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蓋寓的眼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幾日,陳瞻一直在琢磨黑風口的事。

  朱邪小五那晚來尋他,說康鐵山跟大帥提了這個地方,甚麼「扼守商路要道」,要派人去守。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都聽得出是甚麼意思——黑風口是個死地,井枯了十來年,方圓幾十里連個鬼影都瞧不見,讓陳瞻去守那兒,跟讓他去送死沒甚麼兩樣。

  朱邪小五走時留下一張羊皮輿圖,畫得甚是粗疏,只有個大概方位。陳瞻看了一整夜,翌日一早便把任遇吉叫來,讓他去打探黑風口的事。

  任遇吉二話不說便走了。

  這人有一樁好處,便是嘴緊。你把事交給他,他便給你辦了,三五句話便說清楚,絕不囉嗦、絕不傳到第三人耳朵里。陳瞻心裡頭門清——這是能用的人。

  任遇吉走了之後,陳瞻出帳去看他那二百人。

  說是二百人,能打的不到一半,另一半是潰兵、伙夫、馬夫,連刀都沒摸過幾回。郭鐵柱正帶著他們練隊列,在一片空地上走來走去,腳步亂七八糟的,像一群沒頭的蒼蠅。郭鐵柱急得直跺腳,嗓子都喊啞了,也未見甚麼起色。

  康進通端著兩碗稀粥走過來,瞧了一眼場上那幫人,嘆了口氣。

  「鐵柱這小子,急性子改不了。」

  陳瞻接過一碗粥,沒有接話。

  「瞻哥兒,你瞧著罷。」康進通朝場上努了努嘴,「他再這般罵下去,那幫人遲早要散。」

  話音剛落,場上果然出了岔子。一個潰兵走錯了方向,撞到了前頭的人身上,兩人頓時亂作一團。郭鐵柱氣得跳腳,衝上去便罵:「你他娘的眼瞎了?左右都分不清?」

  那潰兵嚇得臉都白了,連連告饒。

  旁邊有人低聲嘀咕:「又罵……」

  「俺早說了,這活兒幹不了。」另一個人接話。

  康進通搖搖頭,走過去拍了拍郭鐵柱的肩頭。

  「行了行了,罵輕點。」

  「康叔,你瞧瞧他們——」

  「瞧甚麼?」康進通嘆了口氣,「當年你阿爺手底下那幫人,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副德性,走個隊列能走出八百種花樣來。練了三個月,不也練出來了?」

  「可俺們沒三個月——」

  「沒三個月便練一個月,一個月不夠便練半個月。」康進通瞪了他一眼,「急有屁用?你把人罵跑了,還練個甚麼?」

  郭鐵柱不吭聲了,可臉上仍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陳瞻站在邊上瞧了一會兒,沒有吭聲。

  康進通說得對。這幫人以前都是干雜活的,沒上過陣、沒見過血,想把他們練硬,得一點一點來。

  營地里炊煙升起來了。

  沙陀人開飯早,天還未亮便生火,天一黑便歇息,這是草原上的老規矩。陳瞻他們跟著沙陀大軍走了這許多日子,也漸漸習慣了。

  康進通把另一碗粥遞給郭鐵柱,然後走到陳瞻身邊,壓低聲音道:「瞻哥兒,黑風口的事,你可有甚麼打算?」

  陳瞻喝了一口粥,抬起頭。

  「康叔,黑風口的事,你可聽說過?」

  康進通愣了一下。

  「黑風口?」他皺起眉頭,「那地方……我年輕時路過一回,那會兒還有人,是朝廷設的守捉。後來井枯了,人便撤了。」

  「井怎麼枯的?」

  「不曉得。」康進通搖頭,「那地方我只去過一回,也沒多待。聽當地人說,井枯之前出過事,守捉使叫手下的兵給殺了,鬧得甚大。後來朝廷派人去查,查了一陣子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再後來,井便枯了,人便撤了。」

  陳瞻未再追問。

  康進通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瞻哥兒,你打聽這個做甚麼?」

  「沒甚麼,隨口問問。」

  康進通不信,可陳瞻不說,他也不好追問。他在陳敬安手底下幹過,曉得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吃完粥,陳瞻又在營地里轉了一圈。

  他在瞧沙陀人怎麼紮營、怎麼放哨、怎麼調度。唐軍講究步兵結陣、弓弩壓制,沙陀人講究騎兵突襲、來去如風——他如今在沙陀人的地盤上,便得學沙陀人的打法。

  ——


  傍晚時分,任遇吉回來了。

  他不知是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帳簾一掀便鑽了進來,腳步輕得像只貓。

  「查到了。」他蹲在帳中,聲音壓得極低,「黑風口在陰山南麓,離此處兩百來里。原是朝廷設的守捉,駐兵三百,守著一條商道。十二年前井枯了,守軍撤走,便荒在那兒了。」

  陳瞻點點頭。

  「還有呢?」

  「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任遇吉道,「當地人都說那地方鬧鬼,說是守捉里死過人,冤魂作祟,把水脈給斷了。方圓二十里連個牧民都沒有,誰也不敢去。」

