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風口,我的地盤(加更,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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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路回來的第二日,陳瞻召集眾人,說了他的打算。

  鬼哭峽那邊他親自去瞧過了。壩是吐谷渾人修的,動不得。但壩後積了十二年的水,水位高了,便從壩頂溢出來,順著山溝往下流。那水流雖不大,卻是活水,足夠灌溉百十畝地。

  只須挖一條溝渠,把溢流的水引過來,便不必動壩,也不會驚動吐谷渾人。

  壩後的淤泥更是肥得流油。十二年的落葉腐殖,漚成了黑土,隨便撒把種子都能長。眼下是深秋,種不了東西,但可以先把地翻出來,把溝渠挖好,等明年開春再下種。

  「城牆要修,營房要蓋,溝渠要挖。」他立在眾人面前,語氣平淡,「眼下沒有磚石,便用夯土。沒有工具,便用手挖。」

  底下一片沉默。

  兩百多號人,士卒加流民,擠在一處。有人面露難色,有人交頭接耳,也有人無動於衷,仿佛事不關己。

  康進通立在陳瞻身側,觀察著眾人的神色,心中暗暗嘆氣。這幫人,有一大半是被淘汰下來的潰兵,本便不是甚麼精銳。在雲州時混日子混慣了,如今讓他們賣力幹活,談何容易。

  趙老卒吧嗒著旱菸袋,低聲對郭鐵柱道:「瞧見沒?那幾個在後頭交頭接耳的,准沒好話。」

  郭鐵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見幾個潰兵縮在人群後頭,一邊嘀咕一邊往外瞟,顯見是想溜。

  「要不要俺去收拾他們?」

  「收拾個屁。」趙老卒白了他一眼,「你收拾了他們,旁人怎麼想?隊正自有法子。」

  「幹活管飯。」陳瞻又道,「幹得多,吃得多。不幹活的,喝粥。」

  這話一出,底下的議論聲頓時大了些。

  有人嘀咕:「這不是逼咱們賣命麼……」

  有人附和:「便是,憑啥幹活多吃得多……」

  陳瞻未曾理會這些議論。

  他轉身走了。

  趙老卒望著他的背影,吧嗒了一口旱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妙。」

  郭鐵柱撓撓頭:「老趙,妙在何處?」

  「你小子不懂。」趙老卒壓低聲音,「道理講一千遍不如餓一頓。隊正這是要用肚子教他們做人。」

  ——

  第一日,來幹活的人不多。

  城牆根底下,稀稀拉拉站著二三十號人,都是陳瞻的老弟兄,還有幾個新來的流民。其餘的人要麼躲在角落裡睡覺,要麼三五成群地閒聊,誰也不肯動手。

  康進通氣得直跺腳。

  「這幫懶骨頭!」

  「急甚麼。」趙老卒吧嗒著旱菸袋,「等晚上分飯的時候,你再瞧。」

  陳瞻沒有多言。他捲起袖子,從地上撿起一把木鏟,走到城牆根底下,彎腰挖起土來。

  郭鐵柱跟在後頭,也撿了把鏟子。

  「哥,俺來。」

  「一起。」

  兩人並肩挖土,一鏟一鏟,將土堆到牆根底下。任遇吉不知何時也來了,悶不吭聲地幹活,那張陰沉沉的臉上瞧不出甚麼表情。趙老卒拎著個筐,把挖出來的土運到夯土的地方,一趟一趟,跑得腿都打顫。

  康進通在一旁瞧著,心中暗暗感慨。

  隊正帶頭幹活,這是做給所有人瞧的。你不能光嘴上說「幹活有飯吃」,你得自己先干,旁人才肯信你。

  這便是黑風口的頭一日。

  傍晚分飯時,李寧按陳瞻的吩咐,將幹活的人和沒幹活的人分開。

  幹活的,每人兩個雜麵餅子,一碗稠粥,外加一小塊鹹菜。

  沒幹活的,每人一個餅子,一碗稀粥,沒有鹹菜。

  那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有人不滿了。

  「憑啥?」一個瘦高個士卒嚷嚷起來,「老子也是兵,憑啥吃得比他們少?」

  李寧並未接話,只是指了指牆根底下那堆新挖的土。

  「想吃飽,明日來幹活。」

  那人還想爭辯,被邊上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別鬧了……」


  「鬧甚麼鬧,你沒看見隊正也在挖土麼……」

  瘦高個愣了一下,順著那人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見陳瞻也端著碗稠粥,蹲在牆根底下吃。他身上的衣裳沾滿了黃土,手上還纏著布條,顯見是磨出了水泡。

