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黑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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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代田區,霞關。

  從早上八點開始,警視廳本部的電話就沒停過。記者、議員、政府官員,還有普通市民,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問的都是同一件事。

  昨夜那場火拼,三十四個人死亡,二十多人受傷,這是自一九八五年警視廳開展「極道肅清行動」以來,東京都內發生的規模最大的黑幫火拼事件。電視新聞從昨晚就開始滾動播放,今早的報紙更是把這件事放在頭版頭條。

  《讀賣新聞》的頭版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歌舞伎町血案,三十四人死亡。」旁邊配了一張航拍照片,是今早從直升機上拍的。照片裡,後巷拉滿了黃色的警戒線,十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技術人員蹲在地上做標記,地面上到處是白色的人形輪廓線,一個挨著一個。

  《朝日新聞》的標題更直接:「東京治安崩潰?警視廳被問責。」

  文章里詳細列舉了最近半年東京發生的黑幫火拼事件,從新宿到池袋,從澀谷到上野,大大小小十幾起,死了將近六十個人。文章最後一段寫道:「警視廳長期對極道組織採取綏靖政策,以『監控代替打擊』,導致極道勢力坐大,最終釀成昨夜慘劇。」

  《每日新聞》則把焦點放在了外國人問題上:「『東北組』覆滅,背後暴露非法滯留者問題。」文章詳細介紹了東北組的來龍去脈,從一年前成立到現在,他們的擴張速度、犯罪手段、與日本極道的勾結,一一列舉。文章最後引用了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警視廳官員的話:「這些非法滯留者,是東京治安的定時炸彈。」

  八樓會議室。

  正面的牆上掛著「警視廳」三個大字的匾額,下方是一幅巨大的東京都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記著各個極道組織的勢力範圍。三和會的區域用紅色圖釘標著,密密麻麻一大片,從新宿一直延伸到澀谷。

  會議桌是橢圓形的,深棕色的實木桌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桌上擺著十幾個話筒,每個座位前面都有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沒有人喝。

  長桌的一端,坐著一個人。

  警視總監坂本正雄。

  花白的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偏分,用髮膠固定住。臉型方正,顴骨高聳,一看就是那種老派警察。

  此刻,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向下彎曲,法令紋像兩道刀刻出來的溝壑,從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睛盯著桌面,目光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兩側坐著警視廳的幾位最高長官——刑事部長、組織犯罪對策部長、警備部長、外事課長,還有世田谷署和新宿署的署長。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警笛聲。

  刑事部長佐藤一郎坐在坂本右側,五十出頭,瘦長臉,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個大學教授。但他此刻的表情一點也不斯文,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擦完又冒出來,擦完又冒出來,手帕已經濕透了。

  組織犯罪對策部長山本義夫坐在坂本左側,四十多歲,方臉膛,濃眉大眼,看起來像個相撲手。嘴唇抿得緊緊的,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咬牙。

  外事課長中村秀一是這些人里最年輕的。表情還算鎮定,但放在膝蓋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他負責的是外國人在日犯罪事務,而這次事件的核心——東北組,正是他的管轄範圍。他已經能預見到,等會會議結束後,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世田谷署署長和新宿署署長坐在最遠端,兩個人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世田谷署的轄區出了江口利成滅門案,新宿署的轄區出了歌舞伎町火拼案,兩件事加在一起,足夠讓他們提前退休了。

  坂本正雄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十七分。

  法務大臣應該九點到。現在已經遲了十七分鐘。

  這種級別的會議,遲到十七分鐘,不是意外。是故意的。是在傳遞信號…我不在乎你們,你們也不值得我準時。

  坂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深處的陰影像墨汁一樣在擴散。

  走廊里終於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不急不慢。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每一下都像踩在在場每個人的心臟上。

  秘書官拉開門,站到一旁,彎腰九十度。

  法務大臣川口信夫走進會議室。


  他今年六十二歲,身材矮小,精瘦,臉上皺紋不多,保養得很好。那雙眼睛又小又亮,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目光從在場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川口信夫徑直走到會議桌的主位,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諸位。」

