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除渣日期
再上道具，童雪麒如履平地。
但總體上，他們在薩斯費的作息非常規律且高度緊湊。運動員們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簡單熱身後六點一起吃早餐，然後整理裝備，半個小時後從駐地出發前往纜車站，他們排隊乘坐首班纜車和拖牽登上冰川，在七點半之前即可抵達山頂雪場，開始一天的熱身滑行。
正式的雪上訓練通常從八點開始，直到快要中午的時候結束。在這三、四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里，教練會根據當天計劃和運動員的情況安排若干組練習內容，例如反覆練習某個特定的跳台動作、或者連貫完成一套坡面路線，抑或是在U型池裡攻克某個技巧，期間會穿插短暫的休息與補給。
由於高山日照增強，雪質會隨之逐漸變軟，雪上訓練一般在中午前結束，以確保安全。每日滑雪訓練總時長約為3至4小時，時間雖然不長，但強度夠大，需要運動員高度專注以完成預定科目。
午餐和短暫的休息過後，下午則是陸地體能訓練和錄像技術分析，在這裡，童雪麒有機會去觀察其他國家頂尖選手的訓練和技術細節。晚餐後，是簡短的總結或補充，肖寓舟每天給她「逐幀復盤」，並制定第二天的訓練計劃，八點以後則是自由活動，直到十點熄燈。
晚上，歐洲的夏天，天永遠亮著，將近十點才漸漸暗去，雨過天晴，最後的日光粉登登地從團聚的雲的背面透出來，與霧烏藍色的天交織成燦爛的晚霞，轉瞬即逝，卻又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
某個大風天，隊員沒能上雪訓練，大家在酒店消磨時間，晚飯過後，不知是誰組織大伙兒一起打桌球，大家紛紛表示你們是中國人，所以守擂，其他人來挑戰。
他們這幫人里只有陳遠揚小時候打過一陣網球，眼看敗下陣來，結果關鍵時刻有人漫不經心地問：「May I try？」
回頭，說話的人是唐懿，那個瞬間，童雪麒看到肖寓舟的眼睛亮了，她從來沒在肖寓舟的眼睛裡看到過的神情，唐懿過來，有幾個相識的運動員看到她就泄了勁兒，攤著手說：「it is unfair， Quan」，唐懿用英語笑著說你們都是專業運動員，我只是一個director，你可不能輸。輸了可不許哭鼻子。她開著玩笑，大家知道唐懿最近升了職，都跟著笑起來。
誰知後來唐懿竟真的一個人獨挑大樑，鏖戰群雄並最終奪冠，有運動員給她安排了一個簡陋的頒獎儀式，喝了主辦方免費提供的葡萄汁，用手機播放了義勇軍進行曲，童雪麒把身上印有CHINA印有的外套遞給唐懿，她披上和大家一起拍了照。國外運動員給她頒獎的時候，她開玩笑著說：「明年把你合同簽給我，行嗎？」
總之大家嘻嘻哈哈，度過了快樂的一晚。人流散去，童雪麒和大伙兒一起你推我攘地離開了，只剩肖寓舟一個人站在酒店屋頂的露台抽菸，他聽到有人說話，回頭看見唐懿朝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瓶酒，還有兩隻高腳杯。
肖寓舟問她你怎麼來了瑞士，唐懿笑著說：「維護客戶資源。」緊隨其後又補了一句：「不希望看到我？」
肖寓舟摸摸腦袋，這麼多年過去，唐懿還是這樣，她說的話里永遠有一股銳利，準確來說也不是銳利，硬要細究的話，大概她的一言一行總有一股強烈的主體性。她總是開門見山，磊落地讓對方無處可逃。
其實他想說：「你是我現在最想見到的人。」但這話終究沒說出口，他說：「不知道你還打過桌球。」
