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夜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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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北鎮撫司籠罩在一片墨色之中,更使這個令人膽寒的特殊衙門增添了幾分恐怖氣氛。

  此時,距離撒珠巷血戰結束,才過去了一個時辰。

  密室中,燈光昏暗,錦衣衛掌印都督馮可宗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的後面。

  桌面上放著下午張一郜從太監孫永忠那裡繳獲的一枚鑲嵌著寶石的十字架。

  案上一盞牛角燈,燈光將他半邊臉藏在陰影中,更讓人感覺神秘莫測。

  千戶張一郜和總旗高虎,站在他的面前,他們感受到上司壓抑著的怒氣,都有點戰戰兢兢。

  張一郜脖子上掛著吊帶,上面血跡斑斑。

  「張一郜!」

  「卑職在。」張一郜恭敬地應了一聲。

  「你昏頭了嗎?」馮可宗慍怒的聲音充滿了威壓。

  「用二十幾個人,去攻那個小小的窩點,居然自己死了八個,重傷七個,餘下的人人帶傷。那三個韃子還跑到鬧市當街行兇,殺傷那麼多百姓!還險些衝到皇城腳下,差一點驚動聖駕。你知道明天會有多少奏本是參本座的?那些御史恐怕現在就在寫奏章了!」

  張一郜現在已經悔得腸子都清了。

  他是馮可宗的心腹,因為看到上司最近被馬鑾這個小子擠兌得夠嗆,所以想著怎麼立上一個大功,好幫上司掙口氣。

  沒想到事情弄砸了,非但沒有幫馮可宗減輕壓力,反而惹了個大亂子。現在挨罵,也沒辦法辯解。

  「貪功冒進!進退失據!……算了,待會兒再跟你算帳!」

  馮可宗惡狠狠盯了他一眼,「先說抓到的那個太監是怎麼回事?」

  張一郜急忙回答:「這太監自述姓孫,叫孫永忠,是盧公公派在清廷的臥底。當時那三個韃子殺出來的時候,一直帶著他,看得出此人非常重要,三個韃子一直保護他的。但是不知為啥,在復成橋上,那個為首的韃子忽然又要殺他。他這才翻身跳到了河裡。」

  「既然一直護著他,又為何要殺他?」馮可宗疑惑道。

  「屬下也在奇怪……」張一郜回憶了一下事情的經過,撓著頭說:「或許那韃子跟這太監有點啥私人恩怨?」

  「放屁!」馮可宗一拍桌子。「高虎!」

  高虎連忙答應:「屬下在。」

  「你來說說,這是為何?」

  高虎看了一眼張一郜,躬身回答:「屬下也不知道,屬下當時不在現場,不知道那韃子既然護著他跑了那麼遠,怎地又忽然要殺他。……不過,屬下猜測,或許那太監身上有什麼重要的消息,不能被活捉。」

  馮可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張一郜:「他說要見盧九德?」

  「是!說是有重要軍情報告。問他又不說,非說要見到盧公公才肯說。」

  馮可宗立刻命令:「立刻去將此人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接觸他。更不許讓人替他傳消息給宮內。」

  張一郜遲疑了一下:「那如果盧公公派人來問?」

  馮可宗兩眼一瞪:「如果盧九德派人來問,就說明你手下先有人走漏了風聲!此等要案,我們豈能不先審個明白?就算宮裡來要人,也要讓我們先審問明白才能把人交出去。你現在就去對下面人交待清楚,若有人吃裡扒外走漏風聲,就別怪本督家法伺候。」

  張一郜聽出了馮可宗語氣里的嚴厲,緊張起來。「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

  馮可宗又叮嚀一句:「先搜身,搜乾淨之後,你親自盯著他,不許讓他死了。」

  張一郜一頭冷汗,立刻答應:「屬下明白!」

  張一郜出去之後,馮可宗語氣稍緩,問高虎:「你說那韃子是自己投降的?當時什麼情況?為什麼你說此人很反常?」

  高虎連忙拱手躬身:「回稟都督,當時我帶的十個人,連我在內只有三個能站著的了,因為忌憚對方箭法著實厲害,張千戶又帶著其他人追出去了,我等幾個只能在院外固守待援。這時,我們並不知道屋裡只有他一個人了,而且當時密道那一頭,也已經無人防守……」

  「後來搜查,他還有滿滿一袋箭,甚至還有一柄火銃。屋裡有個箱子裡,還有幾顆萬人敵。若是他一意要守,我們是攻不進去的。最差也是跟我等同歸於盡。」

  馮可宗凝神聽著:「你的意思是,也就是其實他即可守,也可逃,卻偏偏選擇了主動向你們幾個殘兵敗將投降?」


  高虎聽到殘兵敗將幾個字,臉不禁一紅,點頭回答:「是!非但如此,屬下還覺得……」

  「還覺得什麼?」

  高虎皺起眉頭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景:「……當時院子裡還躺著兩個中箭受傷未死的弟兄,有一個當時已經快不行了。屬下回憶當時情景,覺得此人似乎很在意那弟兄們的性命,想讓我們早點進去救人,所以才選擇投降的。」

  這又是一個反邏輯的回答。馮可宗又問:「他也說他是臥底?」

  高虎回答:「沒說,只說要見都督您。其他一個字沒說,問他姓名也不肯說。我已經把他單獨關押在天字號獄,讓錢七盯著他了。都督,您看?」

  馮可宗點點頭:「走,去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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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字號獄,是北鎮撫司里,看押最森嚴的一處秘密監獄。

  要進到天字號獄,需要經過三道崗哨,打開四道鐵門。

  然後通過一條潮濕陰暗的甬道,再走下一段蜿蜒迴轉的鐵製樓梯,才能到達。

  這是一間低矮狹窄的密閉石室,無窗,只有那盞孤燈是光源。

  石壁冰冷,潮濕,周圍壘著的防止犯人自殺的沙袋。

  不知哪裡有通風的通道,人在裡面可以順暢呼吸,並不感覺憋悶。

  只是空氣里瀰漫著陳年血腥、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刑具鐵鏽氣息,無聲地訴說著此地曾發生過的無數秘密與恐怖。

  這個叫李成榆的漢子,已被除去頭套,但雙手仍被牛筋索反綁在身後。

  臉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跡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目。他坐在一具固定在石室地面上的沉重鐵椅上,手腳被用粗牛津索綑紮嚴實。

  因為石室內燈光晦暗,加之面部被毆至青紫腫脹,顯得此人面目不清,只能看到他後腦留著金錢鼠尾,其餘頭皮則鋥光發亮,這是他「韃子」身份的標識。

  「你,要見本督?」馮可宗的聲音在陰影中響起。「何事?老實招來,勸你不要耍花招,莫給自己招苦頭吃。」

  李成榆沒有馬上回答,眯起眼睛盯著馮可宗看了半天,似乎在努力確認什麼。

  然後又看看馮可宗身邊的高虎,猶豫了一下:「請馮大人摒退左右,小人有要緊事要稟報。」

  「此人是本督心腹,你但說無妨。」馮可宗的聲音很冷,沒有任何表情。

  李成榆深呼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小人李四隅,化名李成榆。我是北鎮撫司安插在遼東的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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