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紙新娘,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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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僵硬的坐在條凳上,搖曳的燭火映襯出他蒼白的臉,不自覺全身的衣服都汗濕了。

  一股冰冷細微的寒意,像一隻只螞蟻爬滿全身每一寸肌膚,酥酥麻麻的,腎上腺都跟著飆升……

  他把手伸進對勁褂子的口袋裡,摸出一包擠得變了形的哈德門香菸,叼起一根湊到油燈前點燃。

  呼!

  深吸了一口煙,隨著辛辣的味道鑽入鼻腔,謝安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隨即,大腦開始運轉。

  自任務開始至今,所有的線索按照時間順序……已經在腦海中逐漸的拼湊出一張接近完整的圖案:

  二十年前,劉湘雲身為洪城數一數二的老財主,看上了留洋歸來的交際花李玉玲。而李玉玲應該很早就和陳孝義私定終身,只是迫於某種原因……被迫嫁給劉湘雲做妾。

  畢竟在民國這種半封建的社會,女子地位普遍不高,逼嫁這種事兒屢見不鮮。

  李玉玲嫁入劉宅後,因無法忍受劉湘雲長期的變態凌辱,便和陳孝義約定私奔,坐船離開洪城。

  不巧,東窗事發……

  李玉玲遭到了更加殘忍的凌辱和折磨,最後被劉湘雲丟入劉宅頂端的黑屋子裡,活活悶死餓死了。

  但是李玉玲在死前對著那詭異的明信片原版照片發下血誓……

  然後,李玉玲再次復甦,成了……紙新娘!

  然後,整個劉宅的人遭了殃,一夜莫名消失。

  再後來……陳孝義買下了劉宅,改名為陳宅。還定期購買一些男童男女……變成乾屍後讓劉忠福收屍。

  至於陳孝義這麼做的原因……

  無非是用童男童女的性命,養著「紙新娘」。並且對外隱瞞了紅嫁衣的消息。

  謝安在腦海中復盤了一遍又一遍,確定沒有什麼疏漏之處,才繼續往下順思路。

  「那陳孝義為何要隱瞞紅嫁衣?」

  謝安吸著煙,腦子不斷開動。

  「這更像是一種對李玉玲的保護。可能是新世界安排了不少玩家來這裡擊殺紙新娘,引起了陳孝義的警覺。這和劉忠福說陳孝義殺過職業者對得上。」

  那麼問題來了……

  「劉湘雲應該是個心理極度扭曲的變態,有用攝像機記錄變態行為的癖好。問題是這攝像機的內容是誰拍的?」

  拍攝者可能是劉祥雲身邊的某個親信,譬如劉振華?

  但這不合理。劉宅所有人都遭了殃,那個親信也跟著遭了殃才對。後來劉宅被陳孝義接手。

  既然陳孝義如此深愛著李玉玲,人家化作了鬼都不離不棄……那斷無可能讓如此重要的攝像機流出劉宅的可能。

  那就還有一個可能:是那個倖存者劉炳祥拍攝的。他逃出來的時候把攝像機和原版照片帶出來了。

  「這個推敲倒是合理……」

  「本來可以問問劉炳祥當初的詳細經過,奈何劉炳祥受到驚嚇……我那兩個紙人監視了數日時間都沒發現異樣……那劉炳祥多半是被嚇瘋了。」

  「等等……」

  謝安忽然坐直了身體,全身都仿佛掉進了冰窖之中。

  「不對勁……那明信片的原版照片明明在李玉玲手裡的。她臨死的時候還拿出照片立了血誓……李玉玲沒有理由把明信片原版照片交給李炳祥……然後輾轉流落到劉振華的手上。」

  「一定是我遺漏了某個細節……」

  刺啦!

  謝安掐滅菸頭,重新安裝膠捲盤,再次看了一遍影像內容。

  這一次他看的無比仔細,當影像來到那暗房子的時候,謝安看著瘋狂砸門求救的李玉玲……忽然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悚然。

  「這攝像機的位置處在距離地面三米高的房梁之上……平常可沒那麼高的人。

  而且,如果當時暗房子裡有個人拿著攝像機,李玉玲應該向那個人求救才是。可看李玉玲的舉動……根本沒意識到房子裡有人。」

  「也就是說……這部攝像機背後沒有一個實體的操控者!或者說……有個東西用超自然的能力把影像直接刻在了膠捲盤上!?」

  「李玉玲用照片立下血誓化作紅嫁衣……也是因為這股超自然的力量!?」


  「還有,實際的劇情和初始任務介紹發生偏差,也是因為這股超自然的存在……」

  嘩啦!