  瘦高個嘟囔了幾句,不吭聲了。

  趙老卒端著碗,湊到郭鐵柱身邊,低聲道:「瞧見沒?那瘦高個不鬧了。」

  「咋的?」

  「他瞧見隊正也在幹活。」趙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隊正是頭兒,頭兒都在挖土,他一個小卒有甚麼資格叫喚?」

  郭鐵柱恍然大悟:「俺明白了!哥是故意讓他們瞧的!」

  「這叫以身作則。」趙老卒道,「光靠嘴說沒用,得讓他們親眼瞧見。隊正這一手,比打他們一頓都管用。」

  ——

  第二日,來幹活的人多了些。

  不是因為覺悟高了,是因為餓。

  那碗稀粥根本填不飽肚子,睡到半夜餓得肚子咕咕叫。與其挨餓,不如挖兩鏟土換頓飽飯。

  陳瞻瞧在眼裡,始終未言語。

  他依舊卷著袖子,在城牆根底下挖土。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滲出血來,他也不在意,只是用布條纏一纏,繼續挖。

  郭鐵柱心疼得很。

  「哥,歇歇罷,讓俺來。」

  「不礙事。」陳瞻道,「一起挖。」

  邊上有人瞧見了,低聲議論。

  「隊正也幹活……」

  「人家是頭一個挖的……」

  「嘖,這漢人倒是有幾分意思……」

  康進通在一旁聽著,嘴角微微翹起。

  議論便議論罷。議論得越多,傳得便越廣。往後這些人便曉得,黑風口的隊正不是光動嘴皮子的主兒,是真幹活的。

  ——

  第七日,城牆的根基打好了。

  說是根基,其實不過是沿著原來的舊牆根,挖了一道半人深的溝槽,將鬆軟的浮土清走,露出下頭的硬土層。

  接下來便是夯土。

  將濕土一層一層地鋪進溝槽里,用木杵夯實,再鋪一層,再夯實。邊地築城都是這個法子,沒有磚石灰漿,便拿黃土硬夯。夯得結實了,刀砍不進,箭射不穿,比磚牆還耐久——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邊地的城池十有八九都是這般修起來的。

  這活兒比挖土更累。

  木杵有幾十斤重,舉起來砸下去,一下又一下,震得胳膊發麻。幹上半個時辰,渾身上下便跟散了架似的。

  可沒人叫苦。

  幹活的人越來越多了。從最初的二三十人,到四五十人,再到七八十人。那些原本躲在角落裡混日子的,也漸漸加入了進來。

  趙老卒瞧在眼裡,吧嗒著旱菸袋,跟康進通道:「瞧見沒?人心變了。」

  「變了。」康進通點點頭,「以前這幫人,一個個死氣沉沉的,跟行屍走肉似的。如今雖然累,可眼睛裡有光了。」

  「那是因為有盼頭了。」趙老卒道,「以前在雲州,沒人管他們死活,他們自然也懶得管自己。如今不一樣了,幹活有飯吃,賣力有肉吃,誰還願意混日子?」

  康進通望了陳瞻一眼,感慨道:「隊正這法子,高明。」

  「何止高明。」趙老卒壓低聲音,「你瞧隊正那手,都爛了,還在干。他是故意的。」

  「故意?」

  「他是讓所有人瞧見——隊正跟他們一樣,都是幹活的。」趙老卒吧嗒了一口旱菸,「這叫收買人心。不是用錢買,是用命買。」

  ——

  與此同時,溝渠也在挖。

  陳瞻分了一半人手去鬼哭峽那邊。

  溝渠要從溢流口一路挖到黑風口城北的窪地,全長近千丈。沒有鐵鍬,便用木鏟;沒有木鏟,便用手刨。

  孫鐵帶著幾個人打了些簡易的工具。他原是振武軍的鐵匠,雖然沒有鐵砧和風箱,卻能用石頭和木頭湊合著做些木鏟、木鎬之類的東西——手藝人便是手藝人,給他一堆爛木頭,他也能鼓搗出點名堂來。

