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夾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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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後,蘇荔蜷在沙發一角,抱著膝蓋發呆。

  那個荒唐的吻過後,她沒再回過房間一次。

  門緊閉著,偶爾漏出幾聲低沉的電話交談,隔著門板聽不真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坐了多久。

  只知道腿麻了,換了個姿勢,又麻了,再換。

  落地燈的光暈,在牆角堆出一小片暖黃。

  她就縮在那片光暈的邊緣,整個人陷進陰影里。

  直到玄關傳來指紋鎖的輕響。

  「咔噠」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門被推開,十九歲的傅聞嶼裹著一身寒氣踏了進來。

  他脫掉沾著夜露的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

  昏黃的光線里,他眉眼間帶著明顯的倦意,卻依舊明亮得像落了星星。

  他一眼瞥見沙發上蜷著的人影,快步走近,蹲下身。

  「寶寶,怎麼還沒睡?」

  他自然地伸手想碰她的臉,指尖剛觸到她的下頜——

  蘇荔偏頭躲開了。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層薄薄的受傷。

  像只被主人莫名冷落的大型犬,委屈和不解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還在生我的氣?」他的聲音,還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下午那個會拖太久了,我也想早點回來陪你......」

  蘇荔搖搖頭。

  疲憊從骨頭裡滲出來,她快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不是因為你。」

  她抬起眼,視線越過少年的肩膀,落在房間那扇緊閉的門上。

  少年傅聞嶼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溫度瞬間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徑直走向房間的方向。

  蘇荔還以為他又要找中登麻煩,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仰著腦袋,輕輕搖頭示意。

  少年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地彎了彎唇,「沒事,我找他問點事。」

  他門也沒敲,徑直推開了門。

  房內,三十歲的傅聞嶼正坐在床上看平板。

  平板的光,映著他緊繃的側臉,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顯然熬了很久。

  見少年闖入,他摘下眼鏡,抬手揉了揉眉心。

  動作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

  「有事?」

  少年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客廳蘇荔的視線。

  兩人隔著距離對峙。

  「恆嶼對城西地皮的併購案,你打算怎麼收尾?」

  少年單刀直入,指尖敲了敲一旁的桌面,「許紹鎧今天聯繫我了,說你壓價太狠,對方要反撲。」

  三十歲的傅聞嶼嗤笑一聲。

  笑聲落在少年耳朵里,儼然是赤裸裸的嘲諷。

  「我的事,你最好少插手。」

  他蓋上面前的平板,身體向後靠在床頭。

  明明坐著,那股居高臨下的氣場卻絲毫未減。

  少年半步不讓。

  他從口袋裡抽出隨身攜帶的手機,調出數據,直接懟到三十歲的自己面前。

  他的聲音冷下來,卻依舊壓得很低,像是顧忌著客廳里的人,「如果我沒記錯,三年前你在這個項目上栽過跟頭。」

  他點開一份加密文件,屏幕的螢光照亮兩張如出一轍的臉。

  一張年輕氣盛,鋒芒畢露。

  一張被歲月打磨過,深沉難測。

  「現在同樣的漏洞又出現了,傅聞嶼,你是蠢,還是故意的?」少年的聲音一字一頓,砸在逼仄的房間裡。

  爭論聲隱約從門縫漏出來,時高時低。

  蘇荔聽得心煩意亂。

  她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

  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驅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

  她端著水杯,推開房間的門。

  爭論聲戛然而止。

  兩雙眼睛同時望向她。

  三十歲的傅聞嶼揉了揉太陽穴,率先打破沉默。

  他的聲音放軟了些,帶著疲憊的沙啞:「你先去休息。」

  少年卻已經快步走過來,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杯子,語氣瞬間軟了下來:「我吵到你了?」

