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挖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消息還是傳開了。

  不知是誰先喊的,「井幹了」三個字轉眼傳遍全城。本就散漫的隊伍愈發躁動起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嗡嗡嗡地議論著。

  「井幹了?那喝甚麼?」

  「帶的水只夠三日,三日之後呢?」

  「他娘的,這是要渴死咱們……」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漸漸地便有了火氣。

  「我說甚麼來著?這破地方能活人?」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一道刀疤,從眉角斜著劃到嘴邊,瞧著凶神惡煞的模樣。此人姓錢,行三,原是嵐州牙兵,因賭錢傷了人,被發配到前鋒營。這一路上他沒少聒噪,不是罵這個便是罵那個,幾回想跑都叫人按住了。

  ——這等人,軍中不少。沒甚麼本事,嘴上卻厲害,旁人不敢說的話他敢說,旁人不敢罵的人他敢罵。說白了便是個刺頭,專門挑事的那種。

  「那姓陳的便是個騙子!騙咱們來送死!」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亦有人朝陳瞻那邊望了一眼。

  郭鐵柱聽見了,攥緊了拳頭,就要往那邊沖。

  「站住。」康進通一把拽住他。

  「康叔,那孫子罵俺哥——」

  「你哥曉得。」康進通的聲音壓得很低,「別添亂。」

  任遇吉立在一旁,眼睛瞥了錢三一眼,冷冷的,甚麼都沒說。

  陳瞻沒有理會那邊的動靜。他立在城北那片低洼地邊上,低頭望著腳下龜裂的泥土。

  他當然聽見了錢三的叫嚷。

  騙子。送死。

  這話擱在旁時,他早一巴掌扇過去了。可眼下不是動手的時候。人心本就不穩,他要是跟錢三當眾對峙,鬧起來,那幫觀望的人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心虛,會覺得他沒底,會覺得錢三說得有道理。

  這幫人不是他的嫡系,沒吃過他的飯、沒跟過他打仗,憑甚麼信他?憑他說「井底下有水」?人心這東西,不是嘴上說兩句便能收攏的。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水挖出來。

  水挖出來了,甚麼都好說;挖不出來,說甚麼都是廢話。

  ——至於錢三……等井挖出來,他自然便老實了。挖不出來,收拾他亦不遲。

  這地方他半月前來時便注意到了。窪地呈橢圓形,長約二十丈,寬十餘丈,比四周低了兩三尺。地面乾裂,裂紋縱橫,那是水乾涸之後留下的痕跡。往昔這裡應是個水塘,如今只剩一片白花花的干泥。

  巴圖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蹲在地上,用手指摳了摳干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底下有水。」

  陳瞻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這裂縫,」巴圖指著地面,「深淺不一。若是全乾透了,裂縫一般深;有深有淺,是底下還有水氣往上頂。」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道:「老漢年輕時在這一帶打獵,常在此處飲馬。後來水沒了,便不來了。可底下的水,應當還在。」

  陳瞻點點頭。

  他當然曉得底下有水。上游那道壩攔著,地表的河斷了,可地底的暗流還在。只消挖得夠深,便能挖到。

  可這話他不能明說。

  說了,便要解釋他怎麼曉得的。解釋了,便等於告訴所有人——包括吳鐵兒——上游有道壩,壩後有水。那是他的底牌,不能輕易亮出來。

  「能挖麼?」

  「能。」巴圖想了想,「少說兩丈半,興許三丈。」

  「多久?」

  巴圖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隊伍帶的水亦只夠三日。等於說,必須在水喝完之前把井挖出來。

  這是在拿命賭。

  賭贏了,活;賭輸了,一道渴死在此處。

  陳瞻沉默了一陣,轉過身,望著那群亂糟糟的士卒。

  一百八十多張臉,有的憤怒,有的惶恐,有的麻木,有的還在觀望。錢三還在那兒叫嚷,聲音越來越高,邊上圍了一圈人,有的附和,有的搖頭。

  「挖。」


  陳瞻說了這一個字,便不再多言。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把鐵鍬,插進泥土裡,翻起第一鍬土。