  謝安一把翻開桌上的雜物,拿起那張原版照片仔細查看,目光落在輪船客房窗戶的那個紅點上。

  「李玉玲立下血誓的時候,把鮮血落在這紅點上。隨著鮮血被紅點吸收……李玉玲就化作了紙新娘。」

  「一切的根源……就是這紅點!」

  謝安伸手去觸摸那紅點,沒發現什麼異樣。但心裡卻多了幾分悚然。

  這玩意兒邪門啊。

  用超自然的力量刻畫影像膠捲盤,還造出了一個紙新娘……簡直嚇人!

  接連抽了幾根煙後,謝安仍舊想不出這紅點是什麼。

  「我只需要弄死紙新娘就可以,這紅點的來源……和任務沒關係。」

  謝安的思緒逐漸變的清晰。

  一個空前「荒誕」的念頭在腦海中湧現。

  「我雖然沒辦法解決紙新娘,但我只需要解決誕生紙新娘的源頭……就可以了?」

  「我好像找到了完成任務的辦法。」

  「但還有一個細節沒弄明白:這攝像機和照片……怎麼會出現在劉振華床底下的。是劉振華做了什麼?還是劉炳祥做了什麼?又或者發生了其他的未知事情……」

  但這不重要了,自己又不是來破案抓兇手的,只要照片出現在自己手中……就可以了。

  「先睡覺。」

  ……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謝安就爬了起來。

  他在條凳上坐了很久,油燈里的煤油燃盡,芯子發出焦糊的滋滋聲,他才回過神來。

  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涼得刺骨。

  他摸出哈德門,叼一根,湊近殘存的火苗點燃。煙霧在昏暗的工坊里盤旋,像那些黑白畫面里未散的怨氣。他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三遍,每一個細節,每一處矛盾,直到腦子裡那張拼圖終於嚴絲合縫。

  窗外透進青白色的光。

  天亮了。

  謝安忍著有些酸麻的腿站起身。他走到臉盆架前,倒了涼水,把整張臉埋進去,憋了很久才抬起來。

  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他對著那面有裂紋的鏡子,慢慢擦乾。

  換上乾淨的對襟褂子,把封喉刺綁在小臂內側,原版照片小心地夾進隨身攜帶的硬殼筆記本里。

  完成這一切,他才拉開鋪門。

  初秋的晨光鋪滿老廟街,石板路被昨晚的夜露打濕,泛著青灰色的潤澤。賣豆漿的老周已經在巷口支起了攤子,白汽從鍋邊裊裊升起,混著油條的焦香。幾個穿藍布褂子的學徒捧著搪瓷缸子排隊,小聲抱怨著掌柜的苛刻。

  「謝老闆,今兒起得早哇!」老周認得他,舀豆漿時順手多撇了一勺糖。

  「來兩根油條,一碗咸豆漿。」謝安在條凳上坐下,捧著熱騰騰的豆漿。

  他一邊慢悠悠的吃著,一邊打量周圍:

  街對面的剃頭匠擺出椅子,報童踩著露水跑過,揚著手裡的《洪城日報》。黃包車夫們聚在巷口抽菸,說著昨夜哪個堂子的姑娘又跟人跑了。

  這時巷子那頭晃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褪色的郵政制服,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郵包。張麻子正挨家挨戶往門縫裡塞信,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張大哥!」謝安招手。

  張麻子抬頭,咧嘴笑了:「謝老弟!這幾日沒見著,忙啥呢?」

  「接了幾樁紙人活兒。」謝安起身,遞了根煙過去,「嫂子跟令岳父可好?」

  「好,都好。」張麻子接過煙,沒捨得點,夾在耳朵上,「你送的那對童男童女擱在屋裡,劉芸說老爺子這幾夜睡得踏實多了,囈語也少了。改天得請你喝酒!」

  「客氣了。」謝安笑著,「去忙吧,改天再敘。」

  張麻子擺擺手,繼續他的郵路。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肩上那個舊郵包一晃一晃。

  謝安看著他消失在巷口,低頭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掏出個銀元拍在桌上:「老周,不用找了。」

