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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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跑是一門學問。

  跑得太快,追兵追不上,便不追了;跑得太慢,被追上了,便沒命了。這個度怎麼拿捏,陳瞻在腦子裡算過無數遍。昨夜他跟康進通、趙老卒商量了大半宿,把每一個細節都過了一遍。可真到了戰場上,計劃是一回事,執行是另一回事。

  「放慢點!」他高聲喊道,「讓他們跟上!」

  沙陀騎兵們雖然不明白,可也照做了。他們勒住馬,速度慢了下來,跟後頭的吐谷渾人保持著五六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追得上卻追不著。

  「火長!」那個沙陀都頭策馬趕上來,臉色頗為難看,「這般跑下去,遲早被追上!」

  「不會。照我說的做。」

  「可是——」

  「照做!」

  都頭咬了咬牙,沒有再說甚麼。

  趙老卒策馬跟在陳瞻側後方,嘴裡叼著那杆旱菸袋,卻沒點著。打仗的時候抽菸容易暴露,這道理他懂,可嘴裡不叼點東西總覺得少了甚麼,便這般干叼著,權當是個念想。

  「趙老哥。」康進通從另一側靠過來,壓低聲音,「你那菸袋子能不能收起來?叼著怪瘮人的。」

  「瘮你娘。」趙老卒瞪了他一眼,「老子叼了二十年了,改不了。」

  「萬一待會兒打起來,菸袋子掉了怎麼辦?」

  「掉了你給老子撿回來。」

  「憑甚麼?」

  「憑你年輕。」趙老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老子要是死在這兒,你記得把菸袋帶回去,就擱老子墳頭。」

  康進通愣了一下,隨即罵道:「放你娘的屁,誰要替你收屍?」

  「那你跟老子搶甚麼?」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吐谷渾人在後頭緊追不捨。他們已然嘗到了甜頭,那十幾輛大車的貨物被他們撿了個乾淨,眼下又見前頭的沙陀人跑得不快,像是負傷了似的,頓時追得更起勁了。

  陳瞻的目光掃過四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白馬坡已然過了,前頭是一片丘陵地帶,再往前走五六里,便是黑石峽的入口。

  可就在此時,出了岔子。

  「後頭分兵了!」郭鐵柱策馬趕上來,聲音有些急。

  陳瞻回頭一看。

  果然,吐谷渾人分成了兩隊——一隊繼續追,另一隊往側翼繞去,像是要抄他們的後路。

  「想包抄。」趙老卒眯起眼睛,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插進腰帶,「這幫龜孫子不傻,曉得往黑石峽那邊繞一支兵,截住咱們的退路。」

  陳瞻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在計劃之內。

  側翼那支兵有兩三百騎,若讓他們繞到黑石峽入口,前後一合圍,誘敵的計劃便全完了。朱邪小五在峽谷里埋伏的人馬,就等著吐谷渾人一窩蜂地鑽進去。可要是敵人分兵,一半在外頭堵著,這伏擊還有甚麼用?

  「陳火長!」那個沙陀都頭又趕上來了,「側翼有敵人!怎麼辦?」

  陳瞻深吸一口氣。

  怎麼辦?攔住他們。

  用甚麼攔?手裡頭能調動的,只有二十幾個漢人步卒。沙陀騎兵不歸他管,那個都頭雖然聽令,可也只是跑路的時候聽,真要拉去拼命,人家未必肯干。

  二十幾個步卒,攔兩三百騎?

  這是送死。

  可不攔也是死。讓那支兵繞過去,大伙兒都得死在黑石峽里。

  「繼續跑。」他道,「繞過那片丘陵,往黑石峽方向走。」

  「可側翼——」

  「側翼某來拖。」

  陳瞻一拉韁繩,把馬勒住。

  他轉向任遇吉。這人一直跟在隊伍側翼,從頭到尾不曾吭聲,像是一截枯木樁子。當年在樓煩守捉,趙老卒說這人「話少,心眼多,膽子大」,跟蹤盯梢是老本行。這段時間下來,陳瞻發覺這人不止是心眼多——他射箭的本事,整個隊伍里沒人比得過。

  「老任,帶十個弟兄,跟某走。」

  任遇吉抬起頭。他沒問去哪兒,沒問為甚麼,只是從腰間把那張短弓取下來,拎在手裡掂了掂。

  「夠麼?」


  「夠。拖住他們一炷香便成。」

  「成。」任遇吉點點頭,回頭掃了一眼隊伍,點了十個人的名字。被點到的人二話不說,撥馬跟了上來。

  郭鐵柱想跟上去:「俺也——」

  「你帶著大隊繼續跑。」陳瞻打斷他,「不要停,不要回頭。」

  郭鐵柱張了張嘴,把後頭的話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想跟著去,可他也曉得,自己那點本事,跟去了也是添亂。任遇吉帶的那十個人,都是隊伍里弓馬最好的,輪不到他。

  「哥,你小心。」

  康進通策馬過來,在郭鐵柱肩上拍了一把:「走罷,莫讓火長分心。」

  郭鐵柱咬了咬牙,帶著大隊繼續往前跑。臨走時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陳瞻和任遇吉帶著那十個人,已然往側翼方向去了。