只見她輕輕一笑：「我也不知道你還會造雪台。」他也笑了，這才知道她小時候進過體隊，「12歲退役。」她自嘲道：「都是過去的事了。」說完，她把酒熟稔地遞給他，「喝點？」她問他。
肖寓舟點點頭，接過酒，看到是一瓶香檳，「這麼好的酒。」他一邊開酒一邊說，他轉動酒標，那是一個很有名的酒莊，以只選擇最佳年份的白葡萄釀造而著稱。他擰動瓶身，「砰」的一聲，香檳打開了，幾乎在入口的那一瞬間，肖寓舟就知道名不虛傳，酒的年份很老了，即使還沒來得及醒，入口，已是鮮明的層次，香氣像紙卷一樣慢慢鋪開，很飽滿。
「之前帶過的運動員送的。」她解釋道，又說：「我看到除渣的日期，想起你，所以叫你一起喝。」她平靜地告訴他。
除渣，香檳釀造的最後一道工序，是在白葡萄酒里加上酵母或糖在瓶中二次發酵，瓶中會產生天然的氣泡，漫長的熟成過後，除掉混合著酵母的酒泥，這一步叫除渣。至此，香檳正式釀成。
聞聽此言，肖寓舟一愣，他轉動瓶身，看到date de dégorgement（除渣日期）後面寫著2009年3月14日。
那是他的最後一場比賽。
那個時候，他是天之驕子。那一年他二十六歲。他有傷，但他想哪個冠軍沒傷，他把他的痛苦視作他的榮耀。他知道他不該跳的，但這是世錦賽，是奧運會的預選賽，跳贏了這一場，才有資格拿到去溫哥華的門票，他不可能不跳。他沒辦法，沒辦法成為一個健康的普通人，然後了此餘生，因為他會把那視作自己的原罪。
於是他還是跳了，於是一切都在那兩秒之後結束了。他摔在雪上的時候，還不知道結果會有這麼糟糕。禮花在他身後的夜空綻開，那是為別人慶祝的火焰。他是沒有參加過奧運會的世界冠軍，而他曾經以為自己一定會成為奧運冠軍。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但總體上，他們在薩斯費的作息非常規律且高度緊湊。運動員們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簡單熱身後六點一起吃早餐，然後整理裝備，半個小時後從駐地出發前往纜車站，他們排隊乘坐首班纜車和拖牽登上冰川，在七點半之前即可抵達山頂雪場，開始一天的熱身滑行。
正式的雪上訓練通常從八點開始，直到快要中午的時候結束。在這三、四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里，教練會根據當天計劃和運動員的情況安排若干組練習內容，例如反覆練習某個特定的跳台動作、或者連貫完成一套坡面路線，抑或是在U型池裡攻克某個技巧，期間會穿插短暫的休息與補給。
由於高山日照增強，雪質會隨之逐漸變軟，雪上訓練一般在中午前結束，以確保安全。每日滑雪訓練總時長約為3至4小時，時間雖然不長，但強度夠大，需要運動員高度專注以完成預定科目。
午餐和短暫的休息過後，下午則是陸地體能訓練和錄像技術分析，在這裡，童雪麒有機會去觀察其他國家頂尖選手的訓練和技術細節。晚餐後，是簡短的總結或補充，肖寓舟每天給她「逐幀復盤」，並制定第二天的訓練計劃，八點以後則是自由活動，直到十點熄燈。
晚上，歐洲的夏天，天永遠亮著，將近十點才漸漸暗去，雨過天晴，最後的日光粉登登地從團聚的雲的背面透出來，與霧烏藍色的天交織成燦爛的晚霞，轉瞬即逝，卻又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
某個大風天，隊員沒能上雪訓練，大家在酒店消磨時間，晚飯過後，不知是誰組織大伙兒一起打桌球，大家紛紛表示你們是中國人，所以守擂，其他人來挑戰。
