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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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城。

  這片被高密度唐樓和迷宮般後巷切割的天空下,聳立著一棟灰撲撲的工業大廈。

  樓頂天台空曠而雜亂,堆放著廢棄的生鏽鐵架以及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防水油氈卷,在悶熱空氣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機油味。

  李鷹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五分鐘。

  靠在水泥護欄邊,手指間夾著根沒點燃的香菸,目光掃視著通往天台的唯一樓梯口。

  沒過多久,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普通藍色衣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了上來。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但身形精幹。上來後,他先警惕地環顧了一圈,才朝李鷹走來。

  「李sir。」

  男人走到近前,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阿忠,好久不見!」

  李鷹點點頭,沒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電話里不方便說,我的線人給了個風聲,關於靚坤走粉的。我需要核實。」

  被稱作阿忠的男人是李鷹安插在洪興內部時間最長、也最隱秘的線人之一,平時極少啟用,只在關鍵時刻傳遞最關鍵的信息。他在洪興底層混了幾年,靠著夠狠、沉默、辦事牢靠,最近才稍微接觸到一些邊緣事務。

  阿忠摘下帽子,抹了把額頭的細汗,臉色凝重:「李sir,這消息……可能不是空穴來風。」

  李鷹眼神一凜:「具體點。」

  「靚坤最近動作是有點怪。」

  阿忠語速很快:「他手底下幾個管帳的、跑船的,最近頻繁碰頭,避開其他人。傻強以前只負責看場子和收數,但這半個月,靚坤派他跟『本叔』那邊的人接觸過至少兩次。」

  「東星白頭翁?」

  李鷹有些詫異,眉頭緊鎖。倒不是意外靚坤跟對頭社團接觸,只是這白頭翁是拆家中有名的一個老狐狸,貨源雜,路子野,警方盯了他很久,但一直抓不到直接證據。

  「對。而且,我上星期無意中聽到傻強跟一個小弟吹水,說『這次坤哥搞了票大的,夠吃幾年』。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

  「貨倉呢?有沒有風聲?我線人說可能在觀塘或者九龍城寨附近。」

  阿忠搖了搖頭:「這個我沒聽到。靚坤很小心,這種事不會讓太多人知道。傻強是他心腹,可能只有傻強和幾個絕對親信清楚。不過……我留意到傻強最近常去九龍城寨邊緣那片舊唐樓區,以前他很少往那邊跑。」

  「舊唐樓區……」

  李鷹默默記下。那片地方魚龍混雜,確實適合藏匿見不得光的東西。

  「交易時間有線索嗎?」

  「沒有。但我感覺快了,靚坤最近脾氣特別爆,催下面的人回款催得急。可能貨壓在手裡,他也心慌。」

  李鷹沉默了片刻,將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捏了捏:「你自己小心。靚坤不是善茬,有任何新發現,老方法聯繫,非緊急不要主動找我。」

  「明白。」

  阿忠點頭,重新拉低了帽檐:「李sir,如果真有行動……我想辦法脫身。」

  「必要的時候,提前撤。」

  李鷹看著他:「安全第一。」

  阿忠沒再多說,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陰暗的樓梯間裡。

  李鷹又在原地站了幾分鐘,看著遠處城寨密密麻麻的窗戶,空氣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他掏出打火機,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中,稍微平復了一下心緒。

  阿忠的印證,讓道友成的消息可信度大增。靚坤真的在碰麵粉,而且可能是大宗交易。

  但證據呢?線人的話不能直接作為證據。他需要更確鑿的東西——貨倉地點、交易時間、參與人員、資金流向……

  一根煙抽完,李鷹將菸蒂在水泥護欄上按熄,彈指丟下樓。他最後掃了一眼空曠的天台,確認沒有異常,也轉身走向樓梯口,腳步聲在水泥階梯上響起,漸漸遠去。

  天台上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嗚嗚地掠過雜物堆。

  大約在李鷹離開後十分鐘,天台東南角那堆用破爛防水布半蓋著的朽爛木板後面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原本搭靠在樓屋的厚木板從裡面被推開一條縫隙。

