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子不是好欺負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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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個活口被押到陳瞻面前。

  都是吐谷渾人,有老有少,一個個嚇得瑟瑟發抖、面如土色。他們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瞧陳瞻的臉,只是渾身哆嗦,像篩糠一般。火光映著他們的臉,滿是驚恐之色,方才還在做著分贓的美夢,轉眼便成了階下囚,這世道的事便是如此,翻臉比翻書還快。

  陳瞻在他們面前站定,低頭瞧著他們。

  「你們的頭領是誰?」

  無人回答。

  陳瞻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身上。此人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身上穿著一件染血的皮袍,瞧著像是個小頭目。

  「你。」陳瞻說,「說。」

  絡腮鬍子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俺……俺們的頭領是塔斯……他早便回大營了……俺們是留下來打掃戰場的……」

  「你們劫的那批貨呢?」

  「在……在那邊的帳篷里……沒分完……」

  陳瞻揮了揮手。

  石頭帶人去搜,不一會兒扛出來幾個箱子。打開一瞧,裡頭是茶葉、鹽巴、布匹,還有一些零碎的銀錢,只有原來的三成左右,大頭早被帶走了。

  「搜搜他們身上。」

  石頭帶人把五個活口搜了個遍。搜到第三人時,從他懷裡摸出一塊腰牌——銅製的,巴掌大小,上頭刻著一個狼頭。

  吐谷渾的軍牌。

  陳瞻接過腰牌,在手裡掂了掂。

  「你們不是馬賊。」他說,「是赫連鐸的兵。」

  那人嚇得臉色慘白,不敢說話,只是渾身發抖。

  陳瞻把腰牌收進懷裡,轉身瞧向任遇吉。

  「把貨裝車,帶回去。」

  任遇吉點點頭,又問:「這幾人呢?」

  五個俘虜,留著是累贅,殺了又可惜。可裡頭若是有個知情的,便值得留下來慢慢審。這也是邊地的規矩,俘虜不能亂殺,得先問清楚,問清楚了再處置。

  陳瞻瞧了那五人一眼。

  「那個絡腮鬍子,像是個小頭目。留著。」

  他頓了頓。

  「其餘的——」

  他始終未說下去。

  石頭點點頭,心領神會,帶人把另外四個拖到一邊去了。

  絡腮鬍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饒命!饒命!俺甚麼都說!」

  陳瞻未曾理他。

  他轉過身,往谷口走去。身後傳來幾聲慘叫,很快便安靜了。

  火牆已然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餘燼,在夜風中明明滅滅。陳瞻從火堆邊走過,腳下踩著焦黑的枯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康進通的仇,算是報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還得等。

  ——

  回城那日,黑風口的士卒們在城門口列隊迎接。

  消息早便傳回來了。夜襲馬賊據點,殺敵七十三,己方只死一人,還追回了三成貨物。這等戰績,便是沙陀人的精銳亦不過如此。士卒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幾分驕傲,瞧著出征歸來的弟兄們,眼神里都是敬佩。

  陳瞻騎馬進了城門,勒住韁繩,掃視了一眼兩側的士卒。

  「這一仗,弟兄們辛苦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傳得甚遠,「繳獲的馬匹、兵器、皮貨,折成銀錢,參戰的弟兄們每人分一份。錢四死了,他那份,某親自送到他家裡去。」

  士卒們轟然應諾。

  陳瞻又道:「往後跟著某打仗,贏了有賞,死了有撫恤。某不會讓弟兄們白賣命。」

  這話說得實在,沒有甚麼豪言壯語,卻句句落在實處。當兵吃糧,圖的便是這個——贏了有賞,死了有人管,這便夠了。至於甚麼忠君報國、保家衛國,那是大人物們操心的事,尋常士卒想的,不過是吃飽穿暖、活著回家罷了。

  隊伍散了,各自回營歇息。

  陳瞻回到大帳,把那幾塊腰牌和搜來的雜物擺在矮几上,一件一件地翻看。

  ——

  五日後,安瑾來了。

  她是接到消息趕來的。黑風口夜襲馬賊據點的事,已然傳開了,陰山道上的商隊都在議論,說黑風口的鎮將是個狠人,敢帶著幾十人去端馬賊的老窩,殺了七十多個,自己只死了一個,這等戰績,尋常人想都不敢想。


  安瑾進了大帳,看見陳瞻正坐在矮几前,面前擺著一堆雜物——幾把彎刀,幾塊腰牌,還有幾件染血的皮袍。

  「你瘋了?」安瑾開口便問,「六十人去打七八十個馬賊?」

  「七十三個。」陳瞻頭也不抬,「殺了七十三個。」

  安瑾怔了一下。

  「你……」

  「坐。」陳瞻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抬起頭盯著她。

  安瑾在他對面坐下,臉色甚是複雜,似是想罵他,又似是想誇他,末了甚麼都沒說出來。

  「你為甚麼不提前告訴我?」

  「告訴你做甚麼?」陳瞻道,「這是某的事。」

  安瑾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來。她曉得陳瞻的性子,他要做的事,從來不會跟人商量。告訴你是給你面子,不告訴你亦是尋常。

