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幽室藏鋒,舊恨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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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1月22日中午12點50分·大西網際網路產業園

  三輛警車橫堵正門,兩輛特警防爆車扼守兩側,紅藍警燈在朔風裡無聲頻閃,光束割開冷冽的空氣。風卷著乾枯的梧桐葉擦過三層警戒線,發出細碎的嘩啦聲,反倒襯得現場死寂如墳,連風的呼嘯都成了背景里最刺耳的聲響。

  民警戴著口罩,指尖凍得發紅,卻依舊死死拽著警戒帶,對試圖湊前的路人低聲厲勸:「危險,快退!戴好口罩,不准拍照,立刻離開!」周邊餐館的卷閘門全落了鎖,唯有巷口一家小超市,老闆扒著門縫,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一雙驚惶的眼,死死盯著那棟被圍死的小樓。

  刑偵大隊長李敏立在警車旁,作訓靴碾著枯葉,對講機緊貼耳畔,聲音冷硬得像淬了冰,字字砸在風裡:「趙剛,外圍封鎖再收三米,無人機升空,給我盯死門口每一寸動靜,有異常立刻匯報!」她額角的舊疤在警燈光下泛著冷光,指節攥著對講機,泛白的骨節里全是壓抑的狠戾。

  身後指揮車裡,周曉峰弓著背狂敲鍵盤,屏幕上的代碼跳得飛快,他扯著嗓子開口,指尖的鍵盤灰簌簌往下掉:「這幫人把信號全屏蔽了!我正在破解附近基站,再給五分鐘,一定突破他們的防火牆!」

  警戒線內,劉東被兩名民警架著,臉上的淤腫明顯,他掙著身子往小樓門口沖,嗓子喊得嘶啞破音:「胡明軒!有種出來!」怒罵聲撞在冰冷的牆面上,碎成一片支離破碎的回音,消散在壓抑的空氣里。

  小樓大門口,王小賤和李東旭並肩立著,口罩蒙到鼻樑,身上的器械斜挎在肩。王小賤的右手死死攥著危險裝置,手指扣在開關上,指節發白,左手撐著斑駁的門框,眼神狠戾地掃著外面的警察,喉結不停滾動,卻硬撐著不肯露半分怯意。李東旭端著器械,胳膊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緊張:「賤哥,對面樓有布控人員!我看見反光了,咱們撐不住的!」

  「慌個屁!」王小賤咬著牙低聲說,「胡哥在下面呢,他不會不管咱們!當年在外邊那趟,要不是他,你我早就出事了!現在慫,晚了!」

  地下室里,昏黃的燈泡懸在半空,電線晃悠,燈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暈。胡明軒靠在磨破皮的舊沙發上,指尖夾著煙,菸蒂積了長長一截菸灰,另一隻手的器械擱在膝頭,對著地面。他看著旁邊堆得半人高的紙箱,又瞥了眼牆角暗格里的器械,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指節死死攥著沙發扶手,泛出青白——耳朵正豎得筆直,聽著門口傳來的每一絲動靜。

  吳丹恆坐在他對面的破椅子上,嘴裡也叼著煙,器械橫在膝頭,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寒刃,掃過忙碌的人員,低聲道:「老胡,別等了,現在出去,上面警力全盯著門口,側門能走。」

  胡明軒搖搖頭,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褲腿上也沒察覺:「再等三分鐘,等東旭他們的准信。現在動,就是自投羅網。」

  一旁的王建偉和羅鳴山,眼睛死死黏在劉思瑜和何小凡身上,那目光黏膩又貪婪。王建偉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物件,喉結動了動;羅鳴山則舔了舔嘴唇,視線在劉思瑜凌亂的衣料上掃來掃去,臉頰上的抓痕還泛著紅,眼底藏著未散的怨毒。

  劉思瑜剛從昏睡里醒過來,整個人軟乎乎地窩在何小凡腿上,後背緊緊貼著他的胸膛,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眼神還有些渙散,緩了幾秒,便立刻凝起倔強的光,悄悄攥緊了何小凡的衣角,指節微微發白,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何小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雙臂輕輕圈著她的腰,掌心沁滿冷汗,黏在她的衣服上,連呼吸都不敢重半分,生怕半點動靜驚動身旁的人。他的餘光掃著周圍的人,手指悄悄抵在劉思瑜的後背,輕輕拍了拍,是安撫,也是示意她別慌。