  那變臉的速度,快得讓人咋舌。

  蘇荔搖搖頭,目光掃過書桌上散亂的文件。

  列印出來的數據表,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合同複印件,還有幾份攤開的財務報表,

  每一頁都寫著觸目驚心的數字。

  「併購案很棘手?」她問。

  三十歲的傅聞嶼合上電腦:「我能處理。」

  少年卻冷笑出聲:「處理?拖到資金鍊斷裂?」

  他將手裡的平板塞給蘇荔:「你看看這個,他根本就是在賭氣。」

  蘇荔垂眸。

  屏幕上赫然是恆嶼的財務風險分析。那些紅色標註的風險項,那些觸目驚心的缺口數字,像一根根細針扎進她眼睛裡。

  她疲憊地按了按額角。

  連日來的情緒起伏,加上剛才那場荒唐的吻,讓她頭痛欲裂。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裡面敲鼓。

  「你們繼續吵吧,我不管了。」

  她丟下這句,轉身走回客廳。

  把自己重新埋進沙發里。

  時針緩緩滑向凌晨一點。

  書房內的爭論不知何時從激烈轉為低沉的商議。

  偶爾漏出的隻言片語里,能聽出兩個傅聞嶼罕見地達成了共識。

  必須先穩住局面,再清理內部數據漏洞。

  少年傅聞嶼捏著眉心走出書房時,客廳只餘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

  他下意識看向沙發——

  蘇荔已經睡著了。

  呼吸清淺,睫毛微顫,懷裡還無意識抱著一隻靠枕。

  她顯然累極了,連身上搭著的薄毯滑落肩頭都未察覺。

  少年放輕腳步走近。

  蹲下身,凝視她的睡顏。

  暖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

  褪去清醒時那層尖銳的防備,此刻的她只剩毫無防備的脆弱。

  眉心還微微蹙著,像是睡夢裡也有什麼解不開的結。

  他伸手,想替她掖好滑落的毯子。

  身後傳來另一道腳步聲。

  三十歲的傅聞嶼停在沙發旁,目光同樣落在蘇荔身上。

  金絲眼鏡後的眼神複雜難辨。

  有久違的貪戀,有深藏的愧悔,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誰都沒說話。

  少年沉默著起身,將滑落的薄毯拉高,蓋到她下頜。

  三十歲的男人則俯下身,拾起滑落地板的文件。

  幾張紙,他撿得很慢。

  短暫的對視里,竟有種荒誕的默契達成。

  她需要休息。

  少年無聲地指了指主臥的方向。

  三十歲的傅聞嶼頷首。

  少年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蘇荔打橫抱起。

  她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聲,本能地往那熟悉溫熱的懷裡縮了縮。

  臉埋進他胸口,蹭了蹭,又安靜下來。

  三十歲的傅聞嶼推開主臥的門。

  少年將她輕放在床中央,正要抽身離開。

  睡夢中的蘇荔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傅聞嶼......別離開我。」她的呢喃模糊不清,帶著濃濃的鼻音。

  少年的身形僵住了。


  三十歲的傅聞嶼動作也頓了頓。

  兩人同時低頭,看向那隻攥著衣角的手。

  纖細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攥得很緊,像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

  少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三十歲的自己。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一刻,他們彼此都無法確認。

  蘇荔口中的「傅聞嶼」,究竟是哪一個。

  亦或者,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三十歲的傅聞嶼,繞到床的另一側,在床頭坐下。

  最終,兩人誰都沒離開。

  少年側躺在她左邊,手臂虛環住她的腰。

  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

  中登傅聞嶼靠在右側床頭,掌心覆上她微涼的手背。

  那隻手很小,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夜色沉寂。

  窗外的霓虹漸漸稀疏,城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唯餘三人交錯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

  蘇荔是在一陣暖意中醒來的。

  意識尚未完全回籠,她先感覺到周身被緊密包裹的觸感。

  她迷濛地睜開眼。

  晨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房間裡切出明暗交錯的格子。

  視線聚焦的剎那,她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左側,十九歲的傅聞嶼手臂橫在她腰間。

  下巴抵著她發頂,睡顏安靜如孩童。

  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帶著少年特有的乾淨味道。

  右側。

  三十歲的傅聞嶼半倚床頭,單臂將她圈在懷裡,掌心仍握著她的手。

  金絲眼鏡擱在枕邊,眉心微蹙,顯露出熟睡中難得的鬆弛。

  他的心跳隔著絲質睡衣沉穩震動,一下一下。

  她被夾在中間。

  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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