  「貨追回來多少?」

  「三成。」陳瞻道,「大頭被他們帶回去了,剩下的都在那個據點裡。」

  「三成也好。」安瑾說,「總比顆粒無收強。我叔那邊,亦好交代些。」

  陳瞻並未接話。他從那堆雜物里拿出一塊狼頭腰牌,擱在矮几上。

  「你拿去給你叔瞧瞧。」

  安瑾拿起腰牌,翻來覆去瞧了瞧。

  「這是……」

  「吐谷渾的軍牌。」陳瞻道,「那幫人不是馬賊,是赫連鐸的兵。扮成沙陀人來劫商隊,想嫁禍給李克用。」

  安瑾的臉色變了。

  她早便懷疑那幫人不是尋常馬賊,可沒想到竟是吐谷渾的正規軍。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劫商隊的事,不是馬賊作亂,而是赫連鐸在背後指使。這便不是買賣上的事了,是兩家的仇怨,是要見血的。

  「劉審禮。」她說。

  「嗯。」陳瞻點點頭,「是他出的主意。」

  安瑾沉默了許久。

  「我會告訴我叔的。」她說,「這事……不能就這般算了。契書的事,也得重新談。」

  陳瞻瞧著她,眼神微動。

  「怎麼談?」

  「三七分成,改回五五。」安瑾的語氣甚是篤定,「貨損的事,也不能全算在你頭上。那是吐谷渾人幹的,跟你沒關係。」

  陳瞻不曾言語。

  安瑾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這事,我得跟我叔好好說說。」

  陳瞻嗯了一聲,不曾起身送她。

  安瑾走到帳門口,又停下來。

  「陳瞻。」

  「嗯?」

  「下回有這等事,提前跟我說一聲。」她說,「我不攔你,就是想曉得。」

  陳瞻抬起頭,瞧了她一眼。

  「好。」

  安瑾點點頭,掀開帳簾走了。

  ——

  安瑾走後不久,任遇吉來了。

  他立在帳門口,欲言又止。

  「進來。」陳瞻說。

  任遇吉走進來,在他面前站定。

  「鎮將,某還查到一件事。」

  「說。」

  「劉審禮是怎麼曉得商隊的路線和時辰的?」任遇吉壓低聲音,「商隊出發,只有咱們和安家的人曉得。某一直在想,消息是從哪兒漏出去的。」

  陳瞻瞧著他,不曾言語。

  這問題他亦想過。商隊的路線和時辰,是出發前三日方才定的,知道的人不多——安家那邊是安瑾和何六,黑風口這邊是他和康進通。四人而已,兩邊都是自己人,按理說不會有人出賣。

  可消息便是漏了。

  「某派人查了。」任遇吉道,「商隊出發前三日,康鐵山身邊有個親兵去了趟蔚州。蔚州那邊,有吐谷渾的暗樁。」

  陳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親兵呢?」

  「死了。」任遇吉的聲音極是平淡,「某的人去找他時,他已然墜馬摔死了,屍首都涼透了。」


  死無對證。

  陳瞻沉默了許久。

  康家。又是康家。

  先是設計讓他去黑風口送死,然後剋扣糧草輜重,眼下又跟劉審禮暗中勾連、出賣商隊情報。康君立想要黑風口,想得發瘋,已然不擇手段了。這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比康鐵山那蠢貨難對付多了。康鐵山是明槍,康君立是暗箭。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忽然想起康進通臨死前的話:「鎮將,某對不住……」

  對不住個屁。康進通是被人賣了,死得冤枉。那三十七個弟兄,亦是被人賣了,死得窩囊。這筆帳,不只是劉審禮的,還有康家的。

  「此事,不要聲張。」陳瞻說。

  「某明白。」

  「證據呢?」

  「沒有。」任遇吉搖頭,「那親兵死了,死無對證。某隻能查到他去過蔚州,查不到他見了誰、說了甚麼。」

  陳瞻點點頭。

  沒有證據,便告不了狀。便是告到李克用面前,康君立一口咬定不知情,他亦拿對方沒法子。這便是沒憑沒據的苦處,你心裡明鏡似的,卻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幹瞪眼。

  可乾瞪眼不是他陳瞻的做派。

  沒證據,便等。等康君立再出手,等他露出馬腳,等有朝一日人贓並獲。到時候,這筆帳,一併算。

  「繼續盯著。」他說,「康家的人,一舉一動都要盯著。」

  「是。」

  任遇吉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鎮將,還有一事。」

  「說。」

  「康君立派人去雲州找安延偃談過了。某的人打聽到,康家想搶咱們的商路。」

  陳瞻冷笑一聲。

  「某曉得了。」

  任遇吉點點頭,這回當真走了。

  帳中又只剩陳瞻一人。

  他把那幾塊腰牌收進一個木匣里,擱到帳角,然後站起身,走出帳外。

  天色已然暗了,城牆上的火把一盞一盞亮起來,映著黃土夯築的城牆,明明滅滅。士卒們收了操,三三兩兩往營房走去,有人說笑,有人打鬧,比前些日子熱鬧了些。

  打了勝仗,士氣便回來了。

  可陳瞻曉得,這只是暫時的。

  劉審禮還在赫連鐸帳下,他暫且夠不著。康君立在雲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他亦動不了。康進通的仇,只報了一半;康家的帳,還沒開始算。

  急不得。急了便要出錯,出錯便要送命。

  他在帳門口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明日還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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