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一名
工作人員示意童雪麒可以出發了。於是她向下滑去，壓板，加速，騰空而起，翻轉，然後又一個翻轉。
Backside1260，背向轉體，伴隨著兩個完整的翻轉，支撐起她在空中漂亮的三圈半轉體後，她穩穩落在地上。
肖寓舟在山頂錄像，看到童雪麒落地的那個瞬間，他左手握著拳頭說了句「yes!」
那便是了，競技體育的魅力——不是因為你能做出難以置信的動作而贏得比賽，而是因為比賽而能做出難以置信的動作，然後贏得比賽。
這是童雪麒第一次在正式比賽里成功跳出triple cork。
這個代表著現役女子單板大跳台最高難度的動作，曾無數次地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腦子裡模擬跳了多少遍，但真的做到那一刻，她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原來我真的能，真的能做到，做到這樣。」她這樣想到。她甚至比韓天薇還高了0.4分，她的排名立刻躍升至第一位。她聽到解說員激動地喊道：「Such a miracle! China’s Tong takes the gold!」（這是一個奇蹟，中國隊的童雪麒斬獲冠軍！）
這幾個月以來，或者說這些年來，她一點點找到身體的那個位置，一點點突破能力的那個邊界，直到此時此刻，她真的做到位。這個瞬間，她的大腦里分泌出巨量的多巴胺和內啡肽，她覺得自己作為一個運動員，短暫地超越了她自身，超越了她自身能力的界限，然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突然襲來，緊緊包裹著她。
頒獎的時候，她抱著板子上了最高的講台，她是跳上去的，她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她覺得過去兩年所有的委屈煙消雲賽。她看著頒給她的獎牌，是一塊小小的樹樁，上面刻著年份、項目、以及她的名字：「XUEQI TONG」，最上面一排寫著：「the 1st place」（第一名）。她想她喜歡這幾個字母，比冠軍更直接，第一名，所有人里的第一名。
頒獎台上，她們開了香檳，噴得到處都是，她舉起瓶口對著喝了一口，酒滑進口腔，氣兒立刻頂進嗓子眼裡，真爽啊，她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頂起來。
下場以後，她徑直走向肖寓舟，把獎牌遞到他手裡。然後她看到他笑了，那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笑。
「不用。」他說得有些羞赧。但她還是把獎牌遞給了肖寓舟，「謝謝你，肖指導。」說這話時，她眼底有淚。
肖寓舟接過獎牌，輕輕地撫摸過上面的刻印，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是I人，你懂吧？」
見童雪麒不明所以，肖寓舟笑了，然後拍拍她的肩膀，「好樣的。」他這樣對她說。
晚餐時她又喝了一杯酒，她覺得暈暈的，但只是一點點。結帳的時候，她付了小費，服務生認出了她，請她合照，她特別高興地答應了。晚飯過後，她去泡溫泉，路上碰到韓天薇和許明，她們恭喜她，看起來很真誠。她相信她們是真誠的，如果不真誠那就是她們的問題。
她突然覺得特別特別放鬆，走進浴室的時候，也許是因為下雪，室外的溫泉空無一人。她走過去，在溫泉里坐下來，熱乎乎的水涌到下巴。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落在頭上涼涼的，這個瞬間，熾熱與寒冷交織在一起，身體暖烘烘的，但神思卻因為放鬆而格外清明。
那種感覺好極了，此時此刻，她突然想起童志新。她想起在她的少女時代，父親每周都會領她去一次澡堂，通常是周日的下午，因為洗完剛好是傍晚，不耽誤童志新等會兒出攤。
