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夜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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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篷里悶得慌,陳瞻出來透氣。

  方才看了半日地圖,越看越覺得黑石峽那地方能用——兩邊石壁,中間窄道,騎兵進去了施展不開,天生便是伏擊的地形。可他對那地方不熟,地圖上只有一個小點,連石壁有多高都看不出來,委實讓人心裡沒底。

  還有餌的問題。任遇吉說得對,糧草是個好餌,可糧草從哪兒來?明日出發前得去找李克用要,要不到便只能另想法子。

  營地里到處是火堆,有沙陀兵在喝酒,有人在摔跤,鬧騰得緊。一個喝多了的沙陀兵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險些撞到他身上,嘴裡嘟囔著甚麼,也不知是在罵人還是在唱歌——草原上的漢子便是這般,不打仗的時候比甚麼都散漫,可一上馬抄起刀,立刻又變成要命的主兒。

  陳瞻側身讓開,繼續往前走。

  走到營地東邊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

  有人在跟蹤他。

  這感覺頗為微妙。在樓煩守捉的時候,周大眼沒少派人盯他的梢,他早便習慣了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後背發涼,汗毛豎起,騙不了人。

  不止一個人,至少有兩三個。

  康鐵山的人?

  他並未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慢了下來。跟蹤的人也慢了。

  他忽然拐進了一條窄道——兩頂帳篷之間的縫隙,黑黢黢的,瞧不見五指。他貼著帳篷壁站定,右手按在橫刀上,屏住呼吸。

  腳步聲近了。

  一個人影走進窄道,猶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兩步。

  陳瞻動了。

  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後一擰,右手橫刀出鞘,刀背架在脖子上,整套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那人的身子被他別住,動彈不得。

  「別——」

  是個女人。

  手腕細得很,一攥便能攥斷。身上有股香味,不是沙陀女人用的那種膻味脂粉,像是甚麼花,他叫不出名字。

  窄道兩側的黑暗中響起一陣動靜,兩個人影從帳篷後頭閃出來,手裡都握著刀,腳步聲沉穩——是練家子。

  「退下。」那女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兩個人影頓時停住了,攥著刀,卻並未再往前逼。

  「把刀放下。」陳瞻道。

  「放下。」那女人道。

  兩個人影對視一眼,把刀收回鞘里,退到了幾步開外,一左一右地站定,像是兩尊門神,目光卻始終盯著陳瞻。

  陳瞻這才借著遠處的火光打量眼前的人。

  二十歲上下,粟特人的長相,高鼻深目,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穿著胡服,腰間沒掛刀,繫著一塊玉佩,頭髮挽在腦後,戴著一支銀釵——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可她被刀架著脖子,面上居然還帶著笑。

  這便有些古怪了。尋常女子遇著這等情形,便是不哭也該害怕,偏她不慌不忙的,像是甚麼都未曾發生一般——要麼是見慣了大場面,要麼便是心裡有恃無恐。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尋常人。

  「陳火長,」她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你這刀能不能挪一挪?硌得慌。」

  陳瞻沒動。

  「你是誰?」

  「俺姓安。」

  「安甚麼?」

  「你先把刀放下。」

  「某再問一遍,你是誰?」

  那女人嘆了口氣,像是在嘆他的不解風情。

  「安瑾。俺叔叫安延偃,雲州的。」她頓了頓,「你從樓煩守捉出來,走的便是俺叔的門路。這筆帳,你總該記得罷?」

  陳瞻的手頓了一下。

  安延偃。他確實記得這個名字。當日從守捉出逃,便是靠安家的人接應。只不過他從未見過安延偃本人,一直是安家的管事出面——沒想到安家的人,竟找到沙陀大營里來了。

  他慢慢把刀收回鞘里,卻並未鬆開她的手腕。

  「安延偃的侄女?」

  「對。」安瑾活動了一下脖子,「你這刀真利,刮破皮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一點血,湊到眼前看了看。也不知是真的破了皮還是在演戲——此人城府甚深,方才那幾句話,只怕也是有意為之。


  那兩個護衛見狀,又往前逼了兩步,其中一個壓低聲音道:「姑娘——」

  「不用。」安瑾擺擺手,「退下。」

  兩人對視一眼,雖是不情不願,卻也只能照辦。其中一個瞪了陳瞻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惱怒——跟了安家二十年,頭一回讓人反制,這臉丟大了。

  陳瞻鬆開她的手腕。

  「安姑娘深夜跟蹤某,帶著護衛,想做甚麼買賣?」

  安瑾挑了挑眉,似乎對「買賣」兩個字頗為受用。

  「跟蹤談不上,就是跟了一陣。」她揉著手腕,語氣輕描淡寫,「俺叔說你是個人物,俺想來瞧瞧,值不值當。」

  「瞧出甚麼了?」

  「瞧出你確實有兩下子。」安瑾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後那兩個護衛,「這兩個跟了俺叔二十年,頭一回讓人反制。」

  遠處那兩個護衛聽見這話,臉色更難看了。

  陳瞻沒接話。這女人話太多了。話多的人,要麼是真蠢,要麼是在藏甚麼——她不像蠢的。商人家出來的女兒,能蠢到哪兒去?只怕她說的每句話都是有用意的,聽的人要是當了真,那才是傻。

  「安姑娘有話便直說。」他道,「某還要回去睡覺。」

  安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幾分做作,多了幾分真切。

  「行,俺便直說。」她斂了笑,「你明日要去打仗,打算把吐谷渾人往哪兒引?」

  陳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安姑娘連這個都知道?」

  「沙陀人愛喝酒,喝多了嘴便不嚴。俺的人請幾個沙陀兵喝了頓酒,甚麼都套出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樁稀鬆平常的事。可陳瞻心裡清楚,能在沙陀大營裡頭打探消息還不被人發覺的,絕非等閒之輩——安家能在沙陀人和吐谷渾人中間做生意,果然有些手段。

  此人來意不明。可她既然知道這許多,說明安家在沙陀大營里有眼線。這等人物,得罪不起,也未必要得罪。

  「黑石峽。」他道。

  安瑾的表情變了一下。甚是細微,一閃而過,可陳瞻捕捉到了——她對這個地名有反應。

  「你怎麼想到那兒的?」

  「看地圖。那地方兩邊是石壁,中間是窄道,騎兵施展不開。」

  「你去過?」

  「不曾。」

  「那你怎麼知道能伏擊?」

  「猜的。」

  安瑾盯著他,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

  「猜的?」她忽然笑了,「你這人,膽子倒是大。拿幾百條人命去賭一個'猜的'?」

  「不賭也得賭。」

  「那你知不知道,黑石峽那地方,俺叔的商隊走過不下十回?」

  陳瞻的眼神變了。

  安瑾瞧見他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她等的便是這一刻。

  「兩邊石壁有多高,窄道有多長,哪兒能藏人,哪兒有水源,俺都知道。」她道,「你想不想聽?」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巡邏的沙陀兵。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往這邊移過來。那兩個護衛立刻警覺起來,其中一個低聲道:「姑娘,有人來了。」

  「換個地方說。」安瑾低聲道,轉身便往營地邊緣走去。

  陳瞻猶豫了一瞬。

  她知道黑石峽的地形。這情報,他需要。

  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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