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念頭（上）
第297章 念頭（上）
葵涌。
下午的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熾烈，變得柔和而慵懶，將街道兩側老舊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推開玻璃門，易華偉的目光在店內掃過，很快在靠窗最裡面的卡座看到了那個身影。
李佳欣穿著一身淺藕荷色的連衣裙，腰間系了一條同色系的細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臉上只化了極淡的妝，皮膚白皙，幾乎能看到細微的絨毛。
此刻正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街道上的人來人往，陽光透過窗紗，在她身上籠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美得有些不真實。
易華偉笑了笑：「李老師！」
聽到喊聲，李佳欣轉過頭。當看到易華偉時，臉上露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站起身，朝易華偉輕輕招了招手。
易華偉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易sir，好久不見。謝謝你肯出來。」
李佳欣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絲靦腆。
「李老師客氣了。接到你的電話，有點意外。」易華偉笑了笑，對走過來的侍應生道：「冰美式，謝謝。」
侍應生應聲退下。
李佳欣端起面前的檸檬水，輕輕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向易華偉：「今天冒昧打擾，是為了小蓮的事。」
「小蓮？她怎麼了？」
易華偉神色一正：「是不是那些古惑仔又找她了？」
「不是、不是！小蓮——她很好，真的很好。」
李佳欣連忙解釋道：「上次那件事之後，她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很多，學習比以前更用功，也更專注。這次期末考，她考了全年級第三，尤其是數學和英文，進步特別大。按照她現在的成績和勢頭，只要保持下去，明年考上港大、中大，甚至去英國留學都很有希望。」
「哦？」
易華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這也多虧了李老師你平時費心教導。」
「我其實沒做什麼，主要是她自己肯努力。」
李佳欣搖了搖頭，眼神隨即黯淡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一些：「只是——學校這邊，可能——要出點問題。」
「學校？什麼問題？」易華偉眉頭微皺。
「嗯。」
李佳欣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易sir可能不知道。英華是所老牌女校，辦學快六十年了，最早是教會背景，後來轉為私立。這些年，生源一直不太好，學費又不敢收太高，加上校舍老舊，維護成本很大，董事會那邊一直有不同意見。去年開始，就傳聞學校經營困難，可能撐不下去了。這學期開學，校長私下跟我們幾個老教師透了口風，說——
可能等這屆學生畢業，學校就要——關閉了。」
易華偉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個消息。英華女校在葵涌這一片也算有些名氣，校風嚴謹，以文科和藝術見長，出過不少才女。沒想到這樣一所老學校也逃不過時代的衝擊。
「已經確定了嗎？沒有挽回的餘地？」易華偉問道。
「董事會那邊分歧很大。一部分董事想賣掉地皮，套現離場。另一部分，包括老校長，想盡力維持，但找不到足夠的資金，也吸引不到新的投資。關閉——恐怕是遲早的事。現在只是還沒對外公布，怕影響學生情緒，特別是要考學的年級。」
李佳欣嘆了口氣：「消息雖然沒公開，但老師們心裡都有數。最近這一個月，已經有好些個老師在偷偷找下家了。人心浮動，上課也沒以前那麼盡心。雖然大家表面上還在盡力維持，但——那種氣氛，敏感點的學生其實能感覺到。小蓮很聰明，我擔心——這種環境會影響她的心態和學習狀態，畢竟現在是關鍵時期。」
說著，她看向易華偉，眼神中帶著懇切：「我知道易sir你工作忙，本來不該為這種事麻煩你。但小蓮——她真的是個好苗子，不該被耽誤。我想著，能不能——幫她聯繫轉學？轉到其他好一點的、學風穩定的女校，比如聖保羅、真光，或者拔萃女書院。我在教育界還有些同學和朋友，可以幫忙遞材料、打招呼。只是——轉學，特別是中途插班，需要一筆不小的建校費」或者贊助費」，數額——可能不小。而且，好的學校學位緊張，也需要時間運作。所以，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
原來如此。
「謝謝李老師這麼為小蓮著想。」
易華偉鄭重道謝，然後問道：「轉學的費用大概需要多少？」
李佳欣遲疑了一下，開口道：「如果是聖保羅或者拔萃這個級別的女校，中途插班，建校費加上第一年的學費和雜費，估計——要十萬左右。如果是次一等，但校風也還不錯的學校，可能也要五六萬。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如果學位特別緊張，可能還需要額外的——打點。」