  幾個年輕人靠在牆邊,手裡的器械齊齊對著兩人,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眼神里滿是緊張——他們都是剛入伙的,從沒見過這種陣仗。

  整個地下室里,只有菸頭燃燒的「滋滋」聲、搬東西的哐當聲,還有眾人沉重的呼吸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沒過三分鐘,李東旭抱著一堆鼓鼓的袋子,快步衝下樓梯,腳步急促,帶起一陣冷風。胡明軒與吳丹恆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厲色,胡明軒朝李東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東西放在中間的破桌上,隨即環視著周圍的人,緩緩吐出煙圈,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都動起來,把所有東西全搬上去,快!該拿的別落下,別磨磨蹭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何小凡和劉思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陰笑:「對了,這位小同志和漂亮的記者小姐,就留在下面吧——上面現在還不安全,委屈兩位了。」


  說完,胡明軒把煙摁在沙發扶手的菸灰缸里,站起身就往樓梯口走。

  「老大,我們要留幾個人看著?」羅鳴山立刻上前,眼睛還盯著劉思瑜,喉結貪婪地咽了口口水,語氣里滿是急切,「萬一這倆跑了……」

  王建偉也跟著附和,目光在劉思瑜身上掃來掃去,又鄙夷地瞥了眼何小凡,嗤笑道:「是啊老大,這裡總得留人,不然這小子耍花樣,就麻煩了。」

  「不用。」胡明軒頭也不回,腳步卻突然頓住,側過臉,目光直直鎖住何小凡,嘴角的笑依舊,眼底卻冷得像刀,「小同志,把你身上的設備拿下來吧,不然我怕我壓不住下面這些兄弟,到時候傷了兩位,就不好看了。」

  他太清楚自己手下的心思,這麼個年輕漂亮的女記者留在這兒,沒人看著,遲早要出亂子——倒不如先戳破這小子的小把戲,敲山震虎。

  吳丹恆隨意扯開桌上的袋子,從裡面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捏在指尖捻了捻,邪笑著斜眼瞟向何小凡和劉思瑜,眼底藏著惡意。何小凡臉色瞬間凝重,他死死盯著吳丹恆的動作,看著他把粉末混進旁邊的麵包和礦泉水裡,心裡門兒清——這些人絕不會放普通東西,這東西,要麼是強效迷藥,要麼是違禁物品,沾著就完。

  劉思瑜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耷拉著,大概是驚嚇過度,體力透支。可她的小手,卻依舊死死抓著何小凡後腰的衣服,攥得緊緊的,半點不肯鬆開,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老闆,我們對您很重要,沒必要在食物里放東西吧?」何小凡的聲音發緊,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像是真的被嚇到了,「這對我們都沒好處,你們要的是人質,不是兩具屍體。」

  「放心,只是開胃的東西,還有點助興的小玩意兒。」吳丹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低低笑出聲,聲音沙啞又陰狠,「小孩子別多問,對你有好處的。」

  周圍的人哄堂大笑,口哨聲、話語混在一起,在狹小的地下室里迴蕩,刺耳又噁心。

  胡明軒回頭掃了一眼,沒說話,只是緩緩拿起膝頭的器械,穩穩對準了何小凡的胸口,眼神冷冽:「有些話我不會說第二遍,把東西扔過來。」他臉上掛著圓滑的笑,手指卻放在開關旁,「不然,你懂的。」

  何小凡咬著牙,牙根發酸,不甘卻又無可奈何——他知道,現在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和劉思瑜。他只能狠狠攥了攥拳,把兜里的微型設備掏出來,狠狠砸向胡明軒的腳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扔完之後,他死死瞪著周圍的人,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燒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若是眼神可以殺人,這些人已經死了無數遍。

  周圍搬東西的哐當聲越來越響,像鈍器敲在鐵皮上,硬生生把劉思瑜從昏沉中拽醒。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眼神依舊渙散,嘴唇乾裂得厲害,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又干又澀,是連日缺水的渴,更是先前拼命呼喊時,嗓子被撕裂般扯傷的後遺症:「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

  何小凡立刻側過身,手掌輕輕覆在她冰涼的額頭上,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安撫著她的慌亂,隨即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快了,相信我,我們還有別的營救辦法,別慌。」