  反正今天就要完成任務去往那勞什子的什麼新世界,這錢也帶不走……不如闊氣一回,造福當地老百姓。


  離開豆漿鋪子,謝安在路邊叫了輛黃包車,沒往碼頭方向,卻先繞去了有軌電車站。

  這洪城的民國味道蠻濃厚的,謝安想在離開之前……好好看看這地方。

  高低得坐一趟百年前的有軌電車……

  叮噹——叮噹——

  墨綠色的車廂從街角拐過來,辮子在架空電線上擦出一串火星。謝安跳上尾部的踏板,車廂里稀稀落落坐著幾個去碼頭趕早班船的乘客。他把車窗推開一道縫,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煤煙和江水混合的腥氣。

  電車沿著江岸慢慢開。

  隔著那條灰撲撲的馬路,那艘廢棄的客輪又出現在視野里。

  它停泊在碼頭最偏僻的角落,像一個被遺忘的鐵疙瘩。船身傾斜,舷窗黑洞洞地瞪著岸上的人。謝安盯著它,直到電車咣當一聲到站。

  他下車,走向那艘船。

  跳板早已朽爛,他從側面一處斷裂的鐵梯攀上去。靴子踩在甲板上,鏽屑撲簌簌往下掉。船艙走廊很暗,只有舷窗透進幾縷光柱,浮塵在其中緩緩遊動。

  他照著那張原版照片上的紅點位置,一間一間對著舷窗的位置數。

  第三層,左舷,第七扇。

  「沒錯,紅點就是這間房。」

  門虛掩著。

  謝安推開門。

  這是一間不大的客艙,陳設比304房間更舊,更冷。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老式梳妝檯,鏡面已經斑駁,右下角有一道蛛網似的裂紋。鏡子前的檯面上空空的,只放著一把木梳。

  木梳的齒間,纏著幾根細長的、失去光澤的髮絲。

  謝安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想像著二十年前,李玉玲或許也曾坐在家裡,對鏡梳妝,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後來她穿上紅嫁衣,坐上花轎,進了劉宅。再後來……就成了一場悲劇。

  謝安收回思緒,沒有碰那把梳子。

  只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時,瞥見自己倒映在斑駁鏡面里的臉。

  有那麼一瞬間,他仿佛看見鏡中的自己身後,站著一個穿紅嫁衣的影子。

  他轉身,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從破損的舷窗鑽進來,發出嗚嗚的低咽。

  「這房間裡沒什麼特別的……」

  ……

  天黑了。

  永壽齋後院裡,張春來和李信科垂手而立。他們是劉忠福手下最聽話的兩個抬棺人,往常都是劉忠福帶著他們抬棺去陳宅收屍。

  謝安把一個嬰兒拳頭大的小紙人塞進張春來袖口。

  「抬棺去陳宅,照舊。」他的聲音很輕,「若是陳孝義問起,就說劉掌柜有急事外出,今日你們倆代他收屍。到了那裡,你們在前院等,什麼也別看,什麼也別動。」

  張春來和李信科點頭,木然扛起那口黑漆棺材出了門。

  謝安坐在雙喜堂的醉翁椅上,面前攤著那張原版照片,旁邊放著一個案幾,上面點著一盞油燈。油燈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動。

  他調開任務面板,倒計時顯示還剩下三天十二個小時。

  也就是說……自己傳送來這裡過去了三天半。

  「差不多該了結了。」

  他閉上眼,意識順著精神連結,潛入那隻小紙人的眼睛。

  視野晃動。

  黑漆棺材在肩上起伏,張春來和李信科的腳步沉重。陳宅那傾頹的門樓越來越近。

  終於,張春來和李信科抬著棺材到了陳宅門口,張春來上前敲門。

  「吱呀——」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老頭,但謝安看了眼熟。

  是陳孝義。

  如今的陳孝義比影像里老了太多。二十年前碼頭邊那個眼神堅定的年輕書生,如今兩鬢霜白,背脊微佝,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

