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人斷後,殺穿追兵!(求收藏,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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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如墨汁。

  二十六騎沿著荒坡往東北方向走,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悶聲悶氣的。沒人說話,只有馬打響鼻的聲音和皮甲摩擦的細響,偶爾有人咳嗽一聲,立刻被旁邊的人瞪一眼,便不敢再出聲了。

  陳瞻走在最前頭,任遇吉跟在他左邊半個馬身的位置。這人眼力好,夜裡能瞧清百步外的東西,是天生的斥候料子,平日裡話少得很,可一雙眼睛比甚麼都管用。

  出城已經小半個時辰了。

  沙陀人圍城,圍的是北、西、南三面,東邊只有零星的游騎。這是圍三缺一的老路數,留個口子讓守軍往外跑,跑出來的就是活靶子,比強攻省事——沙陀人打仗精明得很,能省一條命便省一條命,從不做虧本買賣。陳瞻挑東門走,賭的就是這個。

  可賭歸賭,沙陀人的游騎不是擺設。

  「前頭有動靜。」任遇吉忽然壓低聲音。

  陳瞻勒住馬,抬手往後一壓,隊伍停了下來。

  夜風裡隱約傳來馬蹄聲,不重,但很有節奏。是騎兵,而且不止一個。

  「幾個?」

  「聽不准。」任遇吉側著耳朵,「五六騎,也可能七八騎,從東北邊過來,往西走。」

  巡邏的。

  陳瞻的眼睛眯了起來。沙陀人的巡邏隊,一般五到十騎一撥,繞著守捉外圍轉圈。這個時辰,他們應該在北邊或者西邊,東邊這一路按理說還有一刻鐘才會過來。可眼下這撥,來得早了。

  「下馬。」陳瞻翻身下去,壓低聲音,「牽馬往那邊走,貼著坡根。」

  眾人照做。二十幾匹馬被牽到坡根下面,借著地勢的遮擋,勉強藏住了身形。馬蹄聲越來越近。

  陳瞻伏在坡頂,透過枯草往外瞧。月亮還躲在雲里,四周黑漆漆的,甚麼都瞧不清,可他能聽見——蹄聲、呼吸聲,還有皮甲晃動的聲音。

  近了。

  一隊騎兵從坡頂上方經過,黑影綽綽,瞧不清面孔。他們走得不快,馬也沒跑起來,像是在例行巡視。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甚麼,但那腔調不是漢話。

  沙陀話。

  陳瞻屏住呼吸。他身邊是康進通和趙老卒,再往後是郭鐵柱和劉三兒,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沙陀騎兵從他們頭頂上方走過去了,蹄聲漸漸遠去,往西邊去了。

  陳瞻不曾動。他在數。一,二,三……數到三十,蹄聲已經聽不見了。

  「走。」

  他站起身,翻身上馬。隊伍重新動起來,繼續往東北方向走。可沒走出多遠,任遇吉又停了。

  「不對。」

  「怎麼了?」

  「蹄聲又回來了。」

  陳瞻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側耳細聽,果然,遠處又傳來了馬蹄聲。這回不是從東北邊來的,是從西邊——剛才那隊騎兵去的方向。

  他們折回來了。

  「被發現了?」康進通壓低聲音。

  「不好說。」陳瞻的腦子轉得飛快,「可能是例行折返,也可能是瞧見了甚麼。」

  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不是巡邏的節奏了,是追的節奏。

  「被發現了。」任遇吉的聲音很平,「他們在追。」

  陳瞻沒有猶豫。

  「上馬,跑!」

  二十幾騎同時動起來,馬蹄裹著的布早就磨破了,踩在地上咚咚作響。他們不再藏了,沒法藏了,只能往前沖。身後的蹄聲也驟然加速。

  沙陀人追上來了。

  陳瞻回頭瞧了一眼,夜色里瞧不清人數,只能瞧見一片黑影,像一團烏雲壓過來。

  「多少人?」

  「七八騎!」任遇吉喊道,「比咱們少!」

  比咱們少。可那是沙陀人,鴉軍精騎,一個打三個都富餘。邊地廝殺,從來不是比人多人少的事,比的是馬、是刀、是從小在馬背上餵出來的本事。這幫沙陀人,打仗便是吃飯的手藝,跟守捉里那些老弱病殘,根本不是一回事。

  「別回頭,往前跑!」陳瞻吼道,「跑出去就是活路!」

  二十幾騎拼命往前沖。馬是守捉里的馬,大半都是老馬弱馬,跑不快也跑不遠。沙陀人騎的是甚麼?那是代北最好的戰馬,一人雙馬甚至三馬,換著騎,不帶停的。


  差距太大了。

  身後的蹄聲越來越近。

  陳瞻聽見了弓弦響。

  「散開!」

  話音剛落,一支箭從他耳邊擦過去,釘在前頭的地上。緊接著又是幾支,噗噗噗地射進隊伍里。

  劉三兒悶哼一聲,身子往前一栽。他後背插著兩支箭,箭尾還在顫,人卻掙扎著想回頭瞧一眼。

  「他娘的……」他嘴裡還在罵,聲音卻越來越低,「火長,俺……」

  話沒說完,人從馬上滾了下去,摔在地上,再沒動彈。

  「劉三兒!」郭鐵柱驚叫,想勒馬回去。

  「別回頭!」陳瞻吼道,「跑!」

  又一輪箭射過來,這回更密、更准。李瘸子被人架在馬背上跑不了,索性拉滿弓朝後頭射了一箭,還沒來得及瞧中沒中,胸口便中了兩箭,仰面栽下馬去。他那雙廢腿在空中劃了一道弧,落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弓。