  「誰能告訴我,昨天晚上,在歌舞伎町,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說話。

  川口的目光從坂本身上移到佐藤身上,從佐藤身上移到山本身上,從山本身上移到中村身上,最後落在世田谷署署長和新宿署署長身上。

  「沒人能回答嗎?」

  沉默。

  川口忽然笑了。

  「三十四個人死了。三十四個人!在東京都最繁華的街區之一,在距離警視廳本部不到五公里的地方,而警視廳——一無所知。」

  每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在場每個人的臉上。

  「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在這一個小時裡,警視廳做了什麼?新宿署的巡邏車在事發地點兩公里外轉了一圈,然後走了。為什麼?因為巡邏警員『沒有聽到異常聲響』。二十多把槍在街上對射,你們的人說『沒有聽到異常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新宿署署長身上。

  新宿署署長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川口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下去:

  「等到有人報警,等到巡邏車終於開過去,等到你們的人終於『發現』了現場——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兇手呢?兇手早就走了。連影子都沒留下。」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報紙,摔在桌上。

  「看看,都看看。」

  報紙散落在桌面上,頭版頭條的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歌舞伎町血案」、「東京治安崩潰」、「警視廳被問責」。

  「今天早上,全日本的報紙都在討論這件事。」

  川口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我七點鐘出門,已經有三個記者在門口等著了,我連早飯都沒吃,就被記者堵在門口,問我『警視廳有沒有失職』、『政府有沒有對策』、『市民的安全誰來保障』。」

  「砰!」

  他拍了一下桌面,茶杯蓋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怎麼回答?我告訴他們『警視廳正在調查』?正在調查什麼?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連槍是從哪裡來的都不知道,連這幫黑幫為什麼火拼都不知道。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回答?」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坂本正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但他放在桌面下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川口信夫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

  「坂本總監。」

  坂本站直身體,目光平視前方。

  「是。」

  「你是警視廳的最高長官。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坂本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警視廳對此次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作為警視總監,我負全部責任。目前,刑事部已成立特別調查組,由刑事部長親自擔任組長,抽調了八十名精幹力量,對事件展開全面調查。預計在今天之內,能夠查明事件的基本經過。三天之內,能夠鎖定主要涉案人員。」

  「同時,組織犯罪對策部已啟動針對都內極道組織的全面清查行動。將對三和會、稻川會、住吉會等主要極道組織進行重點監控,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外事課已與出入境管理局取得聯繫,對外國人非法滯留問題進行專項排查。」

  「就這些?」

  坂本沉默了一秒:「這是目前能夠做到的全部。」

  川口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

  「坂本總監,你在警視廳幹了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

  川口點了點頭:「從基層刑警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東京的治安問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聲音忽然提高了:


  「極道組織在東京橫行霸道多少年了?收保護費、放高利貸、經營賭場、販賣毒品,什麼壞事沒幹過?你們呢?你們做了什麼?『監控』、『觀察』、『收集情報』。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呢?你們根本不敢動他們!」

  「為什麼不敢動?因為你們跟他們有默契。你們不惹他們,他們也不惹你們。只要不鬧出大事,大家相安無事。各讓一步,各退一步,維持一個表面上的和平。這就是你們的『政策』——綏靖!妥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坂本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

  川口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指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圖釘。

  「看看,都看看。三和會的勢力範圍,從新宿到澀谷,從澀谷到港區,一年比一年大。稻川會、住吉會也是一樣。你們用圖釘標出來的這些地方,真的是極道的地盤嗎?不,那是你們放棄的地方。你們把那些街區讓給了極道,讓他們自己管自己。只要他們不鬧事,你們就不進去。這是什麼?這是割地!這是投降!」

  「還有那些外國人。東北組、台南幫、福清幫……這些外國人犯罪組織在東京有多少?你們統計過嗎?他們在東京幹了什麼?你們管了嗎?管過嗎?」

  目光落在中村秀一身上:

  「外事課,去年一年遣返了多少非法滯留者?」

  中村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三千……三千二百人。」

  「三千二百人。」川口點了點頭:「那你們估計,東京有多少非法滯留者?」

  中村沉默了兩秒:「至少……至少五萬。」

  「五萬。」

  川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諷刺:「五萬非法滯留者,你們一年抓了三千。按這個速度,要抓十七年。十七年!你們是在抓犯人,還是在搞長期工程?」