  「劉忠福呢?」陳孝義的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木頭。

  張春來和李信科說著早就想好的說辭,陳孝義也沒多想,點了頭:「進來吧。」

  張春來和李信科沉默著把棺材抬進前院,垂首退到牆根。


  「老規矩,你們在這裡等著。」陳孝義囑咐了一句便轉身朝著後院走去。背影像一截被風乾了二十年的枯木。

  就在這時,小紙人從張春來的袖口悄悄滾落。

  小紙人太小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貼著牆根滑進陰影,一路無聲地穿過月洞門、荒蕪的庭院跟著進了後院。

  後院有一間亮著燈的屋子。

  門沒關嚴,留著一道嬰兒手指寬的縫。

  小紙人貼著地,從那道縫裡擠了進去。

  紅。

  滿眼的紅。

  紅燭、紅帳、紅被褥——還有紅嫁衣。

  那穿紅嫁衣的身影坐在床沿,頭上的紅蓋頭低垂。她面前跪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少女,大約十五六歲,穿著不合身的舊襖,臉色慘白如紙。

  紙新娘的右手覆在少女額頭上,那些血紅的長指甲刺入皮肉,一縷縷肉眼不可見的霧氣正從少女七竅飄出,被吸進紅蓋頭下那片永恆的黑暗裡。

  少女的眼睛已經渙散,嘴唇微張,像一條離了岸的魚。

  陳孝義就站在三步之外,一動不動地看。

  很快少女就徹底停止呼吸,乾癟下去,變成一具皮包骨的屍體。

  紙新娘這才收回了手。

  紅蓋頭緩緩轉向陳孝義。

  陳孝義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視線與那蓋頭齊高。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剜出來的。

  「玉玲。」

  他沒有叫她「紙新娘」,沒有叫她「鬼」,沒有叫任何這二十年來旁人對她的稱呼。

  他叫她——玉玲。

  紅蓋頭紋絲不動。

  「是我對不起你。」陳孝義的聲音輕得像怕驚落一片雪花,「那日在碼頭,若我拉著你就走,不上那條船,不等什麼三日後……你若沒有遇見我,也許能好好活著,嫁個尋常人,兒孫滿堂,白頭到老。」

  他垂下頭,額頭抵在床沿。

  「你恨我,應該的。」

  紅蓋頭的流蘇輕輕動了一下。

  「可你總不肯殺我。」陳孝義抬起頭,眼眶紅了,卻沒有淚,「二十年了,你殺每一個住進304的人,殺劉家那些長工,殺劉湘雲的後人,殺所有路過那艘船的人……卻獨獨不殺我。」

  「玉玲,你是不是還在等我?」

  紅蓋頭靜靜地面對著他。

  陳孝義伸出手,似乎想觸碰那片紅,卻在半寸之外停住了。

  「我不配看你的臉。」他收回手,「可我守著這座宅子,替你收那些祭品,替你看著那艘船……我只是想,若有來世,你還肯見我一面。」

  屋內死寂。

  紅嫁衣的影子在燭光里一動不動。

  良久,那紅蓋頭極輕、極緩地,向下點了點。

  ……

  雙喜堂。

  謝安還坐在醉翁椅上。他透過小紙人的所見所聞,完全見到了紙新娘,也聽見了紙新娘和陳孝義的對話。

  說實話,謝安還是有點佩服陳孝義的。

  人家李玉玲都化作了鬼,卻不離不棄。

  不知該說陳孝義是個痴情的硬漢,還是……腦子鏽掉了?

  誒。

  謝安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桌上那張泛黃的原版照片。油燈的火舌在咫尺之外舔舐著黑暗,將紅點映得像一滴未乾的血。

  他拿起照片,緩緩靠近油燈的火苗。

  紙邊觸到火焰的剎那,猛地捲曲,焦黑從邊緣迅速向中心蔓延。

  「紙新娘。」謝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和一個老對手道別,「上路吧。」

  火焰吞沒了照片裡的那艘船。

  吞沒了那扇舷窗。

  吞沒了那個刺目的、飲血重生的紅點。

  照片在謝安指尖化為灰燼,最後一縷青煙盤旋升起,穿過昏黃的油燈光暈,消散在雙喜堂積滿灰塵的樑柱之間。

  與此同時,陳宅那間遍是紅燭的屋子裡,床沿的紅嫁衣忽然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猛的癱坐在地上,然後四肢用一種極度扭曲的方式在地上爬行,一點點的朝著陳孝義爬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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