  沒有演講,沒有解釋,沒有畫餅。

  便是挖。

  ——這便是陳瞻的做派。旁人遇上這等事,多半要先開個會、說幾句提氣的話、畫幾張餅,把人心穩住了再動手。陳瞻不。他曉得,這幫人不是他的兵,說再多好聽的話都是放屁。與其扯那些虛的,不如自己先幹起來——你幹了,他們才會信;你不干,說破大天他們也不信。

  康進通最先反應過來,也不問為甚麼,撿起傢伙便干。

  「走!」他回頭朝郭鐵柱和任遇吉喊了一聲,「愣著幹啥?」

  郭鐵柱二話不說,抄起鐵鍬便衝過去。任遇吉亦跟上了,一言不發。

  然後是趙老卒,然後是那十幾個老弟兄。無人問為甚麼,無人說二話,拿起鐵鍬便挖。

  這便是陳瞻這半年攢下的家底。人不多,可指哪打哪。

  其餘的人陸陸續續圍過來,立在邊上看。無人動手。

  錢三的叫嚷聲亦停了。他擠在人群里,瞧著那十幾人埋頭挖土,臉上的表情甚是古怪。

  「他這是……幹嘛?」有人嘀咕。

  「挖井。」邊上有人答,「挖井找水。」

  「能挖出來麼?」

  無人作答。

  陳瞻亦不理會,只是一鍬一鍬地挖。挖出來的土堆在邊上,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丘。

  約莫過了一刻鐘,有人動了。

  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卒,瘦高個兒,臉上有道舊疤。他走過來,從地上撿起一把鏟子,也不吭聲,悶頭便挖。

  郭鐵柱瞅了他一眼,低聲問康進通:「康叔,那人是誰?」

  「不曉得。」康進通頭也不抬,「管他是誰,肯幹活便成。」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人便是這般。沒人帶頭時,都縮著不動;有人帶了頭,便有人跟。跟的人多了,不跟的人反倒成了異類,立在邊上渾身不自在。這道理說穿了也簡單——隨大流是人的本性,沒人願意當那個出頭鳥,可更沒人願意當那個落單的。

  小半個時辰後,大半的人都在挖了。

  錢三沒動。他立在人群外頭,抱著胳膊,冷眼瞧著。

  「我倒要瞧瞧,」他低聲嘀咕,「能挖出甚麼名堂來。」

  邊上有人扯了他一把,他甩開了,梗著脖子立在那兒。

  康進通瞥了他一眼,低聲對郭鐵柱道:「瞧見沒?這種人,哪兒都有。幹活沒他,鬧事第一個。」

  郭鐵柱攥緊拳頭:「俺去揍他——」

  「揍甚麼揍?」康進通攔住他,「你哥不動,你動甚麼?」

  郭鐵柱憋得滿臉通紅,悶頭繼續挖。

  陳瞻掃了錢三一眼,沒有理會。

  這等人,逼是沒用的。等井挖出水來,他自然便老實了;挖不出水來,收拾他亦不遲。

  眼下不是跟他置氣的時候。

  日頭漸漸偏西,在廢墟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巴圖湊到陳瞻邊上,壓低聲音道:「隊正,不能直著往下挖。」