  隊伍里又倒了一個,馬也倒了一匹,連人帶馬滾在地上,後頭的人差點撞上去。

  跑不掉了。

  沙陀人的馬太快,他們的馬太慢。再跑下去,只會被一個一個射死。

  陳瞻做了個決定。

  「康叔!」他勒住馬,調轉馬頭,「帶人先走!我斷後!」

  「你他娘的——」

  「別廢話!」陳瞻拔出橫刀,「任遇吉、趙老卒,跟我留下!其他人跟康叔走!」

  康進通咬了咬牙,不曾再說話。他曉得這時候爭沒用,只會耽誤事。

  「郭鐵柱,跟我走!」

  「俺不走!」郭鐵柱急了,「俺跟著哥!」

  「滾!」陳瞻吼了一聲,「你留下是送死!跟康叔走,活著!」

  郭鐵柱愣住了。

  康進通一把拽住他的韁繩,拖著他就往前跑。郭鐵柱回頭望著陳瞻,眼眶紅了,卻甚麼都說不出來。這時候說甚麼都是白搭,留下是添亂,走了才是幫忙——這道理他懂,可懂歸懂,心裡頭還是堵得慌。

  隊伍分成了兩撥。康進通帶著十幾個人往前沖,陳瞻帶著任遇吉和趙老卒勒馬轉身,迎著追兵。

  三個人,迎七八騎。

  沙陀人沒想到有人敢回頭,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下一瞬,他們就衝上來了。

  沙陀精騎,鴉軍嫡系,這幫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弓馬嫻熟,刀法兇悍,打仗是吃飯的手藝。三個唐人敢回頭?找死。

  陳瞻沒有硬沖。

  他策馬往右邊一拐,斜著切向路邊的亂石堆。任遇吉和趙老卒跟著他,三個人拉成一條斜線,往亂石堆那邊靠。

  沙陀人追上來,當先兩騎已經舉起了彎刀。

  陳瞻猛地勒馬。

  他的馬是老馬,跑不快,但急停還行。馬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堪堪停住。後頭兩個沙陀人收不住勢,從他身邊衝過去了,一頭撞進亂石堆里。馬蹄踩在亂石上打了個趔趄,其中一個沙陀人身子一歪,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就這一瞬。

  陳瞻調轉馬頭,一刀劈過去。

  那沙陀人正在穩身形,根本沒防備。刀鋒砍在他的後頸上,血噴出來,人從馬上栽下去了。

  可陳瞻也沒討到好。

  另一個沙陀人穩住了,反手就是一刀。陳瞻躲閃不及,左臂上挨了一記,刀鋒破開皮甲,切進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咬著牙,沒鬆手,反手又是一刀。這一刀沒砍實,只在那人肩膀上劃了一道口子。那沙陀人慘叫一聲,卻沒倒,反而更凶了,揮著刀就往陳瞻腦袋上招呼。

  任遇吉從側面殺過來。

  他的短槍捅進了那沙陀人的腰眼,捅進去又拔出來,血跟著槍尖飈出老遠。那人的刀還舉在半空,人已經軟了,從馬上滾下去。

  兩個。

  可後頭還有五六騎。

  趙老卒年紀大了,打不動硬仗。他拿著刀在邊上遊走,不正面硬碰,專門撿漏——老卒便是如此,曉得自己幾斤幾兩,不逞能,不硬撐,能活一天是一天。有個沙陀人想從側面包抄任遇吉,被他攔住了。兩人纏鬥了幾個照面,趙老卒手裡的刀都快拿不住了,肩膀上也挨了一下。


  可他沒退。

  他拼著挨一刀,把自己的刀捅進了那沙陀人的肚子。

  三個。

  剩下的沙陀人終於慌了。

  他們沒想到這幫唐人這麼不要命,七八個人追三個人,居然被反殺了三個?這幫人是瘋子還是亡命徒?沙陀人精明,曉得甚麼買賣做得、甚麼買賣做不得——三個換三個,這買賣虧大了,再打下去,說不定自己這幾個人也得交代在這兒。

  「走!」

  領頭的那個喊了一聲,調轉馬頭就撤。剩下幾個跟著他,眨眼間就退出去老遠。

  他們不打了。

  陳瞻勒住馬,不曾追。

  他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皮甲破了一個大口子,裡頭的肉翻出來,血往外涌,把半邊袖子都染紅了。