  話音剛落,他猛地直起身,眼神瞬間變了。那雙眼眸里先前的溫和、慌亂蕩然無存,只剩淬了冰的殺氣,死死鎖定椅子上的吳丹恆,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喊:「吳、丹、恆!」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凜冽的恨意和決絕,那股子狠戾,讓在場的人都莫名打了個寒顫,連搬東西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吳丹恆正歪在椅子裡假寐,聞聲緩緩睜眼,眼底先是不耐,隨即被這聲赤裸裸的挑釁點燃了火氣。他猛地坐直,手快如閃電般抄起桌上的器械,直指何小凡的眉心,怒聲開口:「小兔崽子,活膩歪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一旁搬沉重木箱的人們,動作戛然而止,齊刷刷轉身,器械瞬間對準何小凡,好幾個人的手指已經放在開關旁,那冰冷的機械聲,在寂靜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吳老闆,何必這麼緊張?」何小凡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左手依舊牢牢護著劉思瑜的後背,動作輕柔,與周身的戾氣格格不入,右手卻慢悠悠抬起,指尖勾住外套拉鏈,猛地一扯——「唰」的一聲,外套敞開,裡面的衣服上,密密麻麻纏滿了模擬裝置,黑色的引線順著衣襟垂下,金屬外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冽的光,看得人頭皮發麻。

  人們的臉「唰」地一下沒了血色,瞬間煞白,有人腿一軟,手裡的器械差點掉在地上,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狠狠撞在箱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連大氣都不敢喘。尤其是守在門口、一直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劉思瑜的羅鳴山,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腳下一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竄到了吳丹恆身後,頭埋得低低的,連看都不敢看何小凡一眼。


  「有意思,哈哈哈……」吳丹恆突然低笑起來,笑聲低沉而陰森,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在狹小的地下室里迴蕩,聽得人渾身發毛。他死死盯著何小凡身上的裝置,眼神陰鷙得可怕,「小鬼,你真以為我不敢動手?還是覺得我吳丹恆是被嚇大的?」

  話音未落,他臉色驟沉,指節因為用力握住手柄而泛出青白,「咔噠」一聲,自己的器械也做好準備,依舊死死頂著何小凡的眉心,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傷到他,擺明了態度——再被惹怒,就直接動手。

  「我惜命得很。」何小凡不為所動,眼神冷冽,左手依舊輕輕拍著劉思瑜的後背,節奏緩慢而安撫,生怕嚇到她,目光卻掃過一眾緊繃的人,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又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但前提是,別委屈我。我沒吃過什麼苦,往後的路還長——這不是自信,是我腦子裡的東西,太重要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緩緩抬手指了指頭頂,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話里話外,全是「我身後有硬背景,你們動我,沒好果子吃」的暗示。

  劉思瑜窩在何小凡懷裡,看清他身上纏的裝置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指尖冰涼,卻依舊死死攥著他的後腰,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半點不肯鬆開。她沒說話,只一瞬不瞬地盯著何小凡的一舉一動,眼底藏著震驚、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這個看似膽小的年輕警察,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支撐。

  「好,很好。」吳丹恆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神在他臉上和裝置之間來回掃視,瞳孔微微收縮,顯然在權衡利弊。最終,他緩緩將器械擱在桌上,與桌面碰撞發出「咚」的一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他抬手示意手下繼續搬東西,臉色卻凝重得能滴出水來,眼底的陰戾絲毫未減:「是我看走眼了。說吧,想幹什麼?聰明人,別做蠢事。」

  「一瓶水,再準備一瓶溫水。」何小凡的目光鎖在物資袋上,眉峰擰著幾分怒意,語氣不容置喙,「別搞小動作,我要沒開封的,也別摻東西,不然——」他低頭瞥了眼身上的裝置引線,眼神狠戾,「大家一起玩完。」

  「一瓶?可以。」吳丹恆從袋子裡摸出一瓶營養快線,擰開瓶蓋,手腕一斜,「嘩啦」一聲,大半瓶甜膩的飲料直接倒在了水泥地上,液體漫開,沾了滿地灰塵,黏膩不堪。他笑著擰上瓶蓋,瓶身已經空了大半,語氣玩味又帶著羞辱:「不過,也就只能給你們一半。有些人,餵太飽了,容易蠢,容易耍花樣。」

