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決賽(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海面風平浪靜,碧空如洗。

  「東方珍珠」號按照既定航線,平穩地航行在蔚藍的南海上,仿佛昨夜輪機艙上層那場血腥的衝突從未發生。

  船上一切如常,賓客們享受著奢華的設施、精美的餐飲、以及各種娛樂活動。賭場裡人聲鼎沸,泳池邊笑語喧譁,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到暗處涌動的殺機。

  賭場主廳。

  十六張標準德州撲克桌被重新布置,留下八張,每桌四名選手,正好坐滿晉級的三十二強。

  賭廳中央懸掛的巨大電子記分牌上顯示著所有晉級選手的姓名、國籍、以及當前的籌碼量。排名第一的是一位美國職業撲克玩家,籌碼高達一百八十萬。易華偉以十六萬八千五百的籌碼量,排在第二十八位。

  觀眾席上已經坐了不少觀戰的賓客,低聲交談,目光在各位選手身上掃視,猜測著誰將成為最後的贏家。

  易華偉被分在H桌,4號位。同桌的另外三位選手,一位是日本籍的山本,籌碼約一百四十萬,排名第七。一位是來自中東的石油王子,年輕,打扮奢華,籌碼約一百二十萬,排名第十二。還有一位是沉默寡言的歐洲中年男人,籌碼約九十萬。

  徐忠則在隔壁的G桌。從易華偉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徐忠的側臉。易華偉敏銳地捕捉到,徐忠眼角細微的抽搐,以及不時投向自己這個方向的陰冷目光。顯然,昨夜機房的事件,讓徐忠將易華偉視為了頭號死敵,而不僅僅是牌桌上的對手。

  易華偉面色如常,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那充滿惡意的注視。姿態放鬆地坐在椅子上,偶爾喝一口侍應生送上的蘇打水,目光平靜地掃過記分牌和自己的籌碼,又看了看同桌的對手,最後落在緩緩走入場地的裁判長和幾位公證人身上。

  上午十點整,裁判長通過麥克風宣布複賽開始。

  規則與初賽相同:無上限德州撲克,起始盲注提升為500\/1000,前注100。每四十五分鐘漲盲一次。比賽將一直進行,直到決出最終的四強,進入今晚的終極對決。

  發牌,下注,牌局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暗藏機鋒的氛圍中展開。

  複賽的選手水平明顯高於初賽,打法更加嚴謹,觀察也更加細緻。每一手牌的決策都經過深思熟慮,詐唬(bluff)和反詐唬的較量頻繁上演。

  易華偉延續了昨天的策略,但將「松凶」(玩的牌多且進攻性強)的風格稍微收斂了一些,增加了「緊凶」(只玩好牌,但進攻性強)的比例。他不再輕易用邊緣牌入池,而是耐心地等待機會。當拿到不錯的起手牌時,他的下注尺度會變得更有攻擊性;當牌面不利時,他棄牌也更加果斷。他面前的籌碼在緩慢而穩定地增長。

  徐忠今天的打法,與昨天在私局中的狂野截然不同,變得極其緊弱(只玩頂級好牌,且下注保守)。幾乎只在拿到AA、KK、QQ、AK這種頂級起手牌時才會入池,而且下注額度也很克制,似乎是在刻意保存籌碼,避免過早出局。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低垂著,看著自己的牌或籌碼,但易華偉能感覺到,那偶爾掃過的餘光,如同淬毒的冰棱。

  賭場內的安保明顯加強了。穿著黑西裝的保安人數增多,巡邏更加頻繁。陳志強的身影也多次出現在賽場邊緣,目光掃視著選手和觀眾,尤其在易華偉和徐忠所在的區域停留時間較長。易華偉還注意到,有幾個生面孔的彪悍男子,看似隨意地站在觀眾席的不同位置,但站姿和眼神都隱隱在盯著自己。

  比賽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盲注已經漲到2000\/4000,前注500。選手們開始感受到壓力,籌碼量的差距逐漸拉大,不斷有人被淘汰出局。大廳里氣氛愈發凝重。

  易華偉的籌碼量穩步增長到了一百三十萬左右,排名進入了前十五。

  中午十二點半,進入午休時間。選手們有一個小時的休息和用餐時間。

  ……………

  808房是船上面積最大、視野最佳的豪華套間。這裡原本是張業慶為自己預留的主人套房,如今由張敏居住。

  房間的裝修是經典的中西合璧風格,厚重的紅木家具與歐式水晶吊燈並存,牆上掛著幾幅價值不菲的古畫和書法。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毫無遮擋的壯闊海景。