  疼。

  可現在顧不上。

  「走。」他咬著牙,聲音發啞,「追上前頭的人。」

  任遇吉沒吭聲,只是瞧了他一眼。趙老卒也不說話,肩膀上的傷還在流血,他扯了塊布胡亂纏了纏,翻身上馬。三個人調轉馬頭,往前追去。

  追上康進通他們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夜色漸漸退去。沙陀人的大營就在北邊不遠處,營火還在燒著,炊煙裊裊升起。

  康進通瞧見陳瞻,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可下一瞬,他就瞧見了陳瞻的左臂。

  「你他娘的……受傷了?」

  「皮外傷。」陳瞻翻身下馬,腿有些發軟,「死了幾個?」

  康進通不曾再說傷的事,他曉得這時候問沒用。

  「三個。劉三兒,李瘸子,還有一個叫甚麼來著……」

  「王大。」郭鐵柱在邊上接話,眼眶還是紅的,「王大,河東人,剛來守捉半年。」

  陳瞻點點頭,不曾說話。

  郭鐵柱湊過來,扯了塊布,幫他把左臂上的傷口纏上。傷口比瞧起來深,血還在往外滲,纏了兩層布才勉強止住。

  三個人。二十六個人出來,死了三個,比他預想的少。

  「傷呢?」

  「五六個。」趙老卒走過來,肩膀上纏著一條布,血透出來,染紅了一片,「都是皮外傷,死不了。」

  陳瞻掃了一眼眾人。二十六個人,現在剩二十三個,有幾個帶著傷,臉色發白,但還能騎馬。馬也死了兩匹,有幾個人得兩人一騎。

  「能走嗎?」

  「能。」康進通說。

  「那就走。」陳瞻翻身上馬,「沙陀人的大營就在前頭。」

  隊伍重新動起來。沒人再問去哪兒,也沒人再說甚麼「投沙陀是送死」之類的話。剛才那一仗,大家都瞧見了——陳瞻沖在最前頭,一個人砍翻兩個沙陀騎兵,把追兵打退了。這種人說要去沙陀大營,那就去。跟著他,總比跟著劉審禮那老狗強。邊地的道理便是如此:誰能打、誰敢拼命,誰便是頭狼,旁的都是虛的。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沙陀人的大營已經近在眼前了。

  營盤扎得很規整,一排排帳篷整整齊齊,外圍是拒馬和壕溝,營門口豎著幾杆大旗,玄底烏鴉,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營門口站著十幾個沙陀兵,瞧見他們過來,立刻抄起了兵器。

  「甚麼人!」

  陳瞻勒住馬,從懷裡摸出那枚銅扣,高高舉起。

  「樓煩守捉陳瞻,求見朱邪小五將軍。」

  那幾個沙陀兵愣了一下。他們盯著陳瞻手裡的銅扣,又盯著他身後那二十幾個人,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你說甚麼?」

  「某是朱邪小五將軍的朋友。」陳瞻把銅扣往前遞了遞,「這是信物,勞煩通報一聲。」

  那幾個沙陀兵湊上來,瞧了瞧銅扣,又瞧了瞧陳瞻。

  展翅的烏鴉。

  他們的臉色變了——展翅的是頭領,這道理沙陀人都曉得。一個唐人,手裡拿著鴉軍頭領的信物,這事可大可小,不是他們幾個小卒能做主的。

  「你等著。」

  一個人轉身跑進營里,其他人還是警惕地盯著陳瞻他們,手裡的兵器沒放下。


  陳瞻也不曾動,他坐在馬上,等著。

  身後,郭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哥,他們會放咱們進去嗎?」

  「會。」

  「你怎麼曉得?」

  陳瞻不曾回答。

  他不曉得。他只是在賭。賭那枚銅扣有用,賭朱邪小五還記得他,賭李克用需要人。賭贏了,就有一條活路;賭輸了,就是二十三條命。

  過了一會兒,營門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身影大步走出來。

  朱邪小五。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在營門口,上下打量著陳瞻。目光先落在陳瞻的臉上,然後移到他的左臂——那裡纏著一圈布條,血已經滲透出來,染成了暗紅色。然後又移到他身後那些人身上。

  二十來個,個個灰頭土臉,有幾個帶著傷,馬也瘦、也乏,一瞧便曉得是拼過命的。

  不是潰兵。

  潰兵沒有這種眼神。潰兵的眼睛裡頭是慌的、是怕的,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這幫人的眼神不一樣,是冷的、是硬的,像是刀子,像是見過血、殺過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朱邪小五見過太多兵,曉得甚麼樣的人能用、甚麼樣的人是廢物——眼前這幫人,是能用的。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陳瞻手裡那枚銅扣上。展翅的烏鴉,在晨光里泛著銅鏽的光。

  他認得這東西。

  當年阿娘把這銅扣給了那個粟特女人的時候,他還小,可他記得——阿娘說,這是咱們鴉軍的信物,拿著它的人,便是自己人。

  沉默了幾息,朱邪小五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而是瞧完之後才浮上來的,像是驗過了貨,確認是真材實料,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

  「陳瞻。」他走上前,拍了拍陳瞻的肩膀——拍的是沒受傷那邊,「你他娘的,還真敢來。」

  陳瞻翻身下馬,沖他抱了抱拳。

  「來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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