  鬧鬼。

  陳瞻不信這個。他信的是另一樁事——這世上一切怪事背後必有緣故,查清了緣故,鬼也就不是鬼了。

  「井枯之前,那口井供多少人?」他問。

  「三百守軍,加上來往的商隊,多時五六百人。」

  五六百人。

  陳瞻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能供五六百人的井,絕非小井。這等井的水源來自地下,地下的水又是從何處來的?雨水、雪水、河流滲透,總歸得有個來路。

  「井枯之前,出的甚麼事?」他又問。

  「守捉使貪墨軍餉,叫手下的兵給殺了。」任遇吉道,「那守捉使姓王,是個漢人,貪得厲害,連兵的口糧都剋扣。有一年冬日餓死了十幾個兵,剩下的人便反了,把姓王的剁成了肉醬。」

  陳瞻想起了劉審禮。

  劉審禮當年在樓煩守捉也是這副德性,剋扣軍餉、打壓異己,把手底下的人往死里逼。只不過劉審禮命硬,熬過來了;姓王的命不硬,沒熬過來。

  「帶頭鬧事的人呢?」

  「跑了。」任遇吉道,「跑了幾個,剩下的叫朝廷處置了,發配的發配、處斬的處斬。再後來,井便枯了。」

  兵變,井枯。

  這兩樁事發生在同一年。

  陳瞻看了任遇吉一眼。這人跑了兩日,風塵僕僕,嘴唇都乾裂了,眼窩也陷下去了幾分,瞧著甚是憔悴。

  「辛苦了。」他道,「去吃點東西,歇一歇。」

  任遇吉愣了一下。

  他不習慣聽到這話。以前在樓煩守捉,他給陳敬安干髒活,幹完了便幹完了,從來沒人說過「辛苦了」三個字。

  可陳瞻說了。

  「某不急。」他嘴上這般說,卻沒有立刻走,而是蹲在那兒,像是在等甚麼。

  陳瞻揮了揮手。

  「去罷。」

  任遇吉點點頭,轉身出去了。帳簾落下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卻沒有回頭。

  ——

  帳中安靜下來。外頭傳來沙陀人的喧譁聲,有人在唱歌,調子怪怪的,像是在哭。

  陳瞻躺在鋪蓋上,盯著帳頂,腦中轉的全是黑風口的事。

  井枯在兵變之後。

  可兵變時亂成一鍋粥,誰有心思去管一口井?井不會因為死了幾個人便枯掉,水脈也不會因為鬧了一場兵變便斷掉。

  除非有人故意為之。

  他翻了個身,繼續想。

  能供五六百人的井,水源必定不小。邊地鑿井的規矩他曉得——井要挨著河,河水滲進地下,方有活水;河若是斷了,井便死了。

  可這只是他的猜測。

  他未曾去過黑風口,不曉得那邊的地形,不曉得有沒有河,不曉得井在甚麼位置。光靠猜,猜不出名堂來。

  他需要更多的消息。

  可倘若他猜得不錯呢?

  倘若井枯當真是人為的——有人堵了河,斷了水脈,讓黑風口變成死地——那便意味著一樁事:只要把河疏通了,水脈便能恢復,井便能重新出水。

  黑風口便不再是死地。

  陳瞻的眼睛亮了起來。

  康鐵山想讓他去那兒送死,李克用樂見其成,沙陀人都等著瞧他的笑話。可倘若他不但沒死,還把死地變成了活地呢?那便是大功一件——大到康鐵山沒法搶、李克用必須賞。黑風口扼守商路,恢復了水源便能重新駐軍,商隊便能往來通行,這裡頭的利,李克用看得見。


  到那時候,陳瞻不必開口告狀,康鐵山便輸了一籌。

  把旁人挖的坑,變成自己的路。

  他在心裡默念這句話。

  ——

  中軍大帳外,一個身影立在暗處。

  此人四十出頭,白淨面皮,三綹長須,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涼透了,他卻像是渾然不覺。

  是蓋寓。

  他方才在帳中陪李克用議事,議的便是康鐵山舉薦陳瞻去黑風口的事。李克用沒表態,只說了句「再看看」便散了,可蓋寓曉得,大帥心裡頭已有了計較。

  康家的手伸得太長了。

  康君立是老資格,當年救過李克用的命,這份恩情壓了這許多年,壓得李克用喘不過氣來。可蓋寓曉得,恩情是會耗盡的。康家這些年仗著這份恩情不斷擴張,插手軍務、搶占商路、安插親信,儼然成了沙陀軍中的第二號勢力——李克用嘴上不說,心裡頭早便煩了。

  這個陳瞻,來得倒是時候。

  蓋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目光落在東邊那片營地上。那兒燈火稀疏,是陳瞻的人馬紮營的地方。方才他派人去瞧過了,那個漢人火長正在帳中獨自瞧輿圖,一直瞧到半夜。

  有意思。

  康鐵山想讓他去黑風口送死,他不急、不躁、不告狀,只是默默打探消息、研究地形。

  蓋寓見過太多年輕人了。有的遇事便急,急著告狀、急著求救、急著找靠山;有的遇事便慫,甚麼都不敢做,只等著旁人來救。可這個陳瞻不一樣,他不急也不慫,只是悶頭做事,像是在下一盤棋。

  「且看罷。」他低聲道。

  茶盞里的涼茶見了底。蓋寓把茶盞擱在一旁,轉身往自己的帳中走去,腳步輕得像一隻貓。

  他的眼睛,一直在瞧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