  中村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川口已經轉過頭去。

  「坂本總監。」

  「在。」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坂本抬起頭,看著他。

  川口伸出食指,在空中點了點。

  「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結果。第一,歌舞伎町事件的真相,誰是兇手,誰下的命令,誰提供的武器,一個都不能漏。第二,三和會。不管是誰當會長,不管他們背後有什麼人,我要看到三和會的勢力被徹底清除出新宿。第三,非法滯留者問題。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至少五千人被遣返。那些僱傭黑工的企業,該罰的罰,該關的關,一個都別放過。」

  坂本站在那裡,沉默了三秒。然後他點了點頭。

  「是。」

  川口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坂本總監,我知道你是個有能力的人。你在警視廳幹了三十五年,功勞苦勞都有。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事情鬧得太大了,大到誰也壓不住。」

  「法務省那邊,已經有議員在討論要不要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如果這個委員會真的成立了,到時候查出來的,就不只是昨晚的事了。過去十年,警視廳對極道組織的所有『監控』、『觀察』、『情報收集』,全都會翻出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坂本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當然明白。

  獨立調查委員會一旦成立,警視廳對極道組織的所有默契、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都會被攤在陽光下。到時候,就不是辭職能解決的問題了。刑事問責,政治問責,甚至可能有人要進監獄。

  「所以,我給你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把該清理的都清理乾淨。不管是極道,還是非法滯留者,還是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期限。一個月之後,我要在新宿街頭看不到一個極道分子,在歌舞伎町看不到一個非法滯留者。做得到嗎?」

  坂本站在那裡,沉默了五秒。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做得到。」

  川口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知道是滿意還是嘲諷。

  「好。」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還有一件事。」

  所有人同時繃緊了身體。


  川口的目光從在場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坂本身上。

  「世田谷區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坂本的表情微微一僵。

  「正在調查中。」

  「正在調查。」

  川口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坂本總監,江口利成是三和會的會長。他死了,三和會群龍無首,然後歌舞伎町就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關係嗎?」

  坂本沒有說話。

  川口繼續說:「江口利成的案子,和歌舞伎町的案子,很可能是一件事。一個人幹的,或者一伙人乾的。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夥人能在東京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說明我們的治安防線,到處都是窟窿。」

  「坂本總監,我給你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如果還是這個樣子……你就自己跟國民解釋吧。」

  說完,他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十秒。

  「砰——!!」

  下一秒,坂本猛地站起來,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四濺,茶水濺到旁邊人的褲腳上,沒有人敢動。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三十五年。

  他在警視廳幹了三十五年。從最基層的派出所巡警開始,一步一步爬上來。抓過小偷,破過命案,跟極道打過交道,跟政客喝過酒。他見過東京最黑暗的角落,也見過這座城市最輝煌的時刻。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什麼都能應付。

  但今天,他被一個政客當著所有下屬的面,像訓狗一樣訓了一頓。

  「八格牙路!!」

  「八格牙路……八格牙路……」

  他反覆罵著這兩個字,罵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沙啞,最後變成一陣含混的喘息。

  會議室里沒有人敢出聲。

  佐藤一郎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那杯涼茶,像在數茶葉的個數。山本義夫的手終於不敲了。世田谷署署長和新宿署署長把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桌面上。

  坂本慢慢坐回椅子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胸膛還在起伏,但幅度小了很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

  「佐藤。」

  「是。」

  佐藤一郎猛地抬起頭。

  「特別調查組,什麼時候能開始工作?」

  「已經開始了。」

  佐藤的聲音很急促:「今天凌晨四點,第一批調查人員就已經進駐現場。目前已經完成了現場勘查和初步的證人走訪。今早八點,我從刑事部、鑑識課、科學搜查研究所抽調了八十人,組成了特別調查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

  「八十人不夠,加到兩百人。」

  佐藤愣了一下:「兩百人?」

  「對,兩百人。」

  坂本看著他:「刑事部的人不夠,就從其他部門調。警備部、交通部、外事課,能調的全調過來。告訴所有人,這是警視廳當前最優先的任務,沒有之一。誰耽誤了,誰負責。」

  佐藤咽了口唾沫:「是。」

  坂本轉過頭,看著山本義夫。

  「山本。」

  「在。」

  「三和會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山本義夫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江口利成死後,三和會內部目前處於權力真空狀態。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最有可能接任會長的是武鬥組組長渡川強平。此人今年三十二歲,性格兇悍,手段毒辣,在極道圈內有『瘋狗』的外號。他手下有大約一百二十人,是三和會目前實力最強的派系。」

