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衣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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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營之時,陳瞻特意看了一眼那二十個「護送」的人。

  清一色的騎兵,黑衣黑甲,胯下清一色黑馬。沙陀人出征都著黑,是以中原人喚他們「鴉兒軍」。這二十人皮甲、彎刀、角弓齊全,腰間還別著短刀,一瞧便知是精銳。

  二十匹馬,二十副甲,擱在草原上是一筆不小的家當。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吳,喚作吳鐵兒,據說是康鐵山的親信。此人生得五大三粗,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瞧人時眼神陰沉沉的,一望便知不是善茬。

  陳瞻把這二十人的裝備看在眼裡,心下默默盤算。

  ——二十匹好馬,二十副皮甲,二十把彎刀,二十張角弓。這幫人是康鐵山派來監視他的眼線,可換個角度想,亦是一筆現成的家當。眼下用不著他們,可日後呢?到了黑風口,吐谷渾人來襲,這二十騎便是二十把快刀。當然,前提是他得把這幫人收服,或者……除掉。

  不過眼下還不是動心思的時候。

  「陳隊正。」吳鐵兒抱拳行了個禮,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康千夫讓某來給您幫忙,往後有甚麼吩咐,儘管開口。」

  「好說。」陳瞻點點頭,「吳兄弟一路辛苦。」

  兩人客客氣氣地寒暄了幾句,誰都沒有提「監視」二字。有些事大伙兒心裡頭都清楚,沒必要說破——說破了反倒尷尬,不如裝聾作啞,各取所需。

  ——這便是場面上的規矩。你曉得我是來盯你的,我曉得你曉得,可誰也不說破。雙方都在等,等一個撕破臉的機會,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在那之前,便只能這般笑嘻嘻地虛與委蛇,把刀藏在袖子裡,把笑掛在臉上。

  隊伍緩緩開拔。

  一百八十七人,加上吳鐵兒那二十個,總共兩百零七人。四輛大車裝著糧草輜重,吱吱呀呀地走在隊伍當中。前頭是陳瞻和他的老弟兄們開路,後頭是吳鐵兒那幫人壓陣。

  說是「壓陣」,其實便是盯著,防止有人開溜。

  郭鐵柱跟康進通走在陳瞻身側,兩人嘀嘀咕咕地說著甚麼。

  「康叔,後頭那幫人……」郭鐵柱壓低聲音,朝吳鐵兒的方向努了努嘴。

  「瞧見了。」康進通的聲音更低,「二十騎精銳,都是老兵。瞧那馬、瞧那甲,比咱們齊整多了。」

  「他們是來監視咱們的罷?」

  「廢話。」康進通瞥了他一眼,「你以為康鐵山會好心派人護送?」

  郭鐵柱撓了撓頭:「那咱們怎麼辦?」

  「聽瞻哥兒的。」康進通道,「他心裡頭有數。」

  出了大營,往西北方向走。

  日頭漸漸升高,照在隊伍上,把人影拉得老長。遠處的草甸子泛著枯黃色,一眼望不到邊。

  陳瞻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雲州大營的方向。

  營寨的輪廓漸漸模糊了,只剩幾面旗幟在風中飄搖。再過片刻,連旗幟也瞧不見了,只余茫茫草原。

  走了約莫兩里地,郭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哥,安姑娘怎麼沒來送行?」

  陳瞻沒有作答。

  安瑾確是未曾來。

  昨日他去安延偃那兒辭行,只見著了安延偃,沒有見著安瑾。安延偃說她出門了,去了何處卻沒說。可陳瞻瞧得出來,那是託詞。

  安瑾不想見他。

  她大抵是惱了。惱他主動請纓去黑風口,惱他把命不當命。她是個聰明姑娘,曉得黑風口是甚麼地方,亦曉得康鐵山是甚麼人。在她眼中,陳瞻這一去,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

  可她不明白,他沒得選。

  留在雲州,是坐以待斃;去黑風口,是放手一搏。坐以待斃和放手一搏,他寧可選後者。

  「哥?」郭鐵柱又喊了一聲。

  「走你的路。」陳瞻收回目光,「少聒噪。」

  郭鐵柱訕訕地閉了嘴,回頭瞅了康進通一眼。

  康進通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問了。

  走了大半日,隊伍在一條小溪邊歇腳。

  陳瞻讓人埋鍋造飯,自己則立在溪邊,望著那一百八十多號人。

  這幫人亂糟糟地擠在一處,有的喝水,有的啃乾糧,有的乾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沒有隊形、沒有紀律,跟一群散兵游勇似的,瞧著便叫人頭疼。


  「這幫人……」郭鐵柱湊過來,皺著眉頭道,「哥,能用麼?」

  「能用。」陳瞻的目光掃過那些或躺或坐的士卒,「只是得磨。」

  「怎麼磨?」

  「讓他們曉得,誰說話管用,誰靠得住。」陳瞻的聲音甚是平淡,「等他們吃夠了苦頭,自然便老實了。」

  郭鐵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吳鐵兒那二十人倒是整齊,單獨聚在一堆,跟旁人涇渭分明。他們的眼神時不時往陳瞻這邊瞟,也不曉得在嘀咕甚麼。

  康進通走過來,低聲道:「瞻哥兒,那幫黑衣人……」

  「某瞧見了。」陳瞻道,「不必理會,他們不會添亂。」

  「怎麼說?」

  「他們是來盯著的,不是來鬧事的。盯著便由他們盯,只要不動手,便當他們不存在。」

  康進通點點頭,又道:「可萬一他們動手呢?」

  「動手?」陳瞻嘴角微微上揚,「他們不敢。康鐵山派他們來,是想瞧著某死在黑風口,不是讓他們親自動手。動了手,那便是謀殺朝廷命官,李克用那邊不好交代。康鐵山想弄死某,但他更怕惹禍上身。」

