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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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歡的笑容在這個地下室里,顯得有些滲人。

  他沒有回答路佳怡在哪,而是轉過身,手指輕輕敲擊著那扇厚重的鋼門,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老桂,展躍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話題轉得太快,桂永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槍插回槍套,從兜里摸出半包煙。

  「展躍?」

  桂永清劃燃火柴,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我只知道他早年去德國留過學,學的是參謀事務。」

  「回國後就一直跟在唐總座身邊,算是他的心腹,平時話不多,辦事挺利索,人緣也不錯。」

  桂永清狠吸了一口煙,狐疑地看向左歡。

  「師長,你懷疑他是內鬼?可剛才你不踹他一腳的話,那顆炸彈會把他給炸死。」

  「要是苦肉計,這本錢下得也太大了。」

  「苦肉計?」左歡冷笑一聲,從桂永清手裡拿過煙盒,自己抽出一根點上。

  「如果我沒躲開,那就是完美的刺殺,他也只是個棋子,換我一條命,這買賣划算得很。」

  「其實,我對他的懷疑,不是才開始的。」

  左歡深吸了一口氣,煙霧在眼前散開。

  「還記得在較場口公審時嗎?他跑來報信說唐生智中毒。」

  桂永清點頭:「記得,當時他急得滿頭大汗,連滾帶爬的,看著確實像是嚇壞了。」

  「演得太像了!」左歡哼了一聲。

  「如果不是後來在醫院,我看出了唐生智的破綻,說不定還真會被蒙住。」

  「一個年輕的副官,不該有這麼完美的演技!」

  「再到後來我借來警犬,也是他主動來牽狗去找線索,其實就是趁機做了手腳!」

  桂永清只覺得後背發涼,他一直以為展躍是個忠心耿耿的副官,沒想到都是演出來的。

  「那……是他把路佳怡救出去的?」

  桂永清環顧四周。「就算他是內鬼,也沒法把一個大活人從這密室里救走啊!」

  「救?」左歡搖了搖頭,「誰說他把路佳怡弄走了?」

  話音剛落,左歡將手掌從鋼門上移開,反手從腰間拔出了軍刺。

  他扣住門側面的鉚釘,用力向下一按,隨後將軍刺插入露出的縫隙,猛地一撬……

  「嘎吱——」

  隨著鉚釘鬆動,鋼板失去了束縛。

  就像是塞得過滿的罐頭被突然撬開,那塊沉重的鋼板猛地向外崩開一寸。

  緊接著,一隻青紫腫脹、指甲外翻的手,像是有生命一般,從那狹窄的縫隙里「啪」地一聲垂落下來,就在桂永清眼前晃蕩。

  桂永清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猛地捂住鼻子,然後劃燃一根火柴往裡一照……

  「嘔——」

  這位在戰場上見慣了斷臂殘肢的鐵血悍將,此刻也沒忍住,彎腰乾嘔出聲,臉色瞬間褪盡了血色。

  門板的夾層里,塞著一團東西。

  或者說,是一團被強行塞進狹窄空間的人體組織。

  她身上的旗袍已經被撕爛,原本姣好的面容因為擠壓而變得扭曲變形,眼球暴突,舌頭伸出老長。

  她的四肢因為之前就被唐生智打斷,此刻更是以違背人體結構的角度摺疊在軀幹上,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揉皺的紙團。

  她就這樣靜靜地擠在裡面,死不瞑目地盯著天花板。

  左歡看著這完全沒有人形的屍體,冷冷總結。

  「對於他們來說,暴露的同夥,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為了能塞進門裡,兇手顯然還對屍體進行了二次破壞。

  「這……這他媽還是人幹的事嗎?」

  桂永清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手裡的火柴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熄滅在黑暗裡。

  左歡皺著眉看著這一幕,胃裡也有些翻滾。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誰能想到,這幾天我們進進出出,其實一直都在和屍體擦肩而過!」


  「夠狠!」桂永清臉色慘白,大口喘著粗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這幫畜生……對自己人都這麼狠?」

  這種老式金庫門,中間會有近二十公分的空腔。

  路佳怡身材雖然嬌小,但她活著時絕對塞不進去,只有死後的屍體才能塞下!