十萬港幣對普通家庭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陳姨一個月薪水不過四五千，不吃不喝也要攢好幾年。
易華偉沉吟片刻。錢對他來說不是問題，別說十萬，再多點他也出得起。但他考慮的不只是錢。
轉學固然是一個選擇，但中途轉學，意味著要適應新環境、新老師、新同學，對小蓮來說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備考的關鍵時期。而且，好的學校學位緊張，運作起來也需要時間，未必能立刻辦成。
再者——英華女校，一所有著近六十年歷史的女校，就這麼關閉未免可惜。
一個念頭在易華偉心中悄然升起。
「李老師，」
易華偉抬起頭看向李佳欣：「轉學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我想——先去學校看看。可以嗎？」
李佳欣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易華偉會提出這個要求。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當然可以。現在這個時間，學生們差不多都放學了，校園裡比較安靜。易s
ir想去看看的話，我帶你進去。」
「那走吧。」
易華偉站起身，對侍應生示意結帳。李佳欣連忙也要拿錢包，被易華偉輕輕按住了手：「說好我請的。李老師為了小蓮的事特意約我出來，該我謝你才對。」
他的手只是輕輕一觸即分，李佳欣卻覺得手背被觸碰到的地方有些微微發燙，臉頰也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紅暈，好在咖啡館燈光柔和，並不明顯。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堅持。
英華女校就在咖啡館斜對面，隔了一條不算寬的馬路。
學校的黑色鐵藝大門旁邊立著一塊白色大理石校牌，上面用繁體字刻著「英華女書院」五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透過鐵門的縫隙，能看到裡面一條筆直的林蔭道，道路兩側是高大的老榕樹，枝葉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陰影。林蔭道盡頭，是一棟紅磚外牆、爬滿常春藤的四層主樓，典型的英式建築風格，雖然有些陳舊，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和雅致。
此刻校園裡很安靜，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背著書包，說說笑笑地走出校門。
夕陽的餘暉給紅磚樓鍍上了一層金邊，也凸顯出牆皮脫落和窗戶破損的細節，有種繁華落盡、美人遲暮的滄桑感。
「這邊是主教學樓，一到四樓是教室，五樓是圖書館和小禮堂。那邊是實驗樓和藝術樓，不過很久沒怎麼用了，設備也老舊了。後面是操場和宿舍樓，宿舍樓現在住的學生很少了，大部分都走讀。」
李佳欣一邊走，一邊輕聲介紹著。
易華偉點了點頭。
校園占地面積不小，綠化很好，環境清幽，是個讀書的好地方。但確實能看出衰敗的跡象。主樓外牆的磚石有多處裂縫和修補的痕跡，幾扇窗戶的玻璃碎了，用木板臨時釘著。操場的跑道坑窪不平，籃球架鏽蝕嚴重。藝術樓的大門上著鎖，鎖頭都生鏽了。
「學生現在有多少？」易華偉問道。
「全校從中一到中七，一共不到三百人。我們這一屆中五，只有兩個班，不到六十人。很多家長聽說學校經營不穩，都不願意把孩子送來了。」
李佳欣的聲音有些低落。
「哦。」
易華偉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兩人沿著林蔭道走到主樓前。樓門開著，裡面光線有些昏暗。門廳的牆壁上，掛滿了歷屆畢業生的合影和獲獎學生的照片，相框擦得很乾淨，但有些照片已經泛黃。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響。
「我的辦公室在二樓，要上去看看嗎？」李佳欣問道。
「好。」
二樓走廊很安靜，大部分教室都空了，只有盡頭一間教室還亮著燈，隱約有討論問題的聲音傳出，可能是老師在給幾個學生補課。
李佳欣的辦公室在走廊中間，門牌上寫著「中五文科組」。推門進去，房間不大，大約十來個平米，靠牆放著兩張對拼的辦公桌，桌上堆滿了作業本、試卷和參考書。牆壁上貼著課程表、值日表和幾張學生的優秀作文。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為這間略顯簡陋的辦公室增添了不少生機。
「地方小，有點亂，易sir別介意。」
李佳欣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亂的書本，拉過一張椅子：「請坐。」
「謝謝。」
易華偉擺了擺手，走到窗邊。從這裡可以看到大半個校園，安靜的林蔭道，綠意盎然的操場，以及遠處那棟破舊的藝術樓。
「學校的地皮是自有產權，還是租的？」易華偉忽然問道。
李佳欣愣了一下，回答道：「是自有產權。英華最早是一位英國商人捐地建的，後來產權歸了校董會。學校占地大概有——二十畝左右？具體我不太清楚，但面積不小，而且位置在葵涌也算不錯。」