  縫隙後,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屏住呼吸,透過縫隙緊張地觀察著整個天台,確認再也沒有任何人聲和腳步聲後,才用力將那塊木板再推開一些。

  一個瘦骨嶙峋、穿著骯髒背心和寬鬆短褲的身影,艱難地從木料堆的狹小空隙里蠕動著鑽了出來。

  ……………

  夜深人靜。

  九龍城寨邊緣,後巷。

  幾盞殘破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坑窪積水的地面。垃圾的腐臭味和陰溝的腥臊氣在悶熱的空氣里發酵混合,令人作嘔。

  阿忠和另一個綽號「田雞粥」的小弟,被傻強推搡著從一棟破舊唐樓的後門出來,踉蹌著跌進小巷。

  阿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大腦一片空白:暴露了!是不是剛才在天台……被發現了?!李sir剛走沒多久……難道有尾巴?還是自己的行蹤早就被盯上了?

  阿忠手指冰涼,下意識地想往腰間摸——那裡藏著一把貼身匕首,但立刻又強忍住了。不能慌,不能自亂陣腳。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角的餘光飛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傻強穿著一件花襯衫,敞著懷,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鍊子和胸口的猙獰紋身。臉上橫肉堆疊,一雙小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凶光,嘴裡罵罵咧咧:「走快點!磨磨蹭蹭,坤哥等急了,有你們好果子吃!」

  田雞粥此刻早已嚇得腿肚子轉筋,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問:「強、強哥……這麼晚了,坤哥找我們……有、有什麼事啊?我……我最近沒做錯什麼啊……」

  「廢什麼話!到了就知道!」

  傻強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田雞粥差點摔倒。

  阿忠抿緊嘴唇,一聲不吭,只是默默跟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各種脫身的方案:硬拼?傻強一個人或許有機會,但暗處肯定有人。找機會跑?巷子太窄,不熟悉地形……示弱求饒?不知道對方掌握了多少……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幾人走到了巷子中段,前方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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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寂靜的拐角後面,亮起了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刺眼地照在阿忠和田雞粥臉上。光影晃動中,幾個人影從黑暗裡走了出來,為首的,正是靚坤。

  靚坤穿著一身騷包的紅色西裝,邁著欠揍的步子走了過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毒蛇般的陰冷。身後跟著四五個精壯的小弟,面無表情,散開呈半圓形,隱隱堵住了阿忠和田雞粥所有可能的退路。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田雞粥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阿忠的心沉到了谷底,全身肌肉繃緊,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靚坤的目光在阿忠臉上停留了兩秒。那兩秒鐘,對阿忠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能感覺到自己額角的汗珠正順著太陽穴滑落,心跳如擂鼓。

  但出乎意料的是,靚坤的目光很快移開了,似乎對阿忠並無特別的興趣。隨意地揮了揮手,對傻強道:「讓阿忠站到邊上去。」

  傻強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執行,一把將阿忠扯到旁邊,讓他背靠著潮濕的牆壁站著:「站好!別動!」

  阿忠靠在牆上,冰冷的磚石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暫時安全了?那這是怎麼回事?想著,不禁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田雞粥。

  與此同時,靚坤的目光已經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了渾身篩糠般的田雞粥身上。

  田雞粥被那狠戾的目光一照,更是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坤、坤哥……我……我……」

  他語無倫次,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靚坤走到田雞粥面前,歪了歪頭,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神經質的笑容,聲音陰冷:

  「田雞粥,跟了我多久了?」

  「一、一年……一年多了,坤哥……」

  田雞粥的聲音帶著哭腔。

  「一年多……」

  靚坤點了點頭:「我對你怎麼樣啊?」

  「好……坤哥對我好……給我飯吃,給我錢花……」

  「哦?我對你這麼好……」

  靚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變得猙獰無比,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田雞粥臉上:「那你他媽為什麼出賣我?!還不止一次!!!」


  田雞粥如遭雷擊,徹底崩潰了,他猛地尖叫一聲:「我沒有!坤哥!冤枉啊!!!」

  同時,不知從哪裡湧上來一股力氣,他發瘋似的推開擋在他側前方的阿忠,朝著巷子另一頭拼命跑去!

