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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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獄神廟的燭火很暗,但是穩穩地燃著。

  談續賢醒來時,聞見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她想動,胸口卻是一陣劇痛,疼得她倒抽冷氣。

  這才發現身上換了件半舊的月白衫子,是從她家裡拿來的,卻不是今天早上穿到那件。

  想到受傷的部位,她臉色一紅,攥緊了被角。

  「醒了?總算臉上有點血色了。」

  聲音從頭頂傳來。

  談續賢抬眼,正撞進一雙清亮的眼睛。

  「渴。」談續賢啞著嗓子說,聲音輕得像鵝毛。

  「躺著別動!別把傷口掙開了。」

  太子從旁邊取過一個瓷碗,用調羹舀了碗裡的水,湊到她唇邊。

  是人參湯,還有三七……有點甘甜,似乎還放了紅糖。

  談續賢忽然感覺耳朵發燙。「殿下……」

  雖然同為醫者,見慣了傷病,到底是未出閣的姑娘。

  「別動!聽話。」太子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容置疑。

  他似乎看透了她吱吱唔唔背後想問什麼。

  「衣服婆子幫你換的。我什麼也沒看見。」

  旁邊的桌上擱著那本她手抄的醫書。封面上的刀痕仍然,血跡卻已乾涸。

  「外科之道,在護元氣。元氣不傷,雖傷猶生;元氣若散,雖全猶死」。

  朱慈烺默默背誦書中的這句話:「人參補氣、三七行血、紅糖補充糖分。也不知我用對了沒?」

  談續賢點頭微笑,她目視太子的眼睛,從前看他那雙眼睛就像蒙了層霧,給人的感覺總是和這世界有些疏離,是一種游離於世的淡漠。

  此刻,這層霧散了,能看到這眼底的光,清澈透亮。

  忽然她聽到外面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呻吟,想起昨天還有很多傷者,就問:「昨天那韃子傷了多少人?」

  衛明正要回答,忽然,外面傳來腳步,他立刻放下調羹,起身擋在她身前。

  門吱呀一聲打開,外面的天色已經發白。

  天蒙蒙亮了,鄒之麟帶著個家裡的丫鬟進來,鄒之麟手裡提著個食盒,丫鬟手裡還提著個燈籠。

  談續賢看到有外人進來,又是一陣害羞。

  鄒之麟卻像沒看到一樣,把食盒放到桌上,沖她拱拱手:「姑娘好福氣,太子殿下從閻王手裡把你搶回來了。」

  鄒之麟隨後向太子說:「太子殿下,您守了一夜,該去歇息片刻。這是我府里的丫鬟,叫石竹,讓她在這裡伺候談姑娘就好。」

  衛明此刻也的確有些感覺疲倦,於是又檢查了一下談續賢的傷勢,見她已無大礙,於是輕聲說:「你在此處好好休息調養,外面的那些傷者自有我調理,無需你操心。你要保養元氣,護住根本,你家的醫術,需要你小心傳承。」

  他把那本染血的醫書小心收起,放進懷裡。沖鄒之麟拱拱手,信步出去了。

  鄒之麟望著巷道中離去的朱慈烺,也發現今日的太子,和往常有些不同。

  眼神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他的脊背更加挺拔,步伐更加堅定有力,似乎多了種淵渟岳峙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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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半日前。常府街血戰已止,院子裡卻還有一人尚未解決。

  細雨初歇,只有屋檐滴水敲打泥窪的單調聲響,更襯得此地的死寂。

  濃重的血腥和濕土氣息令人窒息。高虎靠著一堵濕冷的斷牆,小心地探出半張臉,緊盯著那扇被撞開的破門。

  他能隱約看到院內泥濘中的慘狀:張葫蘆歪在牆角泥水裡,他腹部中了一箭,傷口血還在緩慢滲出,將周圍染成一片暗紅;鉤撓手李八一隻能看到半條腿,剛剛還在抽搐,現在沒了動靜。王忠庭是最早跳進院子的,踩到了鐵蒺藜,肩頭又中了一箭,剛才還聽到他慘叫,現在不知道怎樣了,因為視線遮擋,看不見……