  說著,他抬手將半瓶營養快線朝何小凡扔了過去,力道不大,卻帶著赤裸裸的羞辱,擺明了沒把他放在眼裡。

  何小凡眼疾手快,穩穩接住瓶子,指尖擦過冰涼的瓶身,他小心地擰開瓶蓋,遞到劉思瑜嘴邊,聲音瞬間放柔,與剛才的狠戾判若兩人:「慢點喝,別嗆著。」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嘴角的水漬,指尖觸到她乾裂的唇,動作輕得不像在劍拔弩張的對峙現場,反倒帶著幾分溫柔。

  「謝謝。」劉思瑜的聲音依舊沙啞,雙手捧著瓶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動作慢而謹慎,像是在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水。水滴順著她乾裂的嘴角滑落,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唇瓣微微顫動。

  「熱水?那邊就有熱水機。」吳丹恆翹著二郎腿,懶懶散散地瞥了一眼角落裡的熱水機,語氣帶著幾分敷衍,「就是沒幹淨瓶子,得等會兒,讓他們搬完東西再說。」

  他又摸出一根煙,朝何小凡扔過去,自己則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吞雲吐霧間,轉頭朝手下厲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這位大少爺的話嗎?把旁邊的被子拿過來!別讓這位小同志和漂亮小姐凍著了!」

  何小凡抬手接住煙,劃亮火柴,火苗在灰暗的地下室地板上跳了一下,微弱的光映亮了他的眉眼。香菸點燃的瞬間,尼古丁的焦味漫開,飄向劉思瑜。坐在他懷裡的劉思瑜握著水杯的手猛地頓住,下意識抬手捂住鼻子,眉峰擰成一個疙瘩,目光掃過角落那五六個被踩扁的菸蒂——都是何小凡剛才悄悄扔的,他根本不抽菸,不過是裝樣子罷了。

  「少抽點吧。」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擔憂,轉頭避開那股嗆人的煙味,指尖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何小凡低頭,原本盯著地板的視線緩緩抬起來,與劉思瑜的眼睛撞個正著。兩人靠得極近,他微微側頭就能觸到她的臉頰,彼此的呼吸聲纏繞在一起,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沖淡了些許劍拔弩張的戾氣。「謝謝。」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放柔,「要不要拿點藥?我聽你嗓子不太舒服,裡面應該有消炎藥。」

  「不用,」劉思瑜拿起空瓶子,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瓶底殘留的水珠晃出細碎的光,隨後她抬手一拋,瓶子「哐當」一聲砸進角落的垃圾堆,「就是剛才跑太急,沒來得及喝水,歇會兒就好。」


  「兩位倒是挺曖昧。」斜對面的吳丹恆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和嘲諷,眼神像鉤子似的掃過來,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都死到臨頭了,還有心思談情說愛?」

  何小凡瞬間收回目光,臉色唰地變得煞白,握著香菸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唯有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一閃而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劉思瑜也慌忙移開視線,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從耳根蔓延到臉頰,雙手下意識地抱緊了何小凡的後腰,身體往他懷裡縮得更緊了些,像只受驚的小貓,愈發顯得柔弱。

  「吳丹恆,」何小凡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齒間溢出,模糊了他的眉眼,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像是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我挺好奇,你這次回國,到底想幹什麼?」

  他抬手,揉了揉胳膊上的一塊舊疤,那道疤蜿蜒曲折,在皮膚下格外顯眼,他緩緩說道:「我查過你的資料,出生貧苦,小時候的經歷確實讓人揪心。跟著老鄉去外地,混過賭場,做過生意,一步步爬到今天,不容易。」

  「不過,」話鋒陡然一轉,何小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裡帶著幾分洞悉,「聽說你在國外有不少孩子,背後的靠山挺牢固?而且某些地方的通緝令上,你的懸賞金額可不菲,連特殊單子都敢碰,膽子夠大。」

  吳丹恆眼皮掀了掀,原本半眯的眼睛緩緩睜開,眼底沉澱著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而痛苦的往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假資料而已,你也信?真可笑。」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不妨說說看。」何小凡的聲音驟然壓低,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帶著幾分刻意的挑釁,「我倒是好奇,你對自己親媽,怎麼就能那麼狠?」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戳進了吳丹恆的心臟。

