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小懲大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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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上午,工商局的人來了。

  這次的問題更麻煩:餐廳的營業執照有問題。當初辦執照的時候,法人代表的資料填得不太規範,現在需要重新審核。審核期間,餐廳的營業資格暫時凍結。

  老付徹底懵了。

  他開店這麼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三天之內,衛生署、消防處、工商局輪番上門。

  「老闆,這不對勁啊。」

  阿華等工商局的人走後,壓低聲音說:「哪有這麼巧的事?三家一起上門,還都在三天之內……」

  老付的臉抽了抽,咬著牙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不對勁。

  但他想不出得罪了誰。

  做餐飲這麼多年,他自認為人圓滑,該打點的打點,該孝敬的孝敬,從來不得罪人。就算得罪了誰,也不至於讓三家部門同時上門吧?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被周師傅幾人逼走的那個洗碗的大陸妹。

  但一個剛來港島的黑工,能有什麼能量?連身份證都沒有,能叫得動衛生署、消防處?

  老付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不可能的。

  ……………

  晚上,付記茶餐廳。

  七點剛過,本該是晚市最熱鬧的時候,店裡卻冷清得能聽見蒼蠅飛。三張桌子坐了客人,還是兩個喝免費例湯的老頭,加一個吃碟頭飯的單身漢。

  老付坐在收銀台後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三天,整整三天,生意少了七成。往常這個時候,店裡起碼坐滿一半,翻台能翻三四輪。現在呢?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台老舊的掛鍾,七點十五分,今天的營業額還沒過三百塊,房租水電都不夠,更不用說人工了。

  周師傅幾個人縮在後廚埋頭幹活——確切地說,是埋頭搞衛生。廚房裡里外外擦了三遍,牆角的油垢鏟乾淨了,冰箱裡的存貨全部翻出來檢查了一遍,過期的調料扔了三大袋,連灶台後面的排風扇都拆下來洗了。

  阿華蹲在水台邊,手裡拿著鋼絲球用力刷著一個鐵盤子,嘴裡小聲嘀咕:「這都第四天了,衛生署的複查也過了,消防那邊也整改完了,怎麼生意還這麼差……」

  阿明在旁邊擦著灶台,壓低聲音:「你懂什麼?客人少了是因為名聲壞了。三天幾家部門輪著上門,街坊鄰居都看著呢。誰還敢來吃飯?」

  周師傅擦著額頭的汗,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他幹了二十年廚師,什麼時候幹過這種活?但老闆發話了,不干就滾蛋,他只能咬著牙干。

  「周師傅,」

  阿華湊過來:「你說是不是老闆得罪人了?食環署、消防處、工商局,三家輪著來,跟約好了似的。」

  周師傅沒說話,只是用力擦著灶台。

  阿明在旁邊插嘴:「會不會是那個大陸妹?她走之後就開始出事……」

  「放屁!」

  周師傅猛地轉過身,瞪著阿明:「你以為她是港督私生女啊?」

  阿明被瞪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阿輝撇了撇嘴:「就是,別自己嚇自己。就是個倒霉,撞上了。」

  「你們繼續做,我去抽支煙,瑪德,現在煙都不能在這裡抽了…撲街!」

  周師傅罵了一聲,抬腿朝大堂走去,心頭直嘀咕,反正店又不是自己的,這裡做不了,明天去尖沙咀那邊看看。

  「吱呀——」

  剛走到大堂,玻璃門被推開,幾個人走了進來。

  周師傅抬頭看了一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花哨的皮夾克,頭髮抹了髮膠,一根根豎著,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裡帶著一股旁若無人的囂張。

  身後跟著三個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穿著打扮也都差不多,一看就是混街面的古惑仔。

  老付看見來人,臉色變了變,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烏蠅哥?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快坐快坐!」

  烏蠅。

  洪興最近剛剛冒頭的紅棍華哥的心腹小弟。雖然只是個小頭目,但在旺角這一帶也算有點名頭,普通商戶見了都要客氣三分。


  老付心裡暗暗叫苦。這位爺平時不太來他這兒,今天怎麼突然上門了?該不會是來找麻煩的吧?

