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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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剛過,陳瞻帶著人出了營門。

  三百騎沙陀兵,二十來個漢人步卒,外加十幾輛大車。大車上堆著貨物,用油布蓋著,看不出是甚麼東西。這批貨是安瑾連夜送來的,皮貨和香料,裝了滿滿十幾車,少說值五百貫。押車的夥計把貨交給陳瞻的時候,臉色極為難看,像是割了他的肉一般。

  「這些貨,可是俺家姑娘的全部家當。」那夥計低聲道,「陳火長若是弄丟了——」

  「弄不丟。」陳瞻打斷他,「打完仗便還你。」

  夥計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被邊上的人拉走了。

  朱邪小五親自送到營門口。他昨夜從自己麾下挑了三百騎,都是能打的,交給陳瞻調度。這三百人對陳瞻這個漢人火長沒甚麼好臉色,可朱邪小五發了話,他們也只能憋著。

  「記住,誘敵便是誘敵,別真打起來。」朱邪小五壓低聲音,「吐谷渾人三千騎,你手裡這點人,硬碰是送死。」

  「某省得。」

  「還有,」朱邪小五瞥了一眼那十幾輛大車,「這些貨,你打算怎麼用?」

  「丟在路上。吐谷渾人見了,自然會追。」

  朱邪小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小子,腦子轉得夠快。好好干,別死了。」

  說完,他勒馬轉身,帶著親兵回營了。

  陳瞻轉過頭,目光掃過身後的隊伍。

  三百騎沙陀兵,分成三隊,每隊一百人。領頭的三個都頭都是朱邪小五的親信,對陳瞻不冷不熱,可也不敢明著使絆子——他們曉得這趟活兒是李克用親自點的,辦砸了大家一起倒霉。

  「憑甚麼聽一個漢人指揮?」

  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陳瞻聽見了,並未理會。

  二十三個漢人步卒跟在最後頭,挨著那十幾輛大車。郭鐵柱騎著一匹矮馬,馬是朱邪小五給的,跑不快,可總比用腿強。康進通和趙老卒也各有一匹,只有任遇吉還是步行。

  「老任,你行不行啊?」郭鐵柱湊過去,低聲問,「待會兒可是要拼命跑的,你這兩條腿——」

  「你管好你自己。」任遇吉頭也不抬,「俺的腿,比你的馬快。」

  郭鐵柱訕訕地閉了嘴。

  「出發。」陳瞻一揮手。

  隊伍動了起來,往東北方向走去。晨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濕氣,涼絲絲的。遠處的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太陽尚未升起,整個草原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一處開闊地帶。

  這地方叫白馬坡,地勢平坦,草長得不高,一眼能望出去幾里地。再往東北走十來里,便是黑石峽的入口。按照計劃,他們要在此處「遭遇」吐谷渾人的前鋒,然後「驚慌失措」地往黑石峽方向跑。

  「斥候回來了。」郭鐵柱策馬上前,壓低聲音,「前頭十里地外,發現吐谷渾人的游騎,少說有兩三百。」

  「主力呢?」

  「在游騎後頭,看旗號是赫連鐸的前鋒。」郭鐵柱的臉色有些緊張,「哥,真有三千騎,烏壓壓的一大片。」

  陳瞻點點頭,面上沒甚麼表情。

  三千騎。他手裡三百騎加二十幾個步卒。十比一的差距,正面碰上去是送死。可他本來也沒打算正面碰。

  「傳令下去,全軍停下,就地歇息。把那幾輛大車推到前頭,讓吐谷渾人看見。」

  郭鐵柱愣了一下:「讓他們看見?」

  「餌不亮出來,魚怎麼上鉤?」

  郭鐵柱不太明白,可也沒多問,轉身去傳令了。

  片刻之後,那十幾輛大車被推到了隊伍最前頭。油布掀開,露出裡頭堆著的貨物——成捆的皮貨,成箱的香料,在陽光下看著格外扎眼。

  沙陀騎兵們瞧見這些東西,眼睛都直了。

  「這些貨哪來的?」一個沙陀都頭策馬過來,盯著那些貨物,「打完仗這些貨歸誰?」

  「借的。用完便還。」

  「借的?誰借給你的?這般大一筆貨——」

  「有人借。」陳瞻打斷他,「你只管打仗,別的不用管。」

  那都頭的臉色變了變,想說甚麼,終究沒說出口。


  趙老卒蹲在一輛大車旁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眼睛眯著往遠處望。

  「火長,吐谷渾人的斥候已經看見咱們了。」

  陳瞻往遠處看了一眼。果然,地平線上有幾個黑點在晃動,是吐谷渾人的游騎。他們遠遠地盯著這邊,並未靠近,像是在觀察。

  「讓他們看。看夠了自然會回去報信。」

  「可要是他們不上鉤呢?」

  「會上鉤的。」陳瞻的語氣很平,「這些貨擺在這兒,他們不搶才怪。」

  趙老卒瞧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吐谷渾人終於動了。

  遠處傳來一陣蒼涼的角聲,「嗚——」悠長的調子在草原上飄蕩,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