自有產權，二十畝地，在葵涌這個位置————易華偉心中快速估算著。這塊地皮的價值，恐怕遠遠超過學校本身的經營價值。難怪那些董事想賣地套現。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新的資金注入，學校有沒有可能繼續辦下去？」易華偉轉過身，看向李佳欣。
李佳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很難。董事會裡想賣地的人占多數，他們看不到辦學的錢景」。而且，就算有資金注入，要維持這樣一所學校運轉，每年的投入也不是小數目。師資、
設備、校舍維護、學生補貼——處處要錢。除非有那種——真正熱心教育，又不求短期回報的慈善家或者基金願意接手，否則——希望不大。」
她頓了頓，看著易華偉，眼中帶著一絲期盼，但更多是理智：「易sir，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不過，辦學校不是做生意，投入大，見效慢，而且牽扯很多。你工作又忙，恐怕——沒那麼多精力。」
易華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走到李佳欣的辦公桌前，目光落在一本攤開的學生作文本上。娟秀的字跡，寫的是一篇關於「夢想」的議論文，文筆流暢，思想也有深度，最後得分是「A」。
看著本子上的名字，易華偉有些意外：「這是小蓮的作文？」
「啊，是的。」
李佳欣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她文科一直很好，特別是作文，經常能寫到人心坎里去。這篇是上次月考的題目，她寫得很不錯。」
「李老師，」
易華偉合上作文本，重新看向李佳欣，眼神變得認真：「轉學的事暫時不急，你給我幾天時間，我了解一下情況，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李佳欣怔怔地看著易華偉，看著他眼中那份篤定和沉穩，心臟沒來由地加快了跳動。她不知道易華偉具體要做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或許真的能帶來一些改變。
「好——好的。謝謝你，易sir。」
「不客氣，也不知道能不能辦成。」
易華偉點了點頭，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煩了，我住得不遠，自己回去就行。」李佳欣連忙擺手。
「順路，走吧。
易華偉的語氣不容拒絕，率先走出了辦公室。李佳欣看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嘴唇，抬腿跟了上去。
葵涌。
下午的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熾烈，變得柔和而慵懶，將街道兩側老舊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推開玻璃門，易華偉的目光在店內掃過，很快在靠窗最裡面的卡座看到了那個身影。
李佳欣穿著一身淺藕荷色的連衣裙，腰間系了一條同色系的細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臉上只化了極淡的妝，皮膚白皙，幾乎能看到細微的絨毛。
此刻正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街道上的人來人往，陽光透過窗紗，在她身上籠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美得有些不真實。
易華偉笑了笑：「李老師！」
聽到喊聲，李佳欣轉過頭。當看到易華偉時，臉上露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站起身，朝易華偉輕輕招了招手。
易華偉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易sir，好久不見。謝謝你肯出來。」
李佳欣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絲靦腆。
「李老師客氣了。接到你的電話，有點意外。」易華偉笑了笑，對走過來的侍應生道：「冰美式，謝謝。」
侍應生應聲退下。
李佳欣端起面前的檸檬水，輕輕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向易華偉：「今天冒昧打擾，是為了小蓮的事。」
「小蓮？她怎麼了？」
易華偉神色一正：「是不是那些古惑仔又找她了？」
「不是、不是！小蓮——她很好，真的很好。」
李佳欣連忙解釋道：「上次那件事之後，她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很多，學習比以前更用功，也更專注。這次期末考，她考了全年級第三，尤其是數學和英文，進步特別大。按照她現在的成績和勢頭，只要保持下去，明年考上港大、中大，甚至去英國留學都很有希望。」
「哦？」
易華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這也多虧了李老師你平時費心教導。」
「我其實沒做什麼，主要是她自己肯努力。」