  他翻了一頁,繼續說道:「渡川強平如果上台,三和會的行事風格可能會變得更加激進。他主張擴張勢力範圍,與稻川會、住吉會等其他極道組織的衝突可能會加劇。另外,他對華人黑幫的態度也非常強硬,認為江口利成對東北組過於縱容。」

  坂本冷笑了一聲:「縱容?江口利成縱容東北組,是替他干髒活。東北組那些華人,收保護費、開賭檔、放貴利,乾的全是江口不方便親自出面幹的事。江口死了,東北組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渡川要清理他們,不是因為他恨華人,是因為他覺得他們沒用了。」


  山本點了點頭:「您說得對。另外,昨晚歌舞伎町的火拼,我們懷疑與渡川強平有關。」

  坂本的眼神微微一變。

  「說說看。」

  山本翻了翻筆記本,找到一頁。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昨晚火拼的雙方是台南幫和東北組。台南幫的老大高捷,一年前被鐵頭砍斷了右手,丟了地盤,一直懷恨在心。昨晚他帶著三十多個人去找東北組尋仇,雙方在五丁目的中餐館發生火拼。東北組八名核心成員全部死亡,包括鐵頭和他的七個手下。台南幫這邊也損失慘重,高捷本人也在火拼中死亡。」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坂本。

  「但問題在於,高捷只是一個丟了地盤、手下只剩三四十個烏合之眾的落魄老大。他沒有錢,沒有人脈,沒有武器來源。他憑什麼能在短短几個小時內組織起三十多個人,拿著刀槍去找東北組尋仇?誰給他的武器?誰給他的情報?」

  坂本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是說……」

  「我們懷疑,有人在背後支持高捷。有人給他提供武器、情報,甚至可能直接參與了對東北組的清洗。而這個人……」

  「渡川強平。」

  坂本替他說完了。

  山本點了點頭。

  坂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開口。

  「渡川強平這個人,留著是個禍害。他要是當了三和會的會長,東京的治安只會更亂。」

  他坐直身體,看著山本。

  「但是,現在不能動他。」

  山本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他是大田原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大田原。前內閣官房副長官,現在的「民間人士」,但他的影響力從來沒有消失過。他在國會裡有自己的派系,在官僚體系里有自己的門生,在極道圈裡有自己的棋子。三和會,就是他養的一條狗。

  坂本看著山本:「大田原在國會裡還有不少人。如果我們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動渡川,大田原那邊肯定會反擊。到時候,獨立調查委員會的事就不是說說而已了。」

  山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看著?」

  坂本沒有回答,轉頭看向中村秀一。

  「中村。」

  「是!」中村條件反射地站起來。

  「非法滯留者的問題,你怎麼看?」

  中村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前東京都內估計有非法滯留者五萬到八萬人,其中華人占大約六成。這些人大部分以『技能實習』、『留學』等名義入境,然後逾期滯留。他們在東京主要從事建築、餐飲、清掃等行業的黑工,也有相當一部分人參與犯罪活動。」

  「東北組就是由這樣一批人組成的。他們的核心成員大部分都是非法滯留者,沒有合法身份,不敢報警,不敢去醫院,容易被極道組織利用和控制。這也是東北組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張的原因之一——他們有大量廉價的人力資源。」

  坂本點了點頭:「一個月之內,遣返五千人,能做到嗎?」

  中村猶豫了一下:「五千人的話……需要出入境管理局的配合,還需要大量的調查人員。而且,那些僱傭黑工的企業,背後都有極道勢力撐腰,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我問的是能不能做到。」坂本的聲音冷了下來。

  中村咽了口唾沫:「能。」

  「好。」坂本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掃過。

  「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結果。歌舞伎町事件的真相,三和會從新宿消失,五千個非法滯留者被遣返。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誰做不到,誰就自己寫辭職報告。聽明白了嗎?」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彎腰九十度。

  「是!」

  坂本看著這些人,揮了揮手:

  「都去忙吧。」

  所有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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