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壓在桌腳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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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原本應該喜慶的籌備慶功宴,此時卻瀰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憂愁。

  「十塊!就這個價!」

  趙德貴踩在板凳上,唾沫橫飛:「看看這天!颱風馬上登陸!除了我趙德貴有冷庫車,誰收得下你們通明村這幾百斤蝦?」

  堂屋裡,黃方正隔著舊門帘,冷眼看著外面的鬧劇。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蝦價上。

  這間供著金榜的堂屋,反而被人遺忘。

  黃方正轉過身,走向那張包漿的八仙桌,紅布正中央,那張燙金的《錄用通知書》顯得格外耀眼。

  這是陽叔和嬸嬸一隻一隻蝦抓出來的希望,也是全村人的驕傲。

  黃方正的目光越過通知書,落在牆上那張框起來的黑白照片——那是他的父母。

  十二年前那個暴雨如注的黑夜,父母出海沒有再回來,八歲的他成為黃家口中的喪門星,趕出祖屋。

  本欲輕生,是陽叔把他從海邊救回,是林嬸端來一碗熱紅薯粥把他餵活的。

  「阿正,以後這就你家。叔有一口乾的,絕不讓你喝稀的。」

  這句話,這個沒有血緣的漢子踐行了一輩子。

  前世,為了這張通知書的體面,背了一屁股債,最後被逼得賣掉了那艘承載三代人希望的大船,鬱鬱而終。

  那種無力感,即便重活一世,依舊沉甸甸地壓上黃方正的心頭。

  「這一世,體面我自己掙。」

  黃方正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那張通知書。

  面前這張八仙桌左腿懸空,輕輕一按就晃蕩,像極了這個家現在的處境——看似風光,實則風雨飄搖。

  不再猶豫,黃方正把那張薄薄的紙,塞進一張舊報紙中,對摺再對摺,直到折成一個厚實堅硬的紙塊。

  彎腰,抬手,塞進懸空的桌腿下。

  用力按了按桌面,正正好好。

  他輕輕拍掉手上腳上的灰,臉上儘是滿意。

  端別人的碗,受別人的管,那是給好人過的日子。

  這輩子,我想當個自私的人,做切蛋糕的那個人,才不用擔心吃不飽。

  沒人看見這一幕。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嬸嬸劉桂蘭的哭聲:「老趙,幾十年的街坊,今天是阿正慶功宴,你不能這麼把人往死里逼啊!」

  「我是救你們的命!十塊不賣是吧?行,八塊!愛賣不賣!」

  黃方正眼神驟冷,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一步跨出門檻。

  烈日下,林忠陽直起背護著妻子,手裡緊緊攥著木棍,青筋暴起卻不敢發作。

  角落裡的林成抱著帳本,氣得渾身發抖。

  「八塊!還有沒有要賣的?沒有我走了!」趙德貴佯裝要走,眼底全是吃定這幫窮鬼的精光。

  「慢著。」

  黃方正走下台階,聲音不大,卻像石頭進池塘,激起一片漣漪。

  趙德貴一愣,回頭見是黃方正,嗤笑一聲:「喲,大學生出來了?不在屋裡守著你的通知書,跑出來聞這蝦腥味?」

  他在周圍漁村里作威作福慣了,後頭有人,鎮上有管市場的姐夫,市里有開酒樓的好大哥。

  「帶著你的秤,滾。」

  全場死寂。

  趙德貴像是聽到了笑話:「你說什麼?不賣給我,這一院子的蝦爛在這兒,你負責?」

  「我負責。」

  黃方正指了指大門,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生人勿近的淡漠,「滾。」

  那眼神讓老趙一激靈,這眼神一點不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趙德貴心裡莫名一虛,竟被盯得後背發毛。

  他咬了咬牙,指著黃方正:「好!你有種!我看離了我,你們怎麼賣!走!」

  趙德貴帶著人迅速撤退,金杯車噴出一股黑煙。

  車一走,院子裡安靜,又瞬間充斥憂愁。

  林忠陽輕坐在板凳上,「阿正,你這是幹啥啊!沒了老趙,這蝦真就砸手裡了啊!」

  林曉慧也急了:「黃方正!你太衝動了!沒有冷鏈車,這蝦根本運不出去!」


  看著這一家老小的驚慌,黃方正心裡反而更定了幾分。

  恐懼源於未知,而他,擁有全知。

  「既然沒有冷鏈車,我們就造一個。」

  黃方正一把扯下晾衣繩上的防水布,語氣帶著自信:「成子你力氣大!把金杯車的后座全拆了,鋪上防水布!陽叔,去借氧氣瓶,焊工老何那肯定有!」

  「曉慧,最關鍵的一步交給你。」黃方正指著地上的礦泉水瓶,

  「我要把水溫降到18度,讓蝦睡覺。你來控制加冰的量,既不能凍死它們,又要讓它們休眠。能做到嗎?」

  林曉慧愣了一下。

  休眠運輸?這可是新潮的暫養技術!他一個讀計算機的,怎麼說得像個幹了幾十年的水產人?