李佳欣搖了搖頭，眼神隨即黯淡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一些：「只是——學校這邊，可能——要出點問題。」
「學校？什麼問題？」易華偉眉頭微皺。
「嗯。」
李佳欣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易sir可能不知道。英華是所老牌女校，辦學快六十年了，最早是教會背景，後來轉為私立。這些年，生源一直不太好，學費又不敢收太高，加上校舍老舊，維護成本很大，董事會那邊一直有不同意見。去年開始，就傳聞學校經營困難，可能撐不下去了。這學期開學，校長私下跟我們幾個老教師透了口風，說——
可能等這屆學生畢業，學校就要——關閉了。」
易華偉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個消息。英華女校在葵涌這一片也算有些名氣，校風嚴謹，以文科和藝術見長，出過不少才女。沒想到這樣一所老學校也逃不過時代的衝擊。
「已經確定了嗎？沒有挽回的餘地？」易華偉問道。
「董事會那邊分歧很大。一部分董事想賣掉地皮，套現離場。另一部分，包括老校長，想盡力維持，但找不到足夠的資金，也吸引不到新的投資。關閉——恐怕是遲早的事。現在只是還沒對外公布，怕影響學生情緒，特別是要考學的年級。」
李佳欣嘆了口氣：「消息雖然沒公開，但老師們心裡都有數。最近這一個月，已經有好些個老師在偷偷找下家了。人心浮動，上課也沒以前那麼盡心。雖然大家表面上還在盡力維持，但——那種氣氛，敏感點的學生其實能感覺到。小蓮很聰明，我擔心——這種環境會影響她的心態和學習狀態，畢竟現在是關鍵時期。」
說著，她看向易華偉，眼神中帶著懇切：「我知道易sir你工作忙，本來不該為這種事麻煩你。但小蓮——她真的是個好苗子，不該被耽誤。我想著，能不能——幫她聯繫轉學？轉到其他好一點的、學風穩定的女校，比如聖保羅、真光，或者拔萃女書院。我在教育界還有些同學和朋友，可以幫忙遞材料、打招呼。只是——轉學，特別是中途插班，需要一筆不小的建校費」或者贊助費」，數額——可能不小。而且，好的學校學位緊張，也需要時間運作。所以，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
原來如此。
「謝謝李老師這麼為小蓮著想。」
易華偉鄭重道謝，然後問道：「轉學的費用大概需要多少？」
李佳欣遲疑了一下，開口道：「如果是聖保羅或者拔萃這個級別的女校，中途插班，建校費加上第一年的學費和雜費，估計——要十萬左右。如果是次一等，但校風也還不錯的學校，可能也要五六萬。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如果學位特別緊張，可能還需要額外的——打點。」
十萬港幣對普通家庭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陳姨一個月薪水不過四五千，不吃不喝也要攢好幾年。
易華偉沉吟片刻。錢對他來說不是問題，別說十萬，再多點他也出得起。但他考慮的不只是錢。
轉學固然是一個選擇，但中途轉學，意味著要適應新環境、新老師、新同學，對小蓮來說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備考的關鍵時期。而且，好的學校學位緊張，運作起來也需要時間，未必能立刻辦成。
再者——英華女校，一所有著近六十年歷史的女校，就這麼關閉未免可惜。
一個念頭在易華偉心中悄然升起。
「李老師，」
易華偉抬起頭看向李佳欣：「轉學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我想——先去學校看看。可以嗎？」
李佳欣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易華偉會提出這個要求。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當然可以。現在這個時間，學生們差不多都放學了，校園裡比較安靜。易s
ir想去看看的話，我帶你進去。」
「那走吧。」
易華偉站起身，對侍應生示意結帳。李佳欣連忙也要拿錢包，被易華偉輕輕按住了手：「說好我請的。李老師為了小蓮的事特意約我出來，該我謝你才對。」
他的手只是輕輕一觸即分，李佳欣卻覺得手背被觸碰到的地方有些微微發燙，臉頰也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紅暈，好在咖啡館燈光柔和，並不明顯。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堅持。
英華女校就在咖啡館斜對面，隔了一條不算寬的馬路。
學校的黑色鐵藝大門旁邊立著一塊白色大理石校牌，上面用繁體字刻著「英華女書院」五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透過鐵門的縫隙，能看到裡面一條筆直的林蔭道，道路兩側是高大的老榕樹，枝葉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陰影。林蔭道盡頭，是一棟紅磚外牆、爬滿常春藤的四層主樓，典型的英式建築風格，雖然有些陳舊，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和雅致。