  康進通恍然大悟:「所以……他們只能盯著,不能動手?」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手。」陳瞻道,「這便是某的護身符。」

  康進通瞧了他一眼,心下暗暗佩服。這小子,甚麼都算得清清楚楚。

  「隊正。」

  任遇吉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立在陳瞻身側,聲音甚低。

  「怎麼了?」

  「有個人想見你。」

  「誰?」

  任遇吉沒有作答,只是朝隊伍後頭努了努嘴。

  陳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隊伍最後頭,輜重車邊上,立著一個乾瘦的老頭。那老頭穿著一身破舊的皮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縱橫,像是風乾的橘皮。

  他認得這人。

  巴圖。

  那個老獵戶。

  陳瞻怔了一下:「他怎麼來了?」

  「某尋來的。」任遇吉道,「他對那一帶熟,用得上。」

  陳瞻看了他一眼。

  任遇吉的臉上瞧不出甚麼表情,一雙眼睛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陳瞻曉得,這事一點都不平常。任遇吉是甚麼時候去尋的人?又是怎麼說服巴圖跟來的?這些他都沒問,任遇吉也沒說。

  「帶他過來。」

  任遇吉點點頭,轉身去了。

  郭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哥,那老頭是誰?」

  「巴圖。」康進通接話道,「上回咱們打聽黑風口的事,便是尋的他。」

  「他來幹啥?」

  「帶路。」康進通瞧了任遇吉的背影一眼,「任遇吉這小子,心思細得很。」

  片刻之後,巴圖被帶到陳瞻跟前。

  這老頭比上回見時更瘦了些,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他瞧見陳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陳……陳隊正?」他的漢話說得磕磕絆絆,帶著濃重的口音,「老漢……老漢來給你幫忙。」

  「你怎麼曉得某要去黑風口?」

  「他說的。」巴圖指了指任遇吉,「他說……你要去那邊,挖那個壩。老漢在那邊待過,曉得路。」

  陳瞻沉默了一瞬。

  這老頭上回說過,他年輕時在陰山一帶打過獵,對黑風口和鬼哭峽都甚是熟悉。那道壩是怎麼回事、水往何處流、何處能躲人、何處有危險,他都曉得。

  這般人,確是用得上。

  「你不怕?」他問,「那地方十二年沒人去過,你說鬧鬼。」

  「怕。」巴圖點點頭,「老漢怕。可老漢更怕餓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苦笑道:「老漢沒兒沒女,孤身一人,餓一頓飽一頓的。跟著隊正走,好歹有口飯吃。」

  ——這便是代北的活法。甚麼鬼神、甚麼兇險,都比不上一口吃的。一把年紀了,為了一口飯,不惜跑去那等要命的地方,這世道,活著本身便是一樁難事。


  「成。」陳瞻點點頭,「你跟著某走。到了地方,你給某帶路,某管你吃住。事成之後,某另有賞賜。」

  巴圖的眼睛亮了起來。

  「好好好!」他連連點頭,「老漢聽隊正的,隊正讓老漢幹啥,老漢便幹啥!」

  陳瞻擺擺手,讓康進通把他帶下去安頓。

  望著巴圖的背影,他的心下踏實了幾分。

  有了這個老獵戶,到了黑風口便不是兩眼一抹黑。那道壩怎麼挖、水怎麼放、下游怎麼接,都得有人指點。巴圖在那一帶待了幾十年,山川地勢爛熟於心,比甚麼輿圖都管用。

  任遇吉這事辦得漂亮。

  他轉頭看了任遇吉一眼。這人立在那兒,面上瞧不出甚麼表情,一雙眼睛卻盯著遠處的草甸子,不曉得在想甚麼。

  「任遇吉。」

  「嗯。」

  「你甚麼時候尋的人?」

  「你去見大帥那晚。」任遇吉的聲音甚是平淡,「你進了中軍帳,某便去尋他了。」

  陳瞻看了他一眼。

  那時候他尚未見著李克用,尚未請纓,甚麼都未曾定下。任遇吉便已料到他會去黑風口,提前把嚮導尋好了。

  「你怎麼曉得某會去?」

  任遇吉沒有作答,只是瞧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甚是分明——你還有旁的路麼?

  陳瞻忽然笑了。

  「成。」他拍了拍任遇吉的肩頭,「這事某記著。往後有你一份。」

  任遇吉微微點了點頭,依舊沒有多話。

  郭鐵柱在邊上嘀咕:「任哥,你怎麼不早說?害俺擔心了一路……」

  「說甚麼?」任遇吉瞥了他一眼,聲音淡淡的。

  「說……說你去尋人了啊。」

  「說了有用麼?」

  郭鐵柱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只好訕訕地閉了嘴。

  康進通在旁邊笑了一聲:「鐵柱,你這張嘴,遲早叫人縫上。」

  遠處,日頭漸漸偏西,在草甸子上投下一片金紅色的光。

  陳瞻翻身上馬,揚聲道:「歇夠了,繼續走!天黑之前趕到桑乾水北岸!」

  隊伍重新開拔。

  兩百來號人,四輛大車,在草原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隊伍。前方是茫茫荒野,瞧不見路,亦瞧不見盡頭。

  黑風口尚在百里之外。

  可陳瞻心下曉得,最難的不是這百里路,而是到了之後的事。

  挖壩、放水、守住黑風口。

  吐谷渾人會來,康鐵山的人也在盯著。

  他只有十日。

  十日之內,要麼活,要麼死。

  沒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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