他們提前收拾好東西，童雪麒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澡筐，紅色的，裡面有換洗衣服，乾淨的毛巾，洗髮水，護髮素，沐浴露，身體乳，肥皂，搓澡巾。每次出發之前，童志新都會把這些瓶瓶罐罐擦乾淨，就算用到底，看起來也像新的一樣。童雪麒的搓澡巾也都被父親提前縫過，裡面塞了舊毛巾，這樣搓起來不疼。
每次童志新把她領到澡堂，就找紅姨，紅姨是個胖胖的女人，在浴池裡搓澡，四十來歲，童志新拜託她照顧童雪麒。後來紅姨就不要錢了，說一個大老爺們拉扯個小丫頭，不容易。但童志新堅持要給。
童雪麒的小筐總是塞得滿滿登登的，但童志新只有一塊毛巾和一個三合一，放在童雪麒東西上面。洗完澡，童志新總是幫女兒吹好頭髮，然後要一個塑膠袋，把童雪麒用過的毛巾、穿過的衣服裝進去，放到澡筐的最上面，再給她買一根山楂冰棍，等她吃完，頭髮也幹得差不多了，戴上帽子，馱著她回家去。
後來，為了能讓童志新少等一會兒，童雪麒發明了快速洗澡法，進去了先給紅姨排隊，然後再脫衣服，水龍頭打濕頭髮的功夫，就把內褲快速洗掉，然後開始洗頭髮，護髮素從來不打，紅姨搓好澡後，她就迅速回到水龍頭下，用沐浴露洗掉灰泥兒。
這樣，她只需要半個小時就能出來，剛好可以頂上童志新在裡頭泡完大池。
再後來，她離開家，加入體隊，洗髮水也和童志新一樣買男士三合一的，頭髮洗乾淨就是洗好澡了，洗澡永遠只要五分鐘。
童志新去世以後，她很少想起他，因為不敢想，想到了就會流眼淚。所以後來就不想了。可是此時此刻，她躺在漫天是雪的溫泉里，她想：「要是爸爸還在就好了。」
日程本里的那個數字是有含義的，她已經整整721天沒有拿過冠軍了。但今天，她不必把這個數字續寫下去。泡完溫泉，她回到房間，拿出日程本，然後她在今天的日期底下，畫了一個小小的獎牌，上面寫下1st（第一名）。
她不會忘記，昨夜的酒店大堂，肖寓舟對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過去兩年，她輸了那麼多次，但是現在，她終於贏了。
Backside1260，背向轉體，伴隨著兩個完整的翻轉，支撐起她在空中漂亮的三圈半轉體後，她穩穩落在地上。
肖寓舟在山頂錄像，看到童雪麒落地的那個瞬間，他左手握著拳頭說了句「yes!」
那便是了，競技體育的魅力——不是因為你能做出難以置信的動作而贏得比賽，而是因為比賽而能做出難以置信的動作，然後贏得比賽。
這是童雪麒第一次在正式比賽里成功跳出triple cork。
這個代表著現役女子單板大跳台最高難度的動作，曾無數次地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腦子裡模擬跳了多少遍，但真的做到那一刻，她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原來我真的能，真的能做到，做到這樣。」她這樣想到。她甚至比韓天薇還高了0.4分，她的排名立刻躍升至第一位。她聽到解說員激動地喊道：「Such a miracle! China’s Tong takes the gold!」（這是一個奇蹟，中國隊的童雪麒斬獲冠軍！）
這幾個月以來，或者說這些年來，她一點點找到身體的那個位置，一點點突破能力的那個邊界，直到此時此刻，她真的做到位。這個瞬間，她的大腦里分泌出巨量的多巴胺和內啡肽，她覺得自己作為一個運動員，短暫地超越了她自身，超越了她自身能力的界限，然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突然襲來，緊緊包裹著她。
頒獎的時候，她抱著板子上了最高的講台，她是跳上去的，她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她覺得過去兩年所有的委屈煙消雲賽。她看著頒給她的獎牌，是一塊小小的樹樁，上面刻著年份、項目、以及她的名字：「XUEQI TONG」，最上面一排寫著：「the 1st place」（第一名）。她想她喜歡這幾個字母，比冠軍更直接，第一名，所有人里的第一名。