  十一個人,去攔兩三百騎。

  他下意識攥緊了脖子上的布袋。

  趙老卒從旁邊策馬過來,瞥了他一眼:「小子,你那臉色難看得很。」

  「趙老哥,你說他們能回來不?」

  「能不能回來,干著急有個屁用?」趙老卒把菸袋又掏出來,叼在嘴裡,「陳火長讓你帶大隊跑,你便跑。跑到黑石峽,守住谷口,等他回來。這便是你眼下該幹的事。」

  郭鐵柱咬了咬牙,點了點頭:「俺曉得了。」

  側翼那支吐谷渾人,領頭的是個百夫長,手底下兩百七十騎。沙陀人往黑石峽跑,只消他這支兵繞到峽谷口一堵,前後夾擊,便是瓮中捉鱉。

  他正想得美,忽見前頭有一片亂石崗,石崗邊上立著十幾個人,騎在馬上,擋著去路。

  十幾個人,攔兩百七十騎?

  「給老子碾過去!」

  他一揮手,身後的騎兵催馬便要往前沖。兩百七十騎一起動,馬蹄踏在地上,轟隆隆的像是打雷。

  然後,弓弦響了。

  一聲。百夫長身邊最近的那個親兵從馬上栽了下去,脖子上插著一支箭。

  兩聲。另一個親兵捂著眼睛慘叫,箭從左眼眶射了進去。

  三聲。第三個親兵低頭一看,胸口多了根箭杆。

  三箭,三條命,眨眼間的事。

  百夫長的笑容僵住了。

  他循著箭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那群漢人裡頭,有個黑瘦的漢子正在收弓。三箭射殺三人,最遠那個隔著七十步,全是一箭斃命。

  「沖!殺了那個射箭的!」

  騎兵們如潮水般湧上去。

  可那群漢人根本沒打算硬接。弓弦又響了幾聲,又有幾人落馬,然後那十幾個人撥馬便走,一頭扎進了身後的亂石崗里。

  百夫長追到亂石崗邊上,勒住了馬。

  這地方地形複雜,到處是石頭和溝壑,大石小石堆得亂七八糟,馬根本沖不起來。騎兵進了這種地方,便不是騎兵了,反倒成了活靶子。

  「下馬!追進去!」

  百夫長翻身下馬,帶著人往亂石崗里沖。

  可他剛邁進去兩步,一支箭便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釘在身後一個親兵的腦門上。

  「趴下!」

  眾人慌忙趴倒。

  箭矢從亂石後頭飛出來,一支接一支,射得又快又准。那些吐谷渾人擠在石頭縫裡,躲都沒地方躲,當即便有七八個人中箭倒地。

  百夫長趴在地上,腦袋貼著石頭,大氣都不敢出。他想探頭看看那個射箭的在哪兒,可每回剛一抬頭,便有箭矢飛過來,嚇得他又把腦袋縮回去。

  這仗沒法打。對方占著地利,居高臨下,箭法又准得邪乎,硬衝進去就是送死。

  「撤!撤出去!」

  百夫長咬了咬牙,帶著人連滾帶爬地退出亂石崗。退出來一清點,折了二三十人。

  「繞過去,直接去堵峽谷口。」

  他一揮馬鞭,帶著人繞過亂石崗,繼續往黑石峽方向趕去。

  可他繞了一個大圈子,比原來的路多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亂石崗里,陳瞻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喘著粗氣。

  方才那一陣,他的左臂挨了一刀——有個吐谷渾人沖得太猛,都快撞到跟前了,他一刀劈下去的同時,對方的刀也划過來,在他臂上拉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任遇吉蹲在旁邊,正拿布條給他包紮。這人的箭袋已經空了,方才那一陣,他一個人射殺了十七八個。

  「一炷香。」任遇吉開口了,聲音還是那般平淡,「夠了。」

  陳瞻點點頭。夠了。

  他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吐谷渾人已經繞路走遠了。

  「清點人數。」

  任遇吉站起身,轉了一圈,回來了:「死了兩個,傷了三個。剩下六個還能動。」

  十一個人,攔兩百七十騎。死兩個,傷三個。

  換回來的是甚麼?二三十個吐谷渾騎兵的命,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賺的。

  「走。」他站起身,「去黑石峽。」

  黑石峽的入口在一片亂石崗後頭。

  陳瞻帶著人趕到的時候,大隊已然進了峽谷。郭鐵柱站在谷口,見他回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哥!沒事吧?」

  「沒事。吐谷渾人呢?」

  「都進去了。」郭鐵柱咧嘴一笑,「一個沒跑,全鑽進來了。」

  陳瞻也笑了。

  入彀了。

  地平線上,那個百夫長帶著剩下的兩百多騎趕到峽谷口的時候,峽谷里已經傳出了震天的喊殺聲。

  他來晚了。

  一聲尖銳的哨響從石壁上傳來。然後,巨石滾落,箭矢如雨。

  陳瞻站在峽谷口,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抬起手裡的橫刀,刀刃上還沾著血。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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