  陳瞻停下手中的活計,望著他。

  「井口要寬,往下慢慢收窄,像個漏斗。」巴圖比劃著名,「每隔幾尺,用木板撐住四壁,不然會塌。老漢年輕時挖過土窖,見過塌方,壓死過人的。」

  陳瞻點點頭。

  「去廢墟里尋木板,」他對康進通道,「爛門板、斷梁,能用的都搬來。」

  康進通應了一聲,招呼了幾人去了。

  「俺也去!」郭鐵柱扔下鐵鍬就要跟。

  「你留下。」陳瞻道。

  「哥——」

  「留下挖。」陳瞻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這兒人手不夠。」

  郭鐵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悶頭繼續挖。

  任遇吉在邊上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笑啥?」郭鐵柱瞪他。


  任遇吉沒有接話,低頭繼續挖。

  挖井的活計便分成了兩撥:一撥挖土,一撥尋木板。挖土的人分成幾班,輪流下坑;尋木板的人滿城轉悠,把能用的木料都搬過來。

  陳瞻自己亦沒閒著。他把挖出來的土運到邊上,堆成一圈,一來防止雨天塌方,二來亦算是給井口壘了道矮牆。

  日落時分,井坑已然挖下去五尺了。

  五尺深的坑,黃土層剛剛挖穿,底下是夾著碎石的沙土層。巴圖跳下去看了看,搖了搖頭。

  「還得挖。」

  陳瞻點點頭,吩咐人支起火把,連夜干。

  吳鐵兒那二十騎始終未曾動彈。他們在城南一處還算完整的院落里安了營,埋鍋造飯,吃著肉乾喝著酒,時不時朝這邊張望幾眼。

  那眼神便像在瞧一群螞蟻搬家,帶著幾分好奇、幾分不屑,還有幾分幸災樂禍——這幫人擺明了是來看熱鬧的,等著瞧陳瞻如何收場。

  郭鐵柱瞧得來氣,低聲罵道:「這幫狗日的,光吃不干……」

  「莫管他們。」任遇吉的聲音淡淡的,「干咱們的。」

  康進通搬著一堆木板回來,瞥了吳鐵兒那邊一眼,甚麼都沒說。他曉得,那幫人動不得。眼下動他們,便是自己找死。

  ——有些帳,日後再算。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井挖出來。

  入夜之後,風大了起來。

  黑風口這名字不是白叫的。此地夾在兩山之間,形如喇叭,白日裡還好,一到夜間,風便呼呼地灌進來,冷得刺骨。

  士卒們輪班挖井,不挖的便縮在避風處歇著。帶的乾糧不多,每人分了兩塊餅子,就著涼水啃。

  水省著喝,每人每頓只許喝三口。

  「三口頂個屁用?」有人嘟囔。

  「嫌少?」康進通瞪了那人一眼,「嫌少你別喝。」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陳瞻坐在井邊,就著火把的光望著那個漸漸加深的土坑。

  一丈了。

  土層越往下越硬,夾雜的碎石亦越來越多,挖起來比白日慢了不少。按這個速度,明日入夜之前能挖到兩丈,後日能到三丈。

  三丈深,應當能見水了。

  應當。

  他不敢說一定。地下水這東西,誰也說不準。巴圖的經驗靠得住,可經驗亦有失手的時候。萬一挖到三丈還是乾的呢?

  那便繼續挖。

  挖到四丈、五丈,挖到實在挖不動為止。

  陳瞻把這念頭壓下去,站起身,往井坑邊上走。

  「換班。」

  幾個挖得滿頭大汗的士卒爬上來,另一撥人下去接著干。

  郭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哥,能挖出來不?」

  陳瞻看了他一眼,沒有作答。

  「俺就是……」郭鐵柱撓了撓頭,「俺就是問問……」

  「問甚麼?」康進通走過來,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能不能挖出來,挖了才曉得。問有屁用?」

  郭鐵柱訕訕地閉了嘴。

  任遇吉立在邊上,望著那口井,忽然開口道:「能。」

  郭鐵柱愣了一下:「啥?」

  「能挖出來。」任遇吉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哥不會帶咱們來送死。」

  這話說得甚是篤定,沒有半分遲疑。

  郭鐵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康進通瞥了任遇吉一眼,沒有接話,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夜風嗚嗚地刮著,火把的光搖搖晃晃,在廢墟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這便是黑風口的第一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