  「老闆,聽說你店最近被查了?」

  烏蠅晃到一張空桌前,大剌剌地坐下,<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二郎腿,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店面,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怎麼不找我呢,我幫你擺平啊!」

  你一個矮騾子是能跟食環署的人搭上話還是工商局有門路?

  找你干弔?

  暗自吐槽一句,老付賠著笑:「是有點麻煩,不過很快就解決了。烏蠅哥今天想吃點什麼?我讓廚房做,算我的。」

  「算你的?」

  烏蠅嗤笑一聲,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眼睛一橫,仰起下巴:「你當我是什麼人?來你這裡蹭飯吃的?我給不起錢啊?!」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付連忙解釋,卻被烏蠅抬手打斷了。

  「行了,少廢話。」

  烏蠅朝身後那幾個人揮了揮手:「坐吧,今晚上就隨便吃點,明天帶你們去吃大餐。」

  「多謝烏蠅哥!」

  幾個小弟嘻嘻哈哈地坐下,拿起菜單翻看起來。

  老付連忙招呼服務員上茶,叫周師傅趕緊去炒菜。

  回到後廚,阿華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周師傅:「那幾個是什麼人?」

  「洪興的。」

  周師傅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別多嘴,老老實實幹活,讓他們吃完了趕緊走。」

  阿華臉色變了變。

  十幾分鐘後,菜做好了。周師傅親自端著托盤送出去,一份豉油雞,一份椒鹽排骨,一份蒜蓉炒菜心,還有幾碗米飯。

  「幾位慢慢吃,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烏蠅沒理他,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一皺:「這雞肉,有點老啊。」

  周師傅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解釋:「烏蠅哥,這個雞是今天新到的,可能火候稍微過了點,下次我注意……」

  「行了行了。」

  烏蠅不耐煩地揮揮手:「下去吧,別在這兒杵著。」

  周師傅如蒙大赦,連忙退回了後廚。

  阿華湊過來問:「怎麼樣?」

  周師傅搖搖頭,臉色不太好看:「沒事,就是嫌雞肉老。」

  幾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十分鐘後,阿明探頭看了一眼外面,壓低聲音說:「還在吃,好像挺高興的,在聊什么女人……」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響,緊接著是一聲暴喝:

  「你他媽瞎了眼啊?!」

  幾個人臉色同時一變。

  周師傅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快步朝外面走去。

  只見烏蠅站在桌邊,身上那件花哨的皮夾克從上到下被潑了一片油漬,褐色的醬汁還在往下滴。旁邊地上躺著一個摔碎的盤子,椒鹽排骨散了一地。

  阿輝站在旁邊,臉色慘白,手裡還端著空托盤,整個人嚇得直發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阿輝的聲音抖得厲害,「是、是烏蠅哥你突然站起來,我沒來得及……」

  「你的意思是怪我了?」

  烏蠅冷笑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皮夾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你知道這件衣服多少錢嗎?老子新買的,頭一回穿!你他媽的給我潑成這樣,跟我說不是故意的?」

  阿輝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老付連忙跑過來,一邊給烏蠅遞紙巾,一邊賠著笑臉:「烏蠅哥息怒,息怒!這小子不懂事,我讓他給你道歉!阿輝!還愣著幹什麼?快給烏蠅哥道歉!」

  阿輝連忙鞠躬,聲音都帶了哭腔:「烏蠅哥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道歉有用嗎?」

  烏蠅身後一個小弟站出來,指著阿輝的鼻子罵道:「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你知道烏蠅哥這件衣服多少錢買的嗎?你賠得起嗎?」


  「我……」

  阿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付連忙打圓場:「幾位大哥,這事是我不對,是我沒管好手下。這樣,今天這頓算我的,我再給幾位每人包個紅包,算是賠罪……」