  「孫鐵。」陳瞻尋到他,「你手裡還有多少鐵?」


  「不多了。」孫鐵搖搖頭,「廢墟里撿了些爛鐵,打了幾把鏟子便沒了。」

  「往後若是有了鐵,你能打甚麼?」

  孫鐵想了想,道:「刀槍箭頭都能打。只要有鐵,有炭,有風箱,俺便能開爐子。」

  陳瞻點點頭,不曾再多說。

  鐵。

  這是眼下最缺的東西。沒有鐵,便打不了兵器,打不了農具。可鐵不是想買便能買的,朝廷的鹽鐵使管著天下的鐵,官冶出的鐵歸官賣,私人販鐵過百斤便是死罪。

  想弄到鐵,要麼走官府的路子,要麼走私販的路子。官府的路子,得有節度使的批文;私販的路子,得有粟特人的門道。

  安家。

  陳瞻心中暗暗盤算。安延偃若是肯做這筆買賣,鐵的事便不難解決。只是商人逐利,想讓他出力,便得讓他瞧見好處。

  這又是一筆帳。

  ——

  半月之後,城牆修到了兩尺高。

  按朝廷的規制,守捉城牆須高一丈二尺,厚六尺,四角設角樓,城門設瓮城。可那是有錢有糧有人的時候。眼下這兩尺矮牆,擋不住騎兵,只能擋擋風沙、嚇嚇野狼。

  聊勝於無。

  夯土牆厚實敦重,表面被拍得平平整整,遠遠望去,倒也像那麼回事。

  陳瞻立在牆邊,用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牆面。

  土是黃的,夾雜著些許碎石和草根。沒有磚,沒有灰漿,只有一層層的黃土,被人力硬生生夯成了牆。

  「隊正。」康進通走過來,「照這個進度,再有一個月,城牆便能修到丈許高了。」

  陳瞻點點頭。

  「營房呢?」

  「搭了三間。」康進通道,「木料不夠,只能先緊著老弱婦孺住。其餘的人還得擠帳篷。」

  「溝渠?」

  「挖了兩百丈。」康進通道,「溢流口那邊的水已然引過來了一小段,往後再挖七八百丈便能通到城北窪地。」

  陳瞻始終未言語。

  他望著遠處的山巒,心中默默盤算。

  一個月。再有一個月,城牆便能修好。溝渠也能挖通。到那時,黑風口便有了個據點的模樣。

  可這一個月里,糧食夠不夠?人手夠不夠?吐谷渾人會不會來搗亂?

  變數太多,想也沒用。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又過了半月。

  城牆修到了五尺高。

  雖然比起雲州那些丈許高的磚石城牆,差得遠了,可好歹能擋住些風沙,也能擋住些歹人的窺視。

  營房也搭了七八間,雖然簡陋,卻也能遮風擋雨。

  溝渠挖了五百丈,還剩一半。溢流口的水已然引進了溝渠,順著渠道緩緩往下流。雖然水量不大,卻是黑風口除了那口井之外,第二處水源。

  陳瞻每日都在工地上轉悠,看看這兒,問問那兒。

  這一日,他走到夯土的地方,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錢三。

  那個當初想偷馬跑路、後來被土埋了一回的刺頭。

  他正揮著木杵夯土,一下又一下,幹得渾身是汗。邊上幾個人跟著他干,有說有笑的,倒像是相處得不錯。

  郭鐵柱湊到陳瞻身邊,低聲道:「哥,你瞧錢三那孫子,如今可賣力了。」

  「哦?」

  「俺聽說他還帶著幾個人,主動去挖溝渠。」郭鐵柱咧嘴一笑,「以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全沒了。」

  陳瞻並未接話,只是望著錢三的背影。

  趙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走過來道:「隊正,這廝是真變了。」

  「怎麼說?」

  「前幾日俺瞧見他在教那幾個新來的流民夯土。」趙老卒道,「還罵人呢,罵得可凶了,說甚麼'幹活不賣力,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郭鐵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孫子,罵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罵歸罵,活兒幹得不差。」趙老卒道,「隊正,俺瞧這廝往後能用。」