頒獎台上，她們開了香檳，噴得到處都是，她舉起瓶口對著喝了一口，酒滑進口腔，氣兒立刻頂進嗓子眼裡，真爽啊，她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頂起來。
下場以後，她徑直走向肖寓舟，把獎牌遞到他手裡。然後她看到他笑了，那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笑。
「不用。」他說得有些羞赧。但她還是把獎牌遞給了肖寓舟，「謝謝你，肖指導。」說這話時，她眼底有淚。
肖寓舟接過獎牌，輕輕地撫摸過上面的刻印，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是I人，你懂吧？」
見童雪麒不明所以，肖寓舟笑了，然後拍拍她的肩膀，「好樣的。」他這樣對她說。
晚餐時她又喝了一杯酒，她覺得暈暈的，但只是一點點。結帳的時候，她付了小費，服務生認出了她，請她合照，她特別高興地答應了。晚飯過後，她去泡溫泉，路上碰到韓天薇和許明，她們恭喜她，看起來很真誠。她相信她們是真誠的，如果不真誠那就是她們的問題。
她突然覺得特別特別放鬆，走進浴室的時候，也許是因為下雪，室外的溫泉空無一人。她走過去，在溫泉里坐下來，熱乎乎的水涌到下巴。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落在頭上涼涼的，這個瞬間，熾熱與寒冷交織在一起，身體暖烘烘的，但神思卻因為放鬆而格外清明。
那種感覺好極了，此時此刻，她突然想起童志新。她想起在她的少女時代，父親每周都會領她去一次澡堂，通常是周日的下午，因為洗完剛好是傍晚，不耽誤童志新等會兒出攤。
他們提前收拾好東西，童雪麒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澡筐，紅色的，裡面有換洗衣服，乾淨的毛巾，洗髮水，護髮素，沐浴露，身體乳，肥皂，搓澡巾。每次出發之前，童志新都會把這些瓶瓶罐罐擦乾淨，就算用到底，看起來也像新的一樣。童雪麒的搓澡巾也都被父親提前縫過，裡面塞了舊毛巾，這樣搓起來不疼。
每次童志新把她領到澡堂，就找紅姨，紅姨是個胖胖的女人，在浴池裡搓澡，四十來歲，童志新拜託她照顧童雪麒。後來紅姨就不要錢了，說一個大老爺們拉扯個小丫頭，不容易。但童志新堅持要給。
童雪麒的小筐總是塞得滿滿登登的，但童志新只有一塊毛巾和一個三合一，放在童雪麒東西上面。洗完澡，童志新總是幫女兒吹好頭髮，然後要一個塑膠袋，把童雪麒用過的毛巾、穿過的衣服裝進去，放到澡筐的最上面，再給她買一根山楂冰棍，等她吃完，頭髮也幹得差不多了，戴上帽子，馱著她回家去。
後來，為了能讓童志新少等一會兒，童雪麒發明了快速洗澡法，進去了先給紅姨排隊，然後再脫衣服，水龍頭打濕頭髮的功夫，就把內褲快速洗掉，然後開始洗頭髮，護髮素從來不打，紅姨搓好澡後，她就迅速回到水龍頭下，用沐浴露洗掉灰泥兒。
這樣，她只需要半個小時就能出來，剛好可以頂上童志新在裡頭泡完大池。
再後來，她離開家，加入體隊，洗髮水也和童志新一樣買男士三合一的，頭髮洗乾淨就是洗好澡了，洗澡永遠只要五分鐘。
童志新去世以後，她很少想起他，因為不敢想，想到了就會流眼淚。所以後來就不想了。可是此時此刻，她躺在漫天是雪的溫泉里，她想：「要是爸爸還在就好了。」
日程本里的那個數字是有含義的，她已經整整721天沒有拿過冠軍了。但今天，她不必把這個數字續寫下去。泡完溫泉，她回到房間，拿出日程本，然後她在今天的日期底下，畫了一個小小的獎牌，上面寫下1st（第一名）。
她不會忘記，昨夜的酒店大堂，肖寓舟對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過去兩年，她輸了那麼多次，但是現在，她終於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