下不久前已頒下明令,我族正名為古族,而非蠻族,還望殿下尊重。」

  「古族?哈哈哈!」

  三王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拍著桌子大笑起來,「蠻族這個稱呼,人族叫了你們千年,連你們自己都叫習慣了,現在想改回來,和我族撇清關係,有意義嗎?」

  「要我說,你們就是人族養的狗!用得著的時候,丟根骨頭,讓你們沖在前面咬人,沒用的時候就一腳踢開,等到哪天又想用了,再丟根骨頭,你們就又搖著尾巴湊上去不計前嫌了?真是賤得慌!」

  秦勇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看三王子,目光投向窗外,語氣變得生硬:

  「三王子,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大道理。末將奉命,只負責護衛殿下在夏都期間的安全,並無與殿下議論國事族裔的義務,您若執意要談這個,請恕末將只能閉口不言。」

  三王子討了個沒趣,悻悻地聳了聳肩,抓起酒杯灌了一口:「無趣!本來還想找個同族聊聊天的,行,那你就好好閉上你的嘴巴,當好你的護衛!」

  包間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只有三王子大口吃肉的咀嚼聲,以及窗外隱隱傳來的市井喧鬧。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喧囂之下,一道凌厲無匹的烏光,從對面街角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直指酒樓頂層這扇打開的窗戶,更準確地說,是直指正在窗邊飲酒的三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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