  「你算老幾?」

  另一個小弟斜了老付一眼:「我們烏蠅哥缺你那點紅包錢?」

  老付被噎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周師傅站在旁邊,看見這一幕,心裡暗暗叫苦。這阿輝幹什麼吃的?端個菜都能潑到客人身上?這下好了,惹到洪興的人了。

  但他不敢開口,低著頭往後退了退。

  烏蠅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擦了擦身上的油漬,擦了幾下就扔到一邊,抬起頭看向阿輝,眼神冰冷:

  「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衣服髒了,你得賠。」

  「賠、賠多少?」

  阿輝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也不訛你,衣服一萬二…」

  烏蠅慢悠悠地開口,「加上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算你三千,總共一萬五。」

  阿輝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一萬五!

  他一個月才掙多少?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干大半年才能攢夠一萬五!

  「烏蠅哥,我……我沒那麼多錢……」

  「沒錢?」

  烏蠅挑了挑眉,看向身後的幾個小弟:「他說沒錢,怎麼辦?」

  幾個小弟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嘿嘿笑道:「沒錢好辦啊,打一頓出出氣。」

  阿輝嚇得腿都軟了,連忙拉住老付的胳膊:「老闆,老闆你幫幫我……」

  老付的臉也白了。

  他知道烏蠅不好惹,但要他掏一萬五幫一個傳菜的打工仔,怎麼可能?他這店三天沒生意,已經虧了不少,哪還拿得出這個錢?

  但他更不敢直接拒絕,只能硬著頭皮賠笑:「烏蠅哥,你看……這事確實是我們不對,但一萬五是不是太多了?要不……三千?三千塊,我替他出了,就當給幾位賠罪……」

  「三千?」

  烏蠅瞥了老付一眼,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你是覺得我烏蠅好說話是吧?我一萬二的皮夾克,你拿三千塊打發我?」

  老付的笑容僵在臉上。

  阿輝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都流出來了。

  就在這時,周師傅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上前一步,陪著笑臉說:「烏蠅哥,這事確實是我們不對,但一萬五實在是太多了。你看,阿輝他一個月才掙一千幾百塊,一萬五他得干一年。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

  烏蠅的目光轉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誰啊?」

  「我是廚房的師傅,姓周。」

  周師傅賠著笑:「這事我也有責任,是我沒管好手下……」

  「哦,師傅啊。」

  烏蠅點點頭,忽然站起身,走到周師傅面前,仰頭看著他,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容。

  周師傅心頭一緊。

  下一秒。

  「啪!」

  一個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力道大得讓他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兩步,半邊臉瞬間火辣辣地疼。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商量?」

  烏蠅收回手,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

  周師傅捂著臉,整個人懵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幾個小弟已經沖了上來,對著他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讓你多嘴!」

  「讓你充大頭!」

  「草尼瑪的!」

  拳頭和腳雨點般落在身上,周師傅雙手抱著頭,蜷縮在地上,慘叫連連。

  阿華、阿明和阿輝站在旁邊,嚇得臉色慘白,動都不敢動。

  老付也嚇得連連後退,躲在櫃檯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別打了!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