  阿忠被他推得一個趔趄,靠在牆上,眼睜睜看著田雞粥肥胖的身影沖向黑暗。

  「找死!」靚坤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田雞粥剛跑出不到十米,眼看就要衝過那個堆滿垃圾袋的拐角。突然,從拐角後陰影里,毫無預兆地橫掃出一根沉重的棒球棍!

  「砰!!!」

  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砸在田雞粥右腿的小腿肚子上!

  「啊——!!!」

  慘叫瞬間劃破夜空。田雞粥整個人凌空飛了起來,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地摔在三四米外的地上,濺起一片污水。

  「啊——!!!」

  慘叫瞬間劃破夜空。田雞粥整個人凌空飛了起來,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地摔在三四米外的地上,濺起一片污水。

  抱著明顯已經變形、劇痛鑽心的小腿,田雞粥在地上瘋狂地翻滾哀嚎:「我的腿!我的腿啊!!!坤哥饒命!坤哥饒命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埋伏在拐角的小弟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手裡拎著那根棒球棍,站到一旁。

  靚坤慢慢踱步過去,走到田雞粥身邊,低頭看著他,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厭惡和殺意。

  「饒命?你這吃裡扒外的反骨仔,上次碼頭那批貨被水警截了,是不是你通風報信?上個月我在彌敦道差點被差佬『撞見』,是不是你點的水?這次……我還沒開始動,外面就有風聲了……田雞粥,你說,放了你,哪有這麼好的事?」

  「不是……不是我……坤哥,真的不是我……是別人,是……」

  田雞粥滿臉鼻涕眼淚和污泥,還在做最後的狡辯和求饒。

  「出來混,犯錯就要認,挨打要立正!」

  靚坤已經懶得聽了,起身朝傻強使了個眼色。

  傻強領會,從後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大步走上前。

  田雞粥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不——!!!」

  傻強動作狠辣熟練,沒有絲毫猶豫,一腳踩住田雞粥亂蹬的另一條腿,左手捂住他的嘴,匕首對準他的左胸肋下猛地捅了進去!

  「呃——!」

  田雞粥的慘叫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迅速軟了下去。

  傻強拔出匕首,鮮血順著血槽噴涌而出,在田雞粥髒污的衣服上擦了擦刀身,收回腰間。

  阿忠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臉色慘白如紙,比地上漸漸失去溫度的田雞粥好不了多少。額頭上全是涔涔而下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衣領。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瘋狂跳動,耳朵里嗡嗡作響,胃部一陣陣痙攣,想要嘔吐,卻又死死咬住牙關,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靚坤掏出一塊白色手帕擦了擦手,然後隨手丟在田雞粥的屍體旁。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靠在牆邊的阿忠。

  阿忠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但靚坤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淡淡地瞥了阿忠一眼,然後揮了揮手:「收拾乾淨。」

  說完,便在幾個小弟的簇擁下,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傻強指揮著兩個小弟,麻利地用早就準備好的黑色塑膠袋將田雞粥的屍體套起來,又有人提來水桶沖刷地上的血跡。整個過程迅速專業,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沒人再理會靠在牆邊的阿忠。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巷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阿忠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到潮濕骯髒的地面上。冷汗已經徹底浸透了他的全身,夜風一吹,刺骨地冰涼。

  好在他沒死,靚坤這個撲街居然當著他的面行兇,這下他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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