  在他身邊,錢七右肩被銳利的肩頭劃破,還好沒有傷得更重;莫大濟是他剛才親手拖出來的,大腿中了一箭,現在靠在泥牆上,身下的血水和泥漿混了一片……

  出發時十名精悍的弟兄,如今能站著的不過三人,其餘人人帶傷,個個泥濘不堪。

  而院內敵情不明!攻不進去,受傷兄弟們就只能躺在血水泥漿里等死!


  「頭兒……援兵……再不來,張哥、李哥他們……」

  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地問,是趙乾,他臉頰上一道傷口,皮肉外翻,此時更顯猙獰。

  高虎沒回答,牙關緊咬。他死死盯著那黑洞洞的院門。

  裡面那個箭手太刁鑽,剛才趙乾試圖衝進去拖人,差點又被一箭釘在門框上!

  強攻?剩下的這點殘兵,衝進去就是送死!

  千戶大人和李厚、王琳帶著人去追幾個從當鋪後院逃走的韃子了,也不知道怎樣了?

  聽說後院那裡也傷了幾個弟兄。方才他看到天上炸開的鑽天猴的時候,心裡就是一沉,這說明那邊的戰況不利。

  要不然張千戶的脾氣,是不肯輕易求援的。

  好消息是,援軍肯定在路上了,但是他們現在只能守在這裡!

  援軍還沒來,只能等!可這等待的每一息,都像是兄弟們生命在泥水中流逝的聲音!

  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縫裡都是泥。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僵持中,院門內側,一個平靜卻穿透力十足的聲音響起:

  「外面的錦衣衛聽著——莫放箭!我要投降!」

  所有殘存的番子瞬間繃緊,武器對準院門。高虎眼神一厲,對著身邊的兄弟低吼:「別動!」

  詭異的寂靜,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裡。

  投降?明明這邊沖不進去,為什麼他要投降?

  高虎心裡疑竇叢生。「都別動,可能是陷阱!」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外面的指揮聽著!你躺在院子裡的兄弟們傷很重!箭創失血,還有踩中鐵蒺藜的!這泥水再泡下去,腿就廢了,命就沒了!快點回答,我現在就出來投降,莫放箭!讓他們趕緊抬人去醫治!」

  錢七眼睛裡快要噴出火來,他們當然知道兄弟們危在旦夕!

  可這狗韃子,殺了他們的人,現在又拿兄弟們的命來當籌碼?!

  「放你娘的狗屁!有種滾出來受死!」錢七目眥欲裂,恨不得立刻衝進去。

  高虎卻心頭劇震。對方說得是實情!

  他強壓怒火,嘶聲喝道:「要降?行!把你手裡的傢伙什兒——弓箭、刀!全給老子扔出來!一件不留!讓老子看見!」

  短暫的沉默。

  接著,「咣當」一聲,一張硬弓被扔出窗戶,落在泥水裡。

  接著又是一聲,看不清,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錢七!」高虎低喝,「看清楚!裡面還有傢伙沒?」

  錢七忍著傷痛,從牆豁口小心探頭,死死盯住院內陰影處。片刻,他嘶聲道:「頭兒!是弓、還有腰刀!」

  高虎又高聲喝問:「院裡的兄弟還有活著的沒?發個聲!」

  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傳來,是最先跳入院內的王忠庭:「頭兒,東西他都扔出來了,弓、箭囊、腰刀、還有一把火銃!」

  高虎心中疑雲更重。優勢明明在對方,為何如此乾脆?