  周師傅的求饒聲越來越弱。


  烏蠅站在旁邊看著,直到覺得差不多了,才擺了擺手。

  幾個小弟停下來,退後幾步,喘著粗氣。

  周師傅蜷縮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流著血。

  烏蠅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現在,還商量嗎?」

  周師傅拼命搖頭,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

  烏蠅站起身,看向阿輝:「一萬五,拿不拿?」

  阿輝已經嚇得面無人色,連連點頭:「拿!拿!我拿!」

  「那行。」

  烏蠅點點頭:「放心,錢到位,衣服歸你,你也不虧。」

  阿輝雙腿一軟,哭著臉:「烏蠅哥,我…我現在真的沒那麼多錢…求求你寬限幾天……」

  「寬限幾天?」

  烏蠅挑了挑眉:「行啊,寬限幾天也可以。不過,利息怎麼算?」

  阿輝愣住了。

  就在這時,店門被推開,幾個軍裝警走了進來。

  「什麼事?有人報警說這裡打架?」

  領頭的軍裝警掃了一眼店裡的情況,目光落在蜷縮在地上的周師傅身上,又看了看烏蠅幾人。

  「烏蠅,又是你?你們幾個,身份證都拿出來。」

  烏蠅聳了聳肩,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指了指皮衣,嬉皮笑臉道:「阿sir,不是我們鬧事,是他們的服務員潑了我一身油。我這件衣服新買的,我讓他們賠,他們不肯,還跟我吵,我這才動了手。」

  軍裝警接過發票看了看,又看了看烏蠅那件被油漬污染的皮夾克,皺起眉頭。

  「你們店裡誰負責?」

  老付連忙站出來,賠著笑臉:「阿sir,是我,我是老闆。」

  「你手下把人家衣服弄髒了?」

  「是…是的。」老付硬著頭皮承認。

  「那就賠啊。」

  老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行了。」

  另外一名軍裝警察斜了幾個古惑仔一眼,擺擺手:「都帶回去,能調解就調解,調解不了就走程序。」

  ……………

  旺角警署。

  晚上八點多,警署里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報案室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等待錄口供的人,有喝醉酒鬧事的,有鄰里糾紛的,有丟了錢包的。值班警員在櫃檯後面忙碌著,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辦公室里。

  老付、周師傅、阿華、阿明、阿輝排成一排,臉色都不太好看。周師傅半邊臉腫得像豬頭,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身上那件廚師服沾滿了鞋印和灰塵。

  對面另一排長椅上,烏蠅翹著二郎腿坐著,身後站著那三個小弟,手裡拿著一根煙,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彈著菸灰,臉上依舊是那副欠欠的表情。

  坐在中間的黃sir彈了彈菸灰,翻看著桌上的材料。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目光在兩邊臉上掃了一圈。

  「行了,說說吧,什麼情況?」

  烏蠅慢悠悠地開口:「黃sir,情況很簡單。我去他們店裡吃飯,服務員端菜的時候把我這件新買的皮衣潑了一身油。一萬二買的,頭一回穿。我讓他們賠,他們不肯,還跟我吵,我就動了手。」

  頓了頓,瞥了老付一眼:「打架這事我認,該罰罰,該賠賠。但衣服的錢,一分不能少。」

  黃sir看向老付:「你呢?有什麼要說的?」

  老付張了張嘴,聲音乾澀:「黃sir,這事確實是我們不對,服務員不小心弄髒了客人的衣服,該賠。但是……」

  他看了一眼烏蠅,又低下頭:「但是一萬二太多了,能不能商量一下?我們店裡最近生意不好,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錢……」

  「拿不出?」

  烏蠅身後一個小弟嗤笑一聲:「你開店做生意,一萬二拿不出?騙鬼呢?」

  黃sir敲了敲桌子:「別插嘴。」

  那小弟訕訕地閉上嘴。

  黃sir又看向周師傅幾人:「誰是當事人?」

  老付連忙招了招手:「阿輝,過來!」


  阿輝抖抖索索地站起來,走到桌前,低著頭不敢看人。

  黃sir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是你潑的?」

  「是…是我。我是不小心的!真的不小心的!」

  阿輝連忙解釋:「我端菜過去,烏蠅哥突然站起來,我沒來得及躲……」

  「放屁!」

  烏蠅猛地一拍桌子:「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撞上去的?我他麼有病啊,一萬二的皮衣,我往你菜上撞?」

  阿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臉更白了。

  黃sir皺起眉頭:「烏蠅,拍桌子給誰看?坐下。」

  烏蠅哼了一聲,重新坐下,但臉色明顯不好看。

  就在這時,調解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看著來人,黃sir眉頭一皺,這撲街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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