  「這就說來話長了。」吳丹恆的手指敲擊桌面的速度越來越快,「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我出生在1980年9月28日——現在想想,我出生本身就是個錯。」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眼神卻漸漸紅了起來,像是有火焰在裡面燃燒,壓抑著極致的恨意和痛苦。「別人說,我沒出生前,我爸媽感情好得很,恩恩愛愛,日子過得雖苦,卻也算安穩。可自從有了我,他們就天天吵架,為了錢,為了柴米油鹽,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家無寧日。」

  「八歲那年,我媽,為了錢,捲走了家裡所有的積蓄,跟著一個外地的男人走了。」吳丹恆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我爸急著追她,連夜上山,結果腳下一滑,從山上摔下來,雙腿骨折,成了廢人。爺爺奶奶受不了這個打擊,一病不起,沒幾年就相繼走了。」

  「我那時候才八歲啊!」他突然提高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痛恨和絕望,眼眶通紅,紅血絲爬滿了眼球,「我跪在地上求她,拉著她的衣角,讓她帶我一起走,她頭都沒回一下,就那麼決絕地走了!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爸對我是真的好,」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卻很快被一抹冰冷的冷笑取代,「可他那麼老實的人,拖著兩條廢腿,日子過得有多難可想而知。每天靠著街坊鄰居的接濟過活,看人臉色,受盡屈辱。結果我十五歲那年,那個女人竟然回來了——她和那個男人沒法有孩子,擔心自己的錢沒人繼承,而且那個男人也出了事,真是報應!」

  吳丹恆越笑越瘋,眼睛裡的紅血絲越來越密,像是要滴出血來,整個人透著一股病態的瘋狂。「她回來搶我的撫養權,你說可笑不可笑?當初拋棄我的時候那麼乾脆,現在需要人養老送終了,就想起我了?就覺得我是她兒子了?」

  「她不該回來的。」他的聲音驟然變得陰狠,字字淬毒,「為了搶撫養權,她聯合村里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天天去我家鬧,砸東西,罵街,硬生生把我爸給逼死了!他本就身子弱,經不住這麼折騰,一口氣沒上來,就走了!你說,她是不是該死?她該不該死?!」

  「砰!」吳丹恆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震得跳了起來,水花濺了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何小凡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勸他冷靜,卻被劉思瑜猛地捂住了嘴巴。她的眼神里寫滿了緊張和急切,用力搖了搖頭,死死盯著他,示意他別再說了——再說下去,只會徹底激怒吳丹恆,這個已經被逼到絕路的瘋子,誰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同歸於盡,不是玩笑。

  地下室里其他正在搬運物資的人像是沒聽見這邊的動靜,依舊埋頭忙碌著,動作甚至比剛才更快了些,搬東西的哐當聲越來越響,顯然對吳丹恆的暴怒早已習以為常,甚至帶著幾分恐懼。


  「十八歲,我終於能自己做主了,本以為能解放了,能安安穩穩過幾天日子。」吳丹恆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嘴角卻勾起一抹扭曲而冰冷的笑,「可那個女人,又開始不安分了。她寂寞了,就到處勾搭男人,天天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帶到家裡來,讓鄰居們戳我的脊梁骨,說我有個不要臉的媽,說我是野種!」

  「既然她那麼想找男人,我就把她關了起來,讓她好好反省。」他笑得愈發瘋狂,眼神里滿是病態的興奮,「可她竟然還不滿足,想跑,還罵我大逆不道!罵我畜生!真夠可笑的,哈哈哈!她配嗎?她有什麼資格罵我?!」

  「後來……」他頓了頓,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她被我逼得情緒崩潰,從三樓跳下去,意外離世了。我站在樓下,看著那一幕,一點都不覺得怕,只覺得解氣。我終於解放了,徹底解放了!那個毀了我一生的女人,終於不在了!」

  吳丹恆瞥了何小凡和劉思瑜一眼,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可你們這些人,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們這種苦命人?明明是他們先做錯的,明明是這個世界對我不公,你們不管,非要等我們走到絕路,才來抓我們、判我們!憑什麼?!」

  他的聲音越拔越高,怨毒與不甘幾乎要掀翻屋頂。

  那隻剛剛還在拍桌的手,猛地攥住桌上的器械,穩穩對準了何小凡的胸口。指節繃得青筋暴起,眼底的瘋狂徹底翻湧上來,整個人像一隻要撲出去撕咬的野獸。

  「憑什麼——!」

  地下室的空氣,瞬間凍成冰。

  所有人動作驟停,呼吸消失。

  一場一觸即發的生死較量,徹底頂到了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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