  桂永清強壓下胃裡的不適,又想起什麼,疑惑地看向左歡。

  「我不明白,既然都要殺她,為什麼不直接在牢房裡弄死就是?非要費這麼大勁,把她塞進門裡藏著?」

  左歡蹲下身,目光掃過路佳怡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緩緩解釋道:「這就是展躍的高明之處。」

  「如果路佳怡死在牢房裡,屍體擺在明面上,那麼嫌疑人的範圍就很小!」

  「當晚值班的警衛、包括能進入牢房的展躍,都會被抓起來嚴刑逼供。」

  左歡頓了頓,繼續分析展躍的算計,「但如果她是神秘失蹤呢?」

  「密室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給人的想像空間就太大了!」

  「唐生智會懷疑是日本忍術,會懷疑是內部有人協助救援,甚至懷疑是鬼神作祟,唯獨不會想到路佳怡其實並未消失,而是死在了門裡!」

  「未知的恐懼會掩蓋真相,會讓所有人互相猜忌,從而忽略了那個最顯眼的嫌疑人。」

  「這就是燈下黑……」

  桂永清點點頭,也為這高明的算計感到佩服,如果不是左歡揭露真相,讓他找一輩子也不會想到屍體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但桂永清還有幾點疑問沒有想通,便問道:「剛才那狗怎麼沒反應?這麼濃的血腥味,它不該聞不到啊!」

  左歡拿手指在門縫裡劃了劃,再拿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警犬沒反應,是因為這裡不光有血腥味,還有別的東西!」

  左歡聞著一絲腥臊味,「我猜可能是老虎尿!」

  「老虎尿?」桂永清愣了愣,依舊沒懂。

  「老虎是百獸之王,對犬類有天生的血脈壓制,他可能還加了某種針對犬類嗅覺神經的毒素。」

  左歡站起身,拍了拍手,「展躍肯定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以他的身份,去玄武湖動物園要點虎尿想必也不難。」

  「所以黑虎進來既聞到了屍體的味道,又被天敵的氣息壓制,再加上藥物刺激,才會像瘋了一樣亂沖亂撞,根本沒法定位屍體。」

  「而我們聞到血腥味……」左歡冷冷一笑。

  「這地下室本來就常年動刑,牆上地上全是陳年血跡,多一點新鮮血味,根本沒人會刻意注意。」

  「等過個十天半月,屍體腐爛發臭,那時候南京城恐怕早就打成一鍋粥了,誰還會來關心這地下室里的一股屍臭味?」

  桂永清臉色鐵青,手死死按在槍套上,眼中滿是殺意。

  「難怪他敢主動牽狗,這是算準了我們找不到屍體,算準了我們會被表象迷惑!」

  「師長,我現在上去把他扣下,只要進了審訊室,我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

  桂永清猛地轉身,拔槍就要往外沖。

  「等一下!」左歡一聲低喝。

  桂永清停下腳步,回頭急道:「師長!證據確鑿了!不抓起來還留著幹嘛?」

  左歡冷哼一聲,「抓了一個展躍,還有張躍、李躍。」

  「他們在南京經營了這麼多年,能同時對我們這麼多將領下手,網鋪得有多大,你知道嗎?」

  「路佳怡只是個聯絡員,展躍也最多是個執行者,抓住他,不過拉出他的上下級,但這條線,也就斷了!」

  「那……總不能就這麼看著他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吧?」桂永清氣得臉都漲紅了。

  「誰說看著不管了?」

  左歡露出一臉壞笑,湊到桂永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桂永清的眼睛越瞪越大,原本的憤怒逐漸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不可思議的樣子。

  「師長,這……這能行嗎?」

  左歡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

  「相信我,我會讓這些間諜,後悔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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