他們這幫人里只有陳遠揚小時候打過一陣網球，眼看敗下陣來，結果關鍵時刻有人漫不經心地問：「May I try？」
回頭，說話的人是唐懿，那個瞬間，童雪麒看到肖寓舟的眼睛亮了，她從來沒在肖寓舟的眼睛裡看到過的神情，唐懿過來，有幾個相識的運動員看到她就泄了勁兒，攤著手說：「it is unfair， Quan」，唐懿用英語笑著說你們都是專業運動員，我只是一個director，你可不能輸。輸了可不許哭鼻子。她開著玩笑，大家知道唐懿最近升了職，都跟著笑起來。
誰知後來唐懿竟真的一個人獨挑大樑，鏖戰群雄並最終奪冠，有運動員給她安排了一個簡陋的頒獎儀式，喝了主辦方免費提供的葡萄汁，用手機播放了義勇軍進行曲，童雪麒把身上印有CHINA印有的外套遞給唐懿，她披上和大家一起拍了照。國外運動員給她頒獎的時候，她開玩笑著說：「明年把你合同簽給我，行嗎？」
總之大家嘻嘻哈哈，度過了快樂的一晚。人流散去，童雪麒和大伙兒一起你推我攘地離開了，只剩肖寓舟一個人站在酒店屋頂的露台抽菸，他聽到有人說話，回頭看見唐懿朝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瓶酒，還有兩隻高腳杯。
肖寓舟問她你怎麼來了瑞士，唐懿笑著說：「維護客戶資源。」緊隨其後又補了一句：「不希望看到我？」
肖寓舟摸摸腦袋，這麼多年過去，唐懿還是這樣，她說的話里永遠有一股銳利，準確來說也不是銳利，硬要細究的話，大概她的一言一行總有一股強烈的主體性。她總是開門見山，磊落地讓對方無處可逃。
其實他想說：「你是我現在最想見到的人。」但這話終究沒說出口，他說：「不知道你還打過桌球。」
只見她輕輕一笑：「我也不知道你還會造雪台。」他也笑了，這才知道她小時候進過體隊，「12歲退役。」她自嘲道：「都是過去的事了。」說完，她把酒熟稔地遞給他，「喝點？」她問他。
肖寓舟點點頭，接過酒，看到是一瓶香檳，「這麼好的酒。」他一邊開酒一邊說，他轉動酒標，那是一個很有名的酒莊，以只選擇最佳年份的白葡萄釀造而著稱。他擰動瓶身，「砰」的一聲，香檳打開了，幾乎在入口的那一瞬間，肖寓舟就知道名不虛傳，酒的年份很老了，即使還沒來得及醒，入口，已是鮮明的層次，香氣像紙卷一樣慢慢鋪開，很飽滿。
「之前帶過的運動員送的。」她解釋道，又說：「我看到除渣的日期，想起你，所以叫你一起喝。」她平靜地告訴他。
除渣，香檳釀造的最後一道工序，是在白葡萄酒里加上酵母或糖在瓶中二次發酵，瓶中會產生天然的氣泡，漫長的熟成過後，除掉混合著酵母的酒泥，這一步叫除渣。至此，香檳正式釀成。
聞聽此言，肖寓舟一愣，他轉動瓶身，看到date de dégorgement（除渣日期）後面寫著2009年3月14日。
那是他的最後一場比賽。
那個時候，他是天之驕子。那一年他二十六歲。他有傷，但他想哪個冠軍沒傷，他把他的痛苦視作他的榮耀。他知道他不該跳的，但這是世錦賽，是奧運會的預選賽，跳贏了這一場，才有資格拿到去溫哥華的門票，他不可能不跳。他沒辦法，沒辦法成為一個健康的普通人，然後了此餘生，因為他會把那視作自己的原罪。
於是他還是跳了，於是一切都在那兩秒之後結束了。他摔在雪上的時候，還不知道結果會有這麼糟糕。禮花在他身後的夜空綻開，那是為別人慶祝的火焰。他是沒有參加過奧運會的世界冠軍，而他曾經以為自己一定會成為奧運冠軍。
「都是過去的事了。」他輕描淡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