  陳瞻點點頭,不曾言語。

  人是會變的。給他一口飯吃,給他一件事做,給他一個盼頭,他便會變。錢三當初想跑,是因為看不到希望;如今不跑了,是因為有盼頭了。

  這便是黑風口一個月來最大的變化——不是城牆修了多高,不是營房蓋了幾間,而是人心變了。

  那些原本渾渾噩噩混日子的潰兵,開始有了幹勁。那些原本畏畏縮縮的流民,開始有了歸屬感。

  他們開始相信,這地方能待下去。

  ——

  這一日傍晚,陳瞻立在新修的城牆上,望著遠處的天際。

  夕陽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的山巒黑沉沉的,像是趴伏著的巨獸。

  郭鐵柱爬上城牆,在他身邊站定。

  「哥。」

  「嗯。」

  「俺瞅著,這地方越來越像樣了。」

  陳瞻並未接話。

  像樣是像樣了,可還差得遠。城牆才五尺高,擋不住騎兵。營房才七八間,住不下所有人。溝渠還沒挖通,地還沒開出來,糧食還在一天天減少。

  「哥,」郭鐵柱又道,「俺有件事想跟你說。」

  「說。」

  「俺覺著……弟兄們跟以前不一樣了。」郭鐵柱撓了撓頭,「以前大伙兒整日混日子,一個個死氣沉沉的。如今雖然累,可大伙兒……大伙兒好像有了精神頭。」

  陳瞻瞧了他一眼。

  「你覺著為啥?」

  郭鐵柱想了想,道:「俺尋思著……是因為有盼頭了罷。」

  盼頭。

  陳瞻點點頭,不曾言語。

  郭鐵柱說得不錯。人活著,得有個盼頭。以前在雲州,這幫人是被淘汰的、被拋棄的,沒人管他們的死活,他們自然也懶得管自己。如今到了黑風口,有事做,有飯吃,有奔頭,人心便活了過來。

  這便是他要的。

  正說著,城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隊正!隊正!」

  有人在喊。

  陳瞻低頭一瞧,是周大。那個從振武軍逃兵里留下來的獵戶,如今被派去當斥候。

  「何事?」

  周大氣喘吁吁地跑到城牆根底下,仰頭喊道:「隊正,俺方才去北邊探路,看見……望見有騎兵!」

  陳瞻的眼睛眯了起來。

  「多少人?」

  「瞧著有……有幾十騎!」周大道,「俺沒敢靠近,遠遠望了一眼便跑回來了。」

  「甚麼旗號?」

  「沒瞧清……不過瞧著像是吐谷渾人的打扮!」

  吐谷渾人。

  陳瞻轉頭望向北方。

  遠處的山巒黑沉沉的,甚麼也瞧不見。可他曉得,山那邊便是吐谷渾人的地盤。

  他們來了。

  康進通聞訊趕來,臉色凝重。

  「隊正,吐谷渾人來幹甚麼?」

  「試探。」陳瞻道,「他們想瞧瞧黑風口是甚麼情形。」

  「那咱們……」

  「先不急。」陳瞻道,「讓人盯著,看他們甚麼動靜。」

  趙老卒也上了城牆,吧嗒著旱菸袋,眯著眼睛望向北方。

  「隊正,要不要把人都叫起來?」

  「不必。」陳瞻道,「今夜加崗便是。明日繼續幹活,一切照舊。」

  「可是——」康進通急了。

  「一切照舊。」陳瞻重複了一遍,「吐谷渾人想瞧咱們的虛實,咱們便讓他們瞧。」

  郭鐵柱撓撓頭:「哥,俺不明白。讓他們瞧?瞧甚麼?」

  「瞧咱們有多少人,有多少兵器,有多少糧食。」陳瞻道,「可他們瞧見的,未必是真的。」

  趙老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嘿嘿一笑:「隊正是要示敵以弱?」

  「不錯。」陳瞻道,「明日幹活的人,只留五六十個。其餘的都躲進營房和帳篷里,不許露面。」


  康進通恍然大悟:「讓他們以為咱們只有幾十號人!」

  「正是。」陳瞻道,「他們瞧見黑風口人少,便不會急著動手。咱們便多幾日喘息的功夫。」

  他頓了頓,又道:「讓周大帶幾個人,繼續盯著他們。某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康進通點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陳瞻獨自立在城牆上,望著北方。

  夜風漸起,吹得人渾身發冷。

  遠處的山巒黑沉沉的,甚麼也瞧不見。可他曉得,那幾十騎吐谷渾人便在山那邊,正盯著黑風口。

  他們在探查。

  瞧這地方有多少人,有多少兵,有多少糧。瞧這地方能不能攻,值不值得攻。

  那便讓他們瞧。

  瞧清楚了,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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