  但眼下救兄弟要緊!他深吸一口空氣,咬牙道:「好!你出來!高舉雙手,慢點!敢有異動,亂箭射死!」

  那個灰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雙手高高舉起,掌心向外,顯示空無一物。

  他小心翼翼地緩步走出,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下。

  雨水浸透的衣衫勾勒出精悍的線條,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目光掃過泥水中痛苦掙扎的錦衣衛傷員時,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沉寂。

  「我投降。」他清晰地說道。

  高虎攔住急著衝上去的錢七。對著那人喊:「跪下,雙手放在腦後!」

  那人猶豫了一下,乖乖照做。

  「投降?!晚了!」剛才眼睜睜看著好友被一箭封喉的錢七,積壓的怒意瞬間爆發,怒吼著撲了上去!

  一記帶著泥水的重拳狠狠砸在李成榆的臉頰上!

  「狗韃子!償命來!」

  「打死他!給兄弟們報仇!」

  悲憤徹底淹沒了理智!殘存的番子們,如同受傷的野獸,咆哮著沖入泥濘,拳腳如同雨點般砸向那個站立的身影!


  高虎也被這情緒裹挾,上前狠狠一腳踹在對方腰肋!

  李成榆在風暴降臨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低下頭,雙臂交叉死死護住頭臉要害,身體順勢微蜷,將相對脆弱的胸腹藏起,用厚實的肩背和手臂硬抗打擊。

  泥濘的拳腳砸在濕透的衣物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他咬緊牙關,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痛哼,任由對方痛打,沒有試圖反擊或逃跑。

  混亂中,他的聲音穿透拳腳相加的悶響和眾人的怒罵,帶著一絲急促和痛楚,卻異常清晰地再次響起:

  「莫打!莫打!投降!我要見你們掌印!我要見馮可宗馮都督!」

  尤其是最後那句「我要見馮可宗馮都督!」——如同驚雷炸響!

  高虎的拳頭懸在空中,臉上滿是愕然。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泥濘中蜷縮的身影,驚疑和警惕瞬間壓過了怒火。

  「住手!」高虎猛地一聲暴喝!他上前一步,推開還想動手的錢七。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疑竇叢生:此人投降得蹊蹺,現在竟直接點名要見南京錦衣衛的最高指揮官馮可宗?

  被喝止的番子們喘著粗氣,不甘地瞪著泥水中的李成榆。

  只見他緩緩鬆開護著頭臉的手臂,抬起頭。

  左邊顴骨一片烏青迅速腫起,嘴角裂開一道口子,正緩緩滲出血絲,混著臉上的泥污,顯得有些狼狽。

  然而,那雙眼睛深處,在極度的疲憊和挨打的痛楚之下,竟隱隱透出一絲……

  如釋重負?

  但這眼神一閃即逝,隨即又被深沉的警惕和壓抑取代——

  顯然,在真正見到馮可宗之前,他不敢有絲毫放鬆。

  高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複雜神情。

  此人必有驚天隱情!他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是普通的韃子奸細!

  「捆起來!」高虎厲聲下令,「用牛筋索!捆結實點!」

  「頭兒!這狗賊……」錢七不甘。

  「捆!」高虎眼神如刀,「趙乾,把黑布套拿出來,把他頭套上!堵住嘴!」(防止他途中喊叫或傳遞信息)