  然而,此刻房間裡的氣氛卻與窗外的明媚晴朗截然相反,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張敏穿著一條簡單的米白色家居連衣裙,赤著腳,獨自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環抱著自己,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


  昨夜與易華偉在甲板上的短暫會面,在她心湖激起了層層漣漪。希望、疑慮……種種情緒在她心中反覆衝撞,讓她一夜未眠。

  那個神秘而危險的男人,真的能幫她嗎?兩千萬美金的代價不可謂不大,但比起自由和…活下去的可能,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父親親手打造了這艘「東方珍珠」號,夢想著讓它成為張家新的輝煌起點。可他絕不會想到,他屍骨未寒,他最信任的准女婿,和最親密的生意夥伴,就迫不及待地聯手要將他的心血和獨生女兒吞噬殆盡。

  吳宇……這個她曾經以為可以託付終身、幫助她度過難關的男人,如今在她眼中,已與毒蛇無異。他優雅斯文的外表下,是深不見底的貪婪和冷酷。父親的死……真的只是心臟病突發嗎?這個念頭如同夢魘,在她得知吳宇與徐忠勾結、並迅速架空她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

  「咔擦——」

  就在張敏沉浸在思緒中時,門被推開,吳宇走了進來。

  吳宇的目光在張敏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手中涼透的茶杯,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一些。

  「在等我?」

  吳宇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目光掃過張敏,陰陽怪氣道:

  「哦,瞧我這記性,你怎麼會等我呢?是在等……你的那個小情人?」

  張敏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抬起眼,平靜地迎上吳宇的目光,眼神里是一片冰冷的淡漠: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如果沒有別的事,我想休息了。」

  「休息?」

  吳宇低低地笑了起來,但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阿敏,我們很快就是夫妻了,不用這麼見外。而且,現在才中午,休息什麼?晚上賭場的決賽,還有慶功宴,你這個女主人,可是要出席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緊緊鎖住張敏的眼睛:「對了,昨晚睡得好嗎?我聽說……你半夜好像出去『散步』了?去了下層甲板?那裡可沒什麼風景好看,倒是有點亂。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張敏能感覺到吳宇話語裡那毫不掩飾的試探和威脅。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了什麼!至少,知道自己昨晚離開了房間!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保持住了最後的理智和冷靜。她不能讓吳宇看出任何破綻,至少在陳易有所行動之前,她必須穩住。

  「睡不著,隨便走走。船上太悶了。」

  張敏垂下眼睫,掩飾住眼中的情緒:「至於危險……在船上我能遇到什麼危險?不是到處都是你的人嗎?」

  吳宇眼睛微微眯了眯,似乎對張敏的反應有些意外,但也更加警惕。這個一向在他面前軟弱、順從,甚至有些逆來順受的女人,今天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是強作鎮定,還是……真的有了什麼倚仗?

  他靠回沙發背,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阿敏,你好像對我有點誤會。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父親留下的這份家業。最近賭船的生意很好,特別是昨晚的慈善賽,反響熱烈。我覺得,是時候擴大規模了。」

  頓了頓,吳宇觀察著張敏的反應,繼續說道:「我已經跟九叔談好了,他手裡那艘『金公主』號,願意轉讓給我們。價格很公道,只要六千萬美金。有了那艘船,我們就能形成船隊,壟斷這片公海的高端賭場市場。到時候,張氏航運就能真正站穩腳跟,你父親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

  購買另一艘賭船?六千萬美金?

  張敏猛地抬起頭,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震驚和怒意。她父親留下的產業已經被吳宇揮霍和侵吞了多少?現在他竟然還想動用巨額資金,去購買另一艘賭船?他到底想把張家的家底掏空到什麼地步?!

  「我不同意。」

  張敏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公司現在根本沒有那麼多流動資金。而且,『東方珍珠』號運營還沒有完全穩定,貿然擴張,風險太大。更重要的是……」

  她直視著吳宇,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打算等這次航程結束,就把『東方珍珠』號賣掉。」

  「什麼?!」

  吳宇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陰沉,猛地坐直身體,死死盯著張敏:「你要賣船?阿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可是你父親畢生的心血!是張家的標誌!」

  「正因為是父親的心血,我才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被某些人當成洗錢和牟取私利的工具,最後拖垮整個公司,甚至惹上滅頂之災!」