  「大學霸,行不行啊?」黃方正的目光轉向她,帶著一種審視。

  「行!」林曉慧咬牙,學霸的勝負欲被激發了出來,「只要控制好溫差梯度,我可以讓它們睡一路!」

  「好,動起來。」

  原本憂愁的小院,瞬間變成了戰場。

  指揮官黃方正,有條不紊地調度著一切。

  林成拆車座,陽叔扛氧氣瓶,黃方正把隔壁診所借的葡萄糖和維C片,碾碎了撒進水裡。

  「這又是幹嘛?」林曉慧一邊掐著表投放冰瓶,一邊忍不住問。

  黃方正擦了一把汗,「給它們喝點功能飲料,抗暈車,提精神。」

  林曉慧看著水裡那些原本躁動不安的蝦,隨著冰塊和藥粉的加入,竟然真的慢慢安靜下來,沉入水底一動不動。

  葡萄糖補充能量,維C抗應激,低溫降低代謝……

  她猛地抬頭看向黃方正,眼神中帶著一絲佩服。

  「搞定。」

  黃方正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看著滿院子目瞪口呆的長輩,沉聲道:「成子,去通知全村。有多少蝦,我收多少!現結,15塊一斤!」

  「15塊?!」林忠陽手裡的菸斗都在抖,「阿正,這可是全村的身家性命,錢……」

  「叔,信我一次。」

  黃方正轉頭看向林忠陽,目光灼灼,「陽叔,敢不敢搏一把。借我點收蝦錢,今晚我一定給你帶回來。」

  林忠陽看著黃方正那堅定的眼神,那種久違的熱血似乎也被點燃了。

  他咬咬牙,不再多問,轉身衝進屋裡。

  片刻後,林忠陽抱著一個鐵皮餅乾盒沖了出來,重重地拍在桌上,蓋子一掀,裡面全是皺皺巴巴的鈔票。

  那是給村民給的份子錢,還有老兩口的大半積蓄。

  「成子!聽阿正的!去喊人!咱家今天豁出去了!酒席的事情我和你娘來搞定。」

  林成答應著,轉身就跑。

  「把蝦都拉來!阿正按十五塊收!現結!」

  這一嗓子,把全村驚動了。

  「十五?」

  「真的假的?」

  「比賣老趙翻一倍啊!」

  原本喝酒的、歇涼的、收攤的,全都站了起來。隨即,有人往家裡跑,有人去拿桶,村里亂開了。

  「快,把蝦端出來!」

  「桶呢?拿桶!」

  「小心點,別灑了!」

  拖鞋聲、桶盆碰撞聲此起彼伏。不到十分鐘,黃家院子被擠滿。

  林成站在中央,提著秤砣:「排隊,一個個來,都能賣!」

  林曉慧坐在小桌旁,低頭記錄,偶爾抬眼看看蝦的狀態:

  「體長十三到十五……活力好……水溫二十二。」

  她的認真讓旁邊的人忍不住小聲議論:「這丫頭是懂的。」

  一個漢子端著臉盆上前:「阿正,就這點,能不能收?」

  「能。」

  黃方正接過盆,「你家孩子念書不要錢?」

  漢子紅了眼:「要啊。」

  「那就收。」

  漢子抹了一把臉:「阿正……謝謝你。」


  秤砣「啪」地落下。

  「六斤半。」

  「十一斤三。」

  「二十三斤整。」

  零散的直接結款,量大的先記帳。

  有村長林忠陽作保,倒也沒有人有異議。

  黃方正數錢,動作利落。有人接錢時手都在抖:

  「這是……救命錢。」

  黃方正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發沉,又有些釋然。

  上一世欠下的債,這一世慢慢還。不用刻意煽情,也不用說什麼大道理,讓大家口袋裡有錢,比什麼都強。

  蝦筐越堆越高,冰塊不斷倒進盆里,院子裡都是濕腥味和熱氣。

  臨近下午四點,一個老人拄著拐杖走來,孫子提著一小竹籮:

  「阿正,家裡剩的四斤……能不能——」

  「不用看。收。」

  竹籮里的蝦倒下去,最後一個空盆正好裝滿。

  林曉慧合上本子:「總共八百零八斤。」

  院子靜了一瞬,隨即全亂開了。

  「八百斤!」

  「快回家告訴你娘!」

  有人笑,有人哭,情緒雜在一起。

  黃方正看著車尾堆滿的蝦盆,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海腥與希望的氣息。

  前世淤塞在胸口的塊壘,被這八百斤的實在重量,撬開了一道縫。

  遠處傳來悶雷。風從海面吹進來,濕重、低沉。

  他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色。

  暴風雨要來了。

  也好,風浪越大,這蝦就越貴。

  「成子,裝車。進城。」

  蝦盆推上車,車門關上,聲音悶而紮實。

  去哪裡賣?黃方正心裡早就有了盤算。

  那種只認合同的大酒樓太慢,今晚,他要去個真正流淌著快錢、也沒人敢賴帳的地方。

  「濱城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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