此刻校園裡很安靜，只有零星的幾個學生背著書包，說說笑笑地走出校門。
夕陽的餘暉給紅磚樓鍍上了一層金邊，也凸顯出牆皮脫落和窗戶破損的細節，有種繁華落盡、美人遲暮的滄桑感。
「這邊是主教學樓，一到四樓是教室，五樓是圖書館和小禮堂。那邊是實驗樓和藝術樓，不過很久沒怎麼用了，設備也老舊了。後面是操場和宿舍樓，宿舍樓現在住的學生很少了，大部分都走讀。」
李佳欣一邊走，一邊輕聲介紹著。
易華偉點了點頭。
校園占地面積不小，綠化很好，環境清幽，是個讀書的好地方。但確實能看出衰敗的跡象。主樓外牆的磚石有多處裂縫和修補的痕跡，幾扇窗戶的玻璃碎了，用木板臨時釘著。操場的跑道坑窪不平，籃球架鏽蝕嚴重。藝術樓的大門上著鎖，鎖頭都生鏽了。
「學生現在有多少？」易華偉問道。
「全校從中一到中七，一共不到三百人。我們這一屆中五，只有兩個班，不到六十人。很多家長聽說學校經營不穩，都不願意把孩子送來了。」
李佳欣的聲音有些低落。
「哦。」
易華偉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兩人沿著林蔭道走到主樓前。樓門開著，裡面光線有些昏暗。門廳的牆壁上，掛滿了歷屆畢業生的合影和獲獎學生的照片，相框擦得很乾淨，但有些照片已經泛黃。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響。
「我的辦公室在二樓，要上去看看嗎？」李佳欣問道。
「好。」
二樓走廊很安靜，大部分教室都空了，只有盡頭一間教室還亮著燈，隱約有討論問題的聲音傳出，可能是老師在給幾個學生補課。
李佳欣的辦公室在走廊中間，門牌上寫著「中五文科組」。推門進去，房間不大，大約十來個平米，靠牆放著兩張對拼的辦公桌，桌上堆滿了作業本、試卷和參考書。牆壁上貼著課程表、值日表和幾張學生的優秀作文。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為這間略顯簡陋的辦公室增添了不少生機。
「地方小，有點亂，易sir別介意。」
李佳欣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亂的書本，拉過一張椅子：「請坐。」
「謝謝。」
易華偉擺了擺手，走到窗邊。從這裡可以看到大半個校園，安靜的林蔭道，綠意盎然的操場，以及遠處那棟破舊的藝術樓。
「學校的地皮是自有產權，還是租的？」易華偉忽然問道。
李佳欣愣了一下，回答道：「是自有產權。英華最早是一位英國商人捐地建的，後來產權歸了校董會。學校占地大概有——二十畝左右？具體我不太清楚，但面積不小，而且位置在葵涌也算不錯。」
自有產權，二十畝地，在葵涌這個位置————易華偉心中快速估算著。這塊地皮的價值，恐怕遠遠超過學校本身的經營價值。難怪那些董事想賣地套現。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新的資金注入，學校有沒有可能繼續辦下去？」易華偉轉過身，看向李佳欣。
李佳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很難。董事會裡想賣地的人占多數，他們看不到辦學的錢景」。而且，就算有資金注入，要維持這樣一所學校運轉，每年的投入也不是小數目。師資、
設備、校舍維護、學生補貼——處處要錢。除非有那種——真正熱心教育，又不求短期回報的慈善家或者基金願意接手，否則——希望不大。」
她頓了頓，看著易華偉，眼中帶著一絲期盼，但更多是理智：「易sir，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不過，辦學校不是做生意，投入大，見效慢，而且牽扯很多。你工作又忙，恐怕——沒那麼多精力。」
易華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走到李佳欣的辦公桌前，目光落在一本攤開的學生作文本上。娟秀的字跡，寫的是一篇關於「夢想」的議論文，文筆流暢，思想也有深度，最後得分是「A」。
看著本子上的名字，易華偉有些意外：「這是小蓮的作文？」
「啊，是的。」
李佳欣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她文科一直很好，特別是作文，經常能寫到人心坎里去。這篇是上次月考的題目，她寫得很不錯。」
「李老師，」
易華偉合上作文本，重新看向李佳欣，眼神變得認真：「轉學的事暫時不急，你給我幾天時間，我了解一下情況，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李佳欣怔怔地看著易華偉，看著他眼中那份篤定和沉穩，心臟沒來由地加快了跳動。她不知道易華偉具體要做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或許真的能帶來一些改變。
「好——好的。謝謝你，易sir。」
「不客氣，也不知道能不能辦成。」
易華偉點了點頭，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煩了，我住得不遠，自己回去就行。」李佳欣連忙擺手。
「順路，走吧。
易華偉的語氣不容拒絕，率先走出了辦公室。李佳欣看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嘴唇，抬腿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