  他目光掃過院內的傷員,聲音帶著急迫:「其他人,快!把受傷的兄弟小心抬出來!立刻送醫!動作輕點!小心他們的傷口!」

  番子們雖然滿腔怒火,但軍令如山,且救治同袍刻不容緩。

  幾人迅速撲向院內泥水中的傷員。

  錢七和另一人則帶著滿腔恨意,用浸了水的牛筋索將李成榆雙手反剪在背後,捆得結結實實,又取出個黑布套,粗暴地套在他頭上,連嘴也一併捂住,只留下兩個鼻孔出氣。

  李成榆沒有任何掙扎,任由他們施為。

  黑布之下,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有被捆綁的身體在濕冷的空氣中微微起伏。

  高虎看著被捆成粽子、頭套黑布的俘虜,又看看正被小心翼翼從泥濘中抬出的傷員,眼神複雜。

  支援的腳步聲終於由遠及近傳來,但他知道,這個燙手的山芋,必須由他親自、立刻送到該去的地方。

  「押上他!」

  高虎對錢七和另一名傷勢較輕的番子下令,聲音低沉而凝重,「我們直接去北鎮撫司!路上不准任何人接近!不准摘頭套!」

  他很想親自盯著自己手下這些重傷的兄弟被妥善安置,但這個俘虜的秘密,顯然牽扯著更大的干係,必須第一時間送交上司定奪。

  他扯過趙乾:「你去通知千戶大人,別的不要多說,就說人抓到了,叫他儘快回衙門。」

  錢七兩人用力推搡著李成榆。黑布袋下的人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身形,沉默地、順從地被押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泥濘的巷道,朝著北鎮撫司方向走去。

  細雨後的南京城,濕冷而迷濛,仿佛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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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打,莫打!自己人!」

  太監孫永忠剛剛被從河裡撈起來,渾身濕透、頭髮上還沾著綠色的水藻。

  他正在被兩個錦衣衛番子拳打腳踢,打得在泥漿里翻滾。


  不斷磕頭求饒。「兩位爺高抬貴手,莫再打了,我是臥底啊!我要見盧公公!」

  「停!」張一郜冷冷地看著這個趴跪在地上,落湯雞似的傢伙,氣就不打一處來。

  今天的行動徹底失敗。鬧市街上傷了那麼多百姓不說,他自己損兵折將不說,最可氣的是,最後功勞還都給中城兵馬司的人搶走了。

  常府街上一個,二郎廟裡兩個,他趕到的時候,剛才還凶神惡煞似的三個韃子,都被戳得跟爛泥似的了,腦袋還都被割了去了。

  最後只從河裡撈上來這麼個東西,還居然說是什麼臥底?

  「軍爺,快帶我去見盧公公,我有重要消息要稟報盧公公。」孫永忠哭喪著臉說道。

  張一郜抓住他散亂的髮髻,把他的臉拉起來對著自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什麼盧公公?哪個盧公公?說清楚點!」

  「盧九德、盧九德盧公公!」孫永忠抖成篩糠。

  「我是盧公公派在北虜那邊的臥底,我有緊急軍情要稟報盧公公!」

  他顫顫巍巍從內衣里取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枚鑲嵌著寶石的十字架,交給張一郜,「您把這個交給盧公公,就說小孫子來了。他就知道了。」

  張一郜聞到空氣里一股騷臭,感到一陣噁心,放開他的髮髻,一腳把他踹倒。

  「先捆起來!」

  兩個番子取出繩索,衝上去把他壓到地上,雙臂扭到背後,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哎喲,輕點,膀子要斷了……」孫永忠呲牙咧嘴地喊。「我不跑,我是自己人,輕點啊……」

  張一郜露出輕蔑的眼神,「嘴堵上,先押回鎮撫司去再說。」

  人剛押走,他就看到了神色慌張,跑過來的趙乾。

  趙乾躬身施禮:「稟報千戶大人,高總旗已經把人拿了,他親自押著回鎮撫司了,他請您立刻回去。」

  張一郜不由意外,他這裡剛剛派李厚回去支援,怎麼這麼快把人拿了?

  「怎麼拿到?拿了幾個?」張一郜連忙問。

  「就一個,真韃子,留著金錢鼠尾,不過會說漢話。怎麼拿的高總旗不讓說,說等您回去就知道了。另外,王百戶帶著人搜查了當鋪和密道,在密道中發現一具屍體,胸口插著一把匕首,估計當場就了帳了。王百戶說是當鋪掌柜陳有財。也讓我稟告大人。」

  張一郜聽出其中必有古怪,不過他來不及多想,能拿到兩個活口,其中還有一個真韃子,多少能功過相抵一些了。

  想到這裡,他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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