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隱於市的二狗父親,過不去的同門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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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半,濱城陳家村。

  金杯車顛簸著開進土路,捲起一地的黃塵,最後停在一處並不起眼的紅磚院前。

  「正哥,待會兒……待會兒你小心點,看我眼色行事」

  二狗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兩盒剛買的紅玉溪和一瓶瀘州老窖,腿肚子有點轉筋:「我家老頭子脾氣怪,每次有人來找都得砸東西。」

  黃方正拔了車鑰匙,看著二狗這副慫樣,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抖了,那是你親爹,又不是老虎,再說了,你現在是技術總監,腰杆給我挺直了。」

  推門下車。

  院子的大鐵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陣刺耳的電流聲。

  推門而入,院子裡的景象讓黃方正眼神一凝。

  上次來沒細看,普通的農家院,堆滿了各種廢舊家電和破銅爛鐵,像個小型廢品站。

  但這次,黃方正敏銳的發現,這些所謂的廢品,擺放得極有章法。

  銅線被剝得乾乾淨淨,按粗細繞成圈。

  拆下來的螺絲,按螺紋規格分裝在幾十個在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頭瓶里。

  就連地上那些生鏽的齒輪,也是按模數排列的。

  這是個大隱於市的高手,這種帶著職業性的強迫症擺放,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屋檐下的陰涼處,一個穿著舊汗衫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五十歲上下,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手指修長有細密的老繭。

  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電烙鐵,對著一塊拆開的電視機主板發呆。

  他就是二狗的父親,陳豹。

  聽到動靜,陳豹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後定格在二狗身上。

  「這次回來幹啥?」

  陳豹扶住眼鏡,看清身後的人是黃方正,「狀元郎啊,你們這是要幹什麼?我這老頭家裡可什麼都沒有」

  他在裝傻。

  裝的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農村老頭。

  但黃方正的眼中,陳豹手邊那把自製的改錐一看就不簡單。

  手柄上纏滿了防滑膠布,且纏繞的間距完全一致,那是只有干精密活的人才有的習慣。

  還在演?看來陳叔是怕惹麻煩了。

  「爹!你就別裝了!」

  二狗見危機解除,那股嘚瑟勁兒又上來了,直接拆起了親爹的台:

  「正哥什麼眼力?上次來他就看出來了!您就別在那裝普通老頭了!」

  二狗指著桌上那些零件,唾沫橫飛:

  「正哥你看,我爹那是老廠八級鉗工的底子!上次村口拖拉機大軸斷了,也沒配件,我爹硬是用銼刀給銼了一個出來,那精度比原廠的還好!」

  「還有那個電視機,那是他在改線路板,想給我也弄個彩色顯像管!」

  「行了!閉嘴!」

  被兒子當眾揭了老底,陳豹老臉一紅,瞪了二狗一眼,但眼底的那份身為匠人的傲氣卻藏不住了。

  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嘆了口氣,身上的那股頹廢勁兒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氣場。

  「讓黃老闆見笑了,我就這點手藝,廠子倒了,也就沒用了,只能在家瞎琢磨,不想惹麻煩。」

  「陳叔,手藝永遠是有用的,關鍵看放在哪。」

  黃方正見火候到了,立刻遞上一根煙,幫陳豹點上: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除了送二狗,就是為了請您出山。」

  「我前陣子接手了一個冷庫,現在的設備精密,外面的維修工我不放心,我想請您去當個總工程師。」

  「平時不用乾重活,就在冷庫喝喝茶,帶帶徒弟,只要設備運轉正常就行。」

  「當然您的這些傢伙事也可以帶去冷庫,不影響您平常修東西。」

  「待遇方面,底薪1萬五,五險一金交齊,逢年過節有紅包。」

  一萬五!五險一金!