  「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陳瞻抬頭往東南方向望去。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那黑線越來越近,漸漸變成一片烏雲,馬蹄聲隆隆,像是悶雷滾過大地。那是吐谷渾人的游騎,兩三百騎,正朝這邊衝過來。

  他們衝鋒的陣型極散,三五成群,各自為戰——這是草原騎兵的老套路,不結陣、不列隊,像一群餓狼撲向獵物。

  可陳瞻沒有立刻下令撤退。他在看游騎後頭的動靜。

  果然,游騎後頭還跟著一隊人,旗幟招展,馬蹄聲更響。那是吐谷渾人的先鋒,少說也有七八百騎。他們沒衝上來,而是遠遠地跟著,像是在等甚麼。

  「他們在觀望。」趙老卒低聲道,「先讓游騎試試水。」

  陳瞻點點頭。

  吐谷渾人沒有一窩蜂地衝上來,說明赫連鐸不傻。他在等沙陀人的反應,看這邊是真的運糧隊,還是故意設的局。

  「準備!」陳瞻高聲喊道。

  沙陀騎兵們紛紛翻身上馬,握緊了彎刀。他們雖然對陳瞻不服氣,可打仗是老本行,瞧見敵人來了,血頓時便熱了。

  可陳瞻沒有讓他們沖。

  「不許動!聽我號令!」

  沙陀騎兵們愣住了。敵人衝過來了,不迎上去打,還能幹嘛?

  「丟貨!」陳瞻一揮手,「把那幾輛大車丟在原地,全軍後撤!」

  「甚麼?」那個都頭瞪大眼睛,「丟貨?」

  「丟!執行命令!」

  都頭張了張嘴,瞧見陳瞻的眼神,終究沒再說甚麼。他轉過身,揮手示意手下後撤。

  「嗚——」沙陀人的號角吹響,兩短一長,這是後撤的信號。

  隊伍動了起來。沙陀騎兵們勒馬轉身,往西北方向跑去,陣型由密變散,像是一群受驚的羊。那十幾輛大車被丟在原地,車上的貨物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種「潰退」是裝的,可裝得頗像。沙陀人打仗向來勇往直前,何曾這般狼狽過?吐谷渾人遠遠望著,哪裡知道是計?

  吐谷渾人的游騎衝到近前,見沙陀人跑了,愣了一下。他們本以為會有一場硬仗,沒想到對方連打都沒打便跑了。

  可他們沒有立刻追。

  游騎的頭目勒住馬,往後看了一眼。他在等後頭先鋒的信號。這幫沙陀人跑得太乾脆了,莫不是有詐?

  陳瞻回頭瞥了一眼,暗暗罵了一聲。這幫吐谷渾人比他想的要謹慎。

  「再丟兩車!」他高聲喊道。

  「甚麼?」郭鐵柱的眼睛瞪得老大,「還丟?」

  「丟!把最值錢的那兩車丟在路上!」

  郭鐵柱不敢再問,轉身去傳令。片刻之後,又有兩輛大車被丟在了路邊。車上的貨物散落一地——狐皮、貂皮、沉香、麝香,在陽光下格外扎眼。

  這回,吐谷渾人坐不住了。

  那些貨物太誘人了。狐皮貂皮,那是能換馬換刀的硬通貨;沉香麝香,那是能討好大汗的貢品。這些東西散落在地上,便像是老天爺撒下來的錢一般。

  「追!」游騎頭目再也忍不住了,一揮馬鞭,沖了上去。

  他身後的游騎嗷嗷叫著跟了上去,像是一群餓狼撲向獵物。

  可更要命的是,後頭那七八百騎先鋒也動了。他們本來在觀望,可見游騎追上去了,又見地上那些貨物,心裡的貪念壓過了謹慎。

  「全都追上去!」先鋒的頭目大吼一聲,「別讓游騎那幫崽子搶光了!」

  吐谷渾人追得更瘋了。馬蹄聲震天,喊殺聲震天,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陳瞻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

  魚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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