  張敏毫不退縮地迎著他的目光:「吳宇,你背著我都做了些什麼,你真以為我一點都不知道嗎?你和徐忠的那些勾當,你真當能瞞天過海?!」

  吳宇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神里的陰鷙和暴戾幾乎要噴薄而出。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傷人。但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那股衝動,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阿敏,你太天真了。公司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別忘了,你現在手裡,只有『東方珍珠』號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而我,加上其他幾位支持我的股東,我們的股份加起來……也正好是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在唐叔手裡。也就是說……」

  吳宇攤了攤手,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笑容:「在公司的重大決策上,我們勢均力敵。你想賣船?可以啊,只要你能說服唐叔把他那百分之十的股份投給你。不過,你覺得,唐叔會支持你這個異想天開的決定,還是支持我這個能讓公司『生意興隆』、『財源廣進』的未來女婿?」

  這是吳宇一直以來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原因。張敏的股份與他相當,而唐叔那關鍵的百分之十,在他看來,是絕不會輕易站隊的。那個老傢伙,最看重的是「穩定」和「張家」,只要他吳宇能維持表面的繁榮,不把事情做得太過火,唐叔大概率會保持中立,甚至因為「大局」而傾向於支持他。

  然而,出乎吳宇意料的是,聽到這番話,張敏非但沒有露出挫敗或憤怒,反而笑了。

  「吳宇,你真的以為,你什麼都算到了嗎?」

  張敏臉上掛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你說得對,我手裡只有百分之四十五,你和其他人加起來也是百分之四十五。唐叔手裡有那關鍵的百分之十。」

  「唐叔跟著我父親四十三年,從一個小夥計,到管家,成為我父親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我父親臨終前把他叫到床前,單獨談了兩個小時。你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嗎?」

  看著吳宇眼中的慌亂,張敏忍不住笑了:

  「我父親把他名下『東方珍珠』號百分之十的股份無條件轉讓給了唐叔。但同時,也給了他一份經過公證的授權委託書。委託書里寫明,在涉及到『東方珍珠』號歸屬、出售、或重大經營決策時,唐叔手中這百分之十的股份,其投票權,必須、且只能,按照我的意願來行使。」

  「也就是說,」

  張敏微微揚起下巴,直視著吳宇驟然收縮的瞳孔:

  「唐叔手裡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從來就不是中立的。」

  「你問我,這艘船誰說了算?」

  「我,張敏,說了算。」

  「你說什麼?!」

  吳宇死死地瞪著張敏,那雙總是顯得深沉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暴怒和羞惱!

  他千算萬算,自詡掌控了一切,卻萬萬沒想到,那個看似無害的女人手裡竟然握著這樣一張致命的底牌!

  張業慶那個老不死的,竟然在臨死前還擺了這麼一道!還有張敏這個賤人,她竟然一直隱忍不發,直到今天,直到這個時候,才突然亮出這張王牌!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吳宇的心臟。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所有的算計和得意,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好……很好!我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還有這手。」

  吳宇緩緩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擠出一個扭曲而猙獰的笑容,眼神里的陰狠和殺意再也不加掩飾,如同實質般射向張敏:

  「不過,你以為有那張廢紙你就贏定了?別忘了,這艘船現在還在公海上。這船上的人,聽誰的?嗯?」

  吳宇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張敏一眼,然後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門口。

  拉開門,吳宇對守在門外的兩名心腹手下冷冷吩咐道:「看好門。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張小姐離開房間一步。也不准任何人進來見她。明白嗎?」

  「是,吳先生!」

  兩名彪形大漢沉聲應道,如同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堵住了門口。

  吳宇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客廳中央、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的張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後「砰」地一聲,重重摔上了門。

  張敏猛地衝到門邊,用力擰動門把手,但門從外面被鎖死了,紋絲不動。她拍打著厚重的實木門板,厲聲道:「開門!你們憑什麼關著我!開門!」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張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立刻轉身撲向房間裡的座機電話,想要打給唐叔。然而,聽筒里一片忙音——電話線也被切斷了。

  她又慌忙拿出自己的衛星電話,卻發現屏幕上一格信號都沒有。顯然,房間裡的信號也被屏蔽了。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吳宇一定會去找唐叔的麻煩!他拿唐叔手裡的股份沒辦法,很可能會用暴力手段逼迫唐叔就範,甚至……

  張敏不敢想下去。她強迫自己冷靜,現在能救唐叔,能救自己的,只有…那個人!

  她顫抖著手,從家居裙口袋裡摸出了那枚zippo打火機,在打火機底部那個不起眼的小凸起上,用力按了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做完這個動作,張敏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毯上,身體因為後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她現在只能祈禱,祈禱唐叔平安,祈禱那個叫陳易的男人真的能來得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