  陳豹夾煙的手微微一抖,菸灰掉落在全是油污的褲子上。


  這對於一個下崗多年的老工人來說,價格非常優待了。

  「爹!你快答應啊!」

  此時,一直躲在門帘後偷聽的妹妹陳敏也忍不住沖了出來:「一萬五啊!比你修一輩子破爛都強!而且跟著狀元學長,多體面啊!」

  陳豹深深吸了一口煙,眼神閃爍。

  「冷庫……」陳豹沉吟著,語氣有些鬆動,「黃老闆,你那冷庫在哪?多大規模的?」

  「就在城北,城北一號冷庫。」黃方正笑著說道,「也是巧了,離這裡也就五六里地,您上班也方便。」

  「噹啷!」

  陳豹剛剛端起的茶杯,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剛才還滿面紅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城北一號?」陳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黃方正,聲音都在顫抖,「你是說,現在管那冷庫的,是不是叫潘志強?個子不高,左右手都是六根指頭?」

  黃方正一愣,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但還是點頭:「對,大家都叫他老潘。陳叔您認識?」

  「呵呵……認識?」

  陳豹嗤笑一聲,「何止是認識。那是我的大師兄啊。」

  「大師兄?」黃方正和二狗同時驚呼。

  「當年在濱城一廠,我和潘志強是一個師父磕頭拜出來的!他是大師兄,我是二師弟!我們的手藝,都是師父周通一錘子一錘子教出來的!」

  陳豹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痛苦和掙扎:

  「雖然廠子倒了,但這幾十年的師兄弟情分還在!」

  「城北一號那是他的飯碗,你是讓我為了錢,去搶我師兄的飯碗?」

  「這種不仁不義、欺師滅祖的事,我陳豹這輩子干不出來!這活兒,我接不了!」

  陳豹是個典型的老派江湖人。

  在他心裡,即使窮死,也不能背刺同門。

  這是規矩,是底線,比命還重。

  黃方正心中猛地一震。

  這世界太小了,老潘竟然是陳豹的師兄!

  這就麻煩了。

  「正哥!別聽他的!」

  二狗突然爆發了,他是個直腸子,早就看那個當奸細的老潘不順眼,現在一聽親爹為了這個師伯要拒絕這麼好的機會,火氣直衝腦門。

  「爹!你把人家當師兄,人家把你當兄弟了嗎?!」

  二狗指著門外,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你知道那個老潘是個什麼貨色嗎?他早就成了王強的走狗了!」

  「他在冷庫里搞小動作,吃裡扒外,坑正哥的錢!這種二五仔,你還跟他講什麼同門情義?我看他就是個老王八蛋!」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二狗的怒吼。

  二狗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陳豹的手停在半空,氣得渾身發抖,胸膛劇烈起伏:

  「混帳!那是你師伯!是你長輩!」

  「沒大沒小!沒有證據就在這血口噴人!誰教你的?!」

  「老潘雖然愛占小便宜,但他手藝是師父教的,心是正的!

  他不可能幹出出賣主家的事!你再敢胡說八道,老子打斷你的腿!」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安靜。

  二狗眼圈紅了,咬著牙,一臉的不服氣,但看著暴怒的父親,終究沒敢再頂嘴,只能委屈地低下了頭。

  黃方正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動。

  他沒有去勸架,而是靜靜地觀察著陳豹。

  這一巴掌,打的是二狗,維護的是陳豹心裡那座名為師門的豐碑。

  陳豹不是傻子,二狗的話他肯定聽進去了。

  他越是憤怒,說明他心裡越是慌張,越是不敢面對那個可能已經變質的師兄。

  現在硬勸,只會適得其反。

  必須讓他親眼看到真相,讓他心裡的那座碑,自己崩塌。

  「二狗,給陳叔道歉。」

  黃方正突然開口,聲音平靜。


  「正哥?!」二狗瞪大眼睛,滿臉委屈。

  「道歉。」黃方正眼神嚴厲。

  二狗憋屈地吸了吸鼻子,衝著陳豹低聲說了一句:「爹……我錯了。我不該罵長輩。」

  陳豹冷哼一聲,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們,拿起電烙鐵繼續對著那塊電路板發呆,只是那顫抖的手出賣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陳叔,今天冒昧了。」

  黃方正上前一步,將那兩瓶特曲和煙依然放在桌上,語氣恭敬而不失分寸:

  「二狗也是心直口快,您別往心裡去。這東西是晚輩的一點心意,買都買了,退不掉,您留著喝。」

  「關於冷庫的事,咱們以後再說。但我只有一句話——」

  黃方正看著陳豹那倔強的背影,一字一頓地說道:

  「真金不怕火煉,好鐵不打爛釘。」

  「陳叔,您是明白人,我們走了。」

  說完,黃方正拉